158:一世又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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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靡靡樂音傳來時,伴隨而來的還有一陣陣歡聲笑語,隨著光幕中的畫面不斷拉近,四方樓閣上的匾額也逐漸出現在了畫面里。

  ——————永樂歌舞坊

  當這五個字一出現後,一直注視著光幕中的梵音和蘭因二人的臉上騰地一下就變了,前者更是臉色泛青地瞪向了身後的菩提祖樹,向來涵養不錯,或者說是裝得不錯的梵音,這會兒是罵人的心思都有了。

  「這又是什麼鬼?!」梵音瞪著菩提祖樹,一手指那光幕中的歌舞坊,連聲音都快變調了,「歌舞坊?您可別告訴我,小五她這一世就在這個裡面,她......」

  還不待他將話說完,菩提祖樹卻直接打斷了他後面的話,「你這麼激動作甚?我說了這輪迴歷練是隨機的,況且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青樓嗎?」

  梵音瞪著眼睛一噎,屏障外的蘭因卻寒著一張臉,反問道:「難道這裡還是個好地方?」

  「你們好歹也一個是佛子,一個是明王,能不能就動動腦子?」菩提祖樹沒好氣地道:「那匾額上如此大的五個字你們是當瞧不見嗎?歌舞坊歌舞坊...自然是真正的歌舞坊,根本就不是你們想的那樣!」說著,那光幕中的畫面也是跟著一變,這一次卻直接換成了閣樓裡面。

  只見那歌舞坊中人滿為患,但卻並不是一副不堪入目的淫靡畫面,反而在這個大廳中坐滿了男男女女,雖然到處都是歡聲笑語,可他們卻十分的守禮規矩。而且在大廳的正前方還搭建了一個頗大的舞台,舞台上的樂師們神色認真,垂眸彈奏著自己手中的樂器。

  蘭因見狀眉峰一挑,而梵音也是怔了怔。

  菩提祖樹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卻帶著語重心長:「大唐開元初期,因為國力強盛又開通對外族的商路,令得當時的波斯、大食、還有天竺等國的商人紛紛前往長安、洛陽等地經商,同時也因為他們的到來而引進了不少外族的文化。這種歌舞坊在大唐開元年間正是最盛行的一種,但這種歌舞坊卻並不是青樓,只做歌舞欣賞的娛樂活動。」說完,菩提祖樹的話音頓了頓,它一言難盡地看著二人,又接著道:「二位還有什麼問題嗎?」

  『二位』自然沒什麼問題了,只是專注地看著光幕中的畫面不語。

  但他們二人沒什麼問題了,可菩提祖樹卻還有問題。

  菩提祖樹見二人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光幕中,就跟突然入定了似的,它嘆了一口氣,又道:「我實在有些不明白,以你們二人的智慧,應當不會忘記這個的才對。特別是你......」它看向了屏障外猶如入定了的蘭因,「你的佛像在各大寺廟中都有供奉,每天去跪拜你的信徒也不少,你怎麼會忘記這個的?」

  蘭因當做沒聽見,連一個眼角餘光都沒有給菩提祖樹一個。

  菩提祖樹也不在意,在瞧見蘭因不搭理自己的時候,它又伸出一根樹枝去戳了戳坐在自己樹底下的梵音,接著又道:「還有你。你方才不是還說你曾經有一世轉世在了這個時期嗎?你也不知道嗎?」

  梵音倒沒有不搭理菩提祖樹,而是淡淡一笑,從容又理直氣壯地道:「我那一世生在了貞觀年間。」這言下之意便是開元年的事情他不知道也很正常。

  菩提祖樹被噎得不輕,不過它其實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來.......

  即便那丫頭真的轉世到了青樓里,該著急上火的也該是那位妖神帝君,而不是你倆才對。

  當然了,菩提祖樹也只是在心中嘀咕,它明智地沒有將這話給說出來。

  二人一樹不再說話,專注地盯著光幕中,而就在這時,只見畫面里舞台中央的那些樂師們似乎一曲奏完,好幾個人已經起身抱著樂器退下了舞台,但依然留在舞台上的樂師卻開始朝舞台的兩旁退去。

  直到樂師們舞台兩旁的邊緣各自就位,原本燈火通明的大堂內卻倏地一暗,唯有舞台之上的那盞吊燈中還有燈火在亮著。

  這突來的黑暗令得大堂中的客人們紛紛朝舞台上詫異地看了過去,而舞台的正中央卻不知何時竟多了一個身穿紅色紗麗,背對眾人的婀娜女子。

  低緩的樂聲忽地響起,就如那玉珠落入了銀盤,而在樂聲響起的瞬間,背對眾人的女子也以一個柔美的舞姿隨著音樂緩緩轉身。

  當女子轉身的剎那,大堂內的燈火再次通明,只見她的臉上戴著半張紅紗遮面,在燈火的照射下,面紗後的容顏若隱若現。

  「......」梵音眨眨眼,看著那畫面中的女子,然後又側頭看向了身邊閉著眼睛的軒轅天心,在來回看了好幾眼之後,方才是確定了什麼般,惆帳道:「丫頭長得好快啊,不過一眨眼就這麼大了。」

  而屏障外的蘭因在盯著畫面中隨音樂而舞動的女子時,目光驟然一深。

  樂聲低轉輕吟,忽而隨著箜篌的加入,音樂猛地拔高。

  梵音聽著忽變的節奏,再次將目光看了過去,在看了一會兒後,他神色詫異地道:「這音樂......」

  「是《婆羅門曲》。」不待梵音將話說完,屏障外的蘭因卻接了話。

  「《婆羅門曲》出自天竺,正是這個時候傳入了大唐。」菩提祖樹跟著道:「這永樂歌舞坊專門請來了一支來自天竺的樂舞般,今日是第一次登台演出。」

  「天竺?」梵音詫異地看著舞台上舞姿婀娜的人,「小五這一世轉生到了那裡?」

  「不。」菩提祖樹淡笑道:「她是半個大唐人,生在大唐,長在大唐。不過她天生就是個大家料子,跳出來的這支舞比專門來自天竺的舞娘們還要美,所以今日登台的才會是她。」

  「半個大唐人?」蘭因神色一動,挑眉看著菩提祖樹,問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菩提祖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畫面中正將面紗揭下並拋向台下觀眾的女子,笑吟吟地道:「你們仔細瞧,她的眉眼是不是比起中原人要深邃不少。」

  二人聞言看去,只見沒了面紗遮面的後,女子的容貌一覽無餘,而她的樣貌跟本體的相貌居然還有著幾分相似,只不過眼窩似乎深了一些,而額頭和鼻樑比起本體似乎又高了一些,連帶著整張臉的輪廓也更加深刻了不少。

  這種樣貌,一看就是有著一半外族血統。

  「這一世,她有著一半天竺血統,這樣的她,在大唐通常被稱呼胡女。」菩提祖樹淡淡道:「因為血統的原因,從小便在歌舞坊中長大,今日是她第一次登台演出,只要這一舞成功之後,她將聲名大噪,成為人人追捧的大家。」

  聽著菩提祖樹這般類似的解說,梵音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道:「我覺得,按照她前幾世的經歷來看,她應當不太會順利的成為聲名大噪的大家。」

  隨著他話音一落,菩提祖樹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便將光幕中的畫面一轉,從舞台上居然轉到了二樓的一個廂房裡。

  廂房的花台正對下面大堂的舞台,而在廂房內卻坐著幾個衣著光鮮的男人,特別是其中一位黑衣男人,光幕中的畫面居然還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特寫。

  光幕外,蘭因和梵音二人瞧著這個陌生男人,齊齊眉峰一挑,隨後又同時看著菩提祖樹,後者問道:「這又是誰?」

  「這座城市裡的最大的一個官。」菩提祖樹笑道:「涼州都督,也是河西節度使。」

  「所以呢?」梵音好奇地瞥了一眼那男人,再次問道:「他跟小五有什麼關係?」

  「沒什麼關係。」菩提祖樹道:「不過整件事兒或許跟他有些關係。」話落,見二人不解,菩提祖樹繼續道:「如今是開元七年歲末,楊都督在永樂歌舞坊一見此舞便傾心不已,而跳了此舞的丫頭轉世也會名揚整個涼州。但好景不長,在不久之後,突厥將會侵犯涼州,而這位都督即將戰敗。」

  「然後呢?」梵音接著詢問:「小五會如何?」

  「她過過苦日子,也曾經經歷過最輝煌的一年,然後看著兵臨城下,百姓傷亡,最後涼州城裡最有名的舞娘消失於涼州城內,而世上卻多了一個往前靈山追尋永樂的虔誠之人。」

  隨著菩提祖樹的話音一落,光幕中的畫面就猶如被按了快進鍵般,飛快地向著未來一幕一幕閃過。

  突厥大軍襲擊涼州城,涼州城兵荒馬亂,最後涼州戰敗,身為涼州都督的楊敬述在一個夜晚再次去了永樂歌舞坊,然而歌舞坊中卻人去樓空,他再也沒有找到那位有著一半外族血統的胡女舞娘。

  第二日,楊敬述向朝廷遞了請罪文書,卻在文書中向唐玄宗奉上了當日胡女舞娘的那一曲《婆羅門曲》樂譜,唐玄宗一向心醉於音樂,在得了《婆羅門曲》之後居然沒有降罪於楊敬述的戰敗,而是削去了他的官爵,卻依然命他檢校涼州都督。

  天寶年間,唐玄宗親自修改《婆羅門曲》,並加注歌詞,最後將此曲改名為《霓裳羽衣曲》。從此世人皆知貴妃一舞傾城,卻不知那小小永樂歌舞坊中一舞芳華的胡女舞娘。

  兵荒馬亂的畫面一轉,最後停頓在了一個衣著樸素卻面向西方的女子背影上,女子一手撐著手中木棍,一邊艱難地踏著雪,一路向西而去。

  路上,她遇見過好心搭載她的過路客,也遇見過心術不正想要騙財騙色的歹人,但任何的困難都沒有阻攔住她的腳步。

  這一路,她有過同伴,是跟她一樣想要前往靈山尋找淨土的僧人,然而山高路遠,僧人倒在了半路上,在死前問她:「前路還有艱險磨難,我是到不了了,你放棄嗎?」

  她堅定搖頭:「不放棄。」

  僧人死後,她將僧人葬在了官道旁的山坡上,面朝西方。

  她沒有放棄,遇到任何的困難都沒有,但哪怕她的心再堅定,她還是被阻攔了腳步,而這一次阻攔她的卻是命運。

  胡女舞娘病重於路上,被好心的農家婦收留,她自知命不久矣,將身上剩下的盤纏全部給了農家婦,並如同交代後事般,對農家婦拜託道:「這些東西是全部的家當,我將它們全部贈給你,只求你一件事兒。」

  她說,待她死後,將她葬於山崗上,墓碑要面朝西方。

  她活著沒能走去靈山,死後,她也要面朝那一個方向。

  光幕中的畫面戛然而止,最後停頓在了山崗頂上那一塊孤零零的墓碑上,墓碑迎著夕陽餘暉,向朝西方。

  秘境空間裡陷入了沉悶的寂靜中,菩提祖樹輕輕一嘆,空寂地聲音在空間裡緩緩傳開:「果然心志堅定。」

  「又一世結束了。」梵音沉悶地道。

  「是啊。」菩提祖樹感慨,「這一世結界了,新的輪迴又將開始。」

  蘭因面色淡淡地看著光幕中那漸漸消失的畫面,目光定在了那孤零零的石碑上,聲音漠然地問道:「她這樣要經過多少世的輪迴才能走上靈山?」

  菩提祖樹聞言一笑,看著他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深意,道:「摩訶,你如此關心她何時走上靈山是為何?按理說,你應當是最想她失敗的那一個才對。」

  「你老了就糊塗了嗎?」蘭因嗤笑,語帶嘲諷:「我記得我不久前才剛說過,一局棋要棋逢對手才能玩得高興。她若不能走上靈山,我豈不是會很無聊?」

  「我糊塗沒糊塗不重要......菩提祖樹笑道:「你的心裡在想什麼才是最重要的。」話落,不待蘭因說什麼,菩提祖樹接著道:「看著孤零零的墓碑,你的感想又如何?」

  「感想?」蘭因雙眸一眯,盯著菩提祖樹半晌後,似笑非笑地道:「你想要問什麼?」

  「一次又一次的看著她死亡,然後再次踏入輪迴,你的心亂了。」菩提祖樹笑道。

  「哈!」蘭因嘲諷般地笑了起來,「心亂了?你知道什麼是心亂了?」臉上笑意一收,目光陰鷙地盯著菩提祖樹,淡淡道:「別用你的腦子來思量我,到了如今你還沒有放棄要感化我嗎?省省吧,我的心也同樣堅定著呢。」

  菩提祖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說話,而光幕中的畫面再次出現了變化。

  這一次,畫面中卻出現了一個埋在落葉中的小小白繭,隨著時間的推移,白繭破開,鑽出了一隻彩色斑斕的小蝴蝶。

  蘭因:「......」不可思議地看著那隻振翅欲飛的小蝴蝶,最後猛地瞪向菩提祖樹,怒道:「這又是什麼鬼?」

  菩提祖樹頗為淡定,瞥了一眼那隻小蝴蝶,道:「隨機的,隨機的。」

  梵音:「......」一言難盡地揉了揉眉心,無奈地道:「我有預感,這一世又會很快就結束。」

  菩提祖樹嘿嘿一笑,道:「那可不一定,不要小瞧了一隻蝴蝶,就算是蝴蝶也是能夠飛過滄海的。」

  「呵呵。」梵音皮笑肉不笑地給了它兩個字,然後直接轉頭看向了身邊的軒轅天心,「我還是看著這丫頭算了。」嘴上說著看著,但他的手卻十分沒自覺地伸了出去,先是用指尖戳了戳毫無反應的軒轅天心的臉蛋,然後又點了點她的鼻尖,最後右手一滑,直接摸向了她的手腕。

  屏障外的蘭因看著他的動作,面無表情地提醒道:「你是準備移情別戀了嗎?倘若你真的準備移情別戀了,靈山上的那個小龍魚我可以幫你解決了。」

  而菩提祖樹也是跟著道:「非禮勿視,非禮勿動。你這些年的修行都修到哪裡去了?」

  「想什麼呢。」梵音頭也不抬,依然捏著軒轅天心的手腕,淡淡道:「我只是想要看看這丫頭的長進如何了,好歹我還掛著她師父的名頭呢。」

  菩提祖樹一噎,大概是被這『師父』二字給震驚到了,而蘭因卻眯著眼睛瞅了他半晌後,冷笑道:「你倒是挺稱職的,自己的修為都被封了一半,居然還捨得耗費修為給她疏通經脈。」

  梵音握著軒轅天心的手腕上的指尖有著金光流轉,聽了蘭因的話後也沒什麼反應,只是溫聲道:「這丫頭太拼了一些,體內擠壓了好多淤血鬱氣都沒能即時化去,怎麼說我也是她的師父,既然有了機會自然會幫著她一點兒。」話落,梵音似笑了笑,又道:「也就是她如今跟死了一樣沒有反應,倘若是醒著的話,我都能猜到她會用什麼表情對著我。臭丫頭,壞著呢,一點兒都不曉得尊師重道。」

  估摸是看不下去梵音這麼一副慈師的模樣,蘭因冷冷笑了一聲,便將目光給移開了,轉向了光幕之中。

  而就在蘭因轉開視線的那一瞬,低著頭的梵音卻無聲地勾了勾唇角。

  秘境空間內再次陷入了寂靜中,而光幕中的畫面也一變再變。

  直到畫面里從春暖花開變成了漫天飄雪後,梵音這才抬眸看了過去,隨即他眉峰一挑,詫異道:「又是新的輪迴了?」不等菩提祖樹回答,他又接著道:「我覺得...怎麼好像每過一世,她離靈山就會近一點啊。」

  菩提祖樹這才哼笑了一聲,道:「你才發現麼?只要這丫頭每堅持一世而信念不變,哪怕她的每一世都沒有走到靈山,但卻會再一世接近靈山一點。否則,像她這般一世結束又開始新的一世,要那年哪月才能走到靈山腳下。」

  「這一世又是什麼?」梵音點點頭,隨又好奇地問道。

  只不過畫面中是一片空曠的草原,連半個人影都瞧不見,他直接不好地又問道:「該不會又轉世成了什麼動物吧?」

  然而,他這話音一落,卻見那草原上有著妖異紅芒閃現而出。

  梵音和蘭因雙眸一眯,看著那忽然出現的紅芒,隨後便見那紅芒中漸漸顯露出了一道嬌小的身影來。

  當二人完全看清了身影之後,梵音的臉上再次出現了錯愕之色,一手指著那紅色身影,驚愕道:「這是什麼?轉世為妖了?這還不如轉世成一隻小動物了。」

  連蘭因的臉上都出現一絲說不出來的神色,看著畫面中那妖嬈的身影,語氣難辨地道:「生而為妖,這要如何走上靈山?」

  「一步一步走唄。」菩提祖樹笑吟吟地道:「何況,你們眼睛出毛病了?那是妖嗎?」

  二人:「......」無言凝神再次細看,隨後,二人臉上的神色從先前的錯愕變成了無語,梵音的臉上更是帶著啼笑皆非,「我佛慈悲!堂堂驅魔龍族的傳人,這一世居然轉世成了女鬼,也不知道歷代驅魔龍族的傳人在知道後會有什麼感想。」

  女鬼!

  那畫面中出現的人的的確確是一隻女鬼,且還是一隻怨氣頗重,甚至不懼艷陽的厲鬼。

  梵音一手扶著額,在看了畫面好幾眼之後,直接不忍直視地扭過了視線,專注地盯著身邊的本尊,呢喃般輕聲地道:「我還是看著本尊好些。」

  一隻厲鬼,如何走上靈山?

  哪怕她真的成功走到了靈山腳下,可隨著她每一步踏上靈山,她就離灰飛煙滅也不遠了。

  同樣不想再看下去的還有蘭因,只不過蘭因還沒說什麼的時候,他的掌心中卻倏地一下升起了一道銀芒。

  這動靜一出,連帶著菩提祖樹和梵音都同時看了過去。

  只見蘭因微微攤著手,垂眸看著掌心中一閃一閃的銀芒,半晌冷冷一笑,道:「一群廢物。」說完,掌心握拳,轉頭看向了菩提祖樹下的梵音,淡淡道:「夜叉和健達婆沒能夠拖延住太久,妖神似乎發覺了什麼,此時正準備回善見城了。」說著,又看了一眼光幕中的紅衣女鬼,接著道:「我們該走了。」

  一聽他們要走,菩提祖樹倒是微微一詫,「就走了?」

  「怎麼?」蘭因似笑非笑地看著它,「你這是捨不得我走嗎?倘若你真這麼捨不得的話,不如就帶著這個丫頭跟我一道回靈山去吧。」

  「呵呵。」菩提祖樹幹笑了一聲,直接道:「慢走,不送。」

  對於菩提祖樹的回答,蘭因卻是沒怎麼意外,嗤笑地看了它一眼後,方才將目光看向了梵音,挑眉:「怎麼?你捨不得走了?」

  梵音聞言緩緩起身,跟著又拍了拍身上的衣裳,笑道:「別,我還是要跟你走的。」說著,微微俯身,雖知道軒轅天心聽不見什麼,也還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溫聲笑道:「小丫頭,為師可等著你呢。」話落,最後再看了她一眼,抬步朝屏障外走去。

  光幕中的畫面還在繼續,而二人卻不待一絲遲疑地就朝著迷霧之中走去。

  『轟——————!』

  一聲巨響,只見一束紅芒猛地自迷霧之中破開,朝著蘭因就直指而去。

  「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你把爺當成了什麼了?」

  就在蘭因揮手擋住紅芒的瞬間,皇明月一臉陰沉地自迷霧中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緋辭、金翅大鵬和隨雲等人。

  瞧得這群人居然這麼快就回來了,蘭因也不驚訝,只是輕輕甩了甩手,目光就落在了皇明月的身上,笑道:「帝君回來得可真及時,這是怕我對小五做什麼嗎?」

  皇明月原本陰沉的神色瞬間變得陰鷙,先是飛快地看了一眼菩提祖樹下的人,在察覺到那道保護她的菩提結界之後,臉上的陰鷙之色這才緩了幾分。

  細長妖嬈的雙眸再次一轉,冷冽地盯住了笑容淡淡的蘭因身上,皇明月薄唇微勾,森然道:「你是陰溝里的老鼠嗎?哪兒有洞你就往哪兒鑽?這次騙爺離開跑來了這裡,你是準備趁著爺不在要搶了爺的人就跑嗎?」

  蘭因笑了笑,目光卻往菩提祖樹下一掃,淡淡道:「原本的確是這樣想過,不過卻沒能成功罷了。」

  「嘁。」皇明月嗤了一聲,盯著他的目光中有殺氣涌動,右手在虛空輕輕一握,只聽『嗡』地一聲響,那把血色妖刀瞬間被握於他的手中,刀尖隔空點了點蘭因,似笑非笑地道:「爺若是你的話,只怕沒那個心思去想別的什麼了。怎麼?這段時日是過得太舒坦了?」

  這話一出,蘭因臉上的神色也跟著一淡,連帶著語氣都森冷了幾分,「多虧了帝君,捨得在我的身上下血本,這一段時日過得還真不是太舒坦。不過......」話音一轉,似笑非笑地瞅著皇明月,又道:「我是過得不太舒坦,可帝君你過得可舒坦?想來也是彼此彼此吧。」

  他二人所說的這些話自然是指的某位爺當初暗搓搓地在軒轅天心的身上下咒的事兒,要說舒坦的話,蘭因這段時日的確過得不是很舒坦,可下咒的皇明月也其實過得並不舒坦,甚至還一度虛弱了不少日子。

  舊事重提,兩個人的心情都不太好,再加上情敵相見分外眼紅,特別是皇明月一想到這傢伙還在暗搓搓地打著軒轅天心的主意後,那心情就越發不好了。

  「死孔雀。」皇明月笑得陰氣森森,「爺發覺你一段時日不見就有些飄了啊,你是覺得爺是拿不動刀了嗎?這裡可不是在外面,更沒有天詔的制約。正好今日/你自己送上了門來,爺若不拔光了你的孔雀毛,倒是有些對不住你這一趟跑來了。」

  說著,只見皇明月體內的氣息轟地暴漲,而他的腳下一個巨大的洪荒妖神印也跟著冉冉升起。

  秘境空間裡的迷霧被這恐怖的罡風給給吹散了,反觀直面皇明月這駭人威壓的蘭因卻只是眉心皺了皺,隨後便見他的體內跟著衝出一股狂暴氣息,連同他的身後,一道巨大的孔雀虛影也隨之出現。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即,一旁的梵音卻忽然閃身過來,將將擋在了這二人的中間。

  「我說......」梵音一臉無奈地看著殺氣騰騰的二人,慢慢道:「二位能不能都淡定點兒。」

  瞧得梵音突然插入,皇明月陰鷙地目光頓時掃向了他,語氣森冷地道:「怎麼?你還真跟這隻孔雀站在了同一條船上?」

  梵音無奈地看著他,「帝君能不能不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什麼叫他跟孔雀站在了同一條船上,他壓根就沒有站在船上好嗎?回手指了指身後不遠處的菩提祖樹,接著道:「眼下小五還在輪迴中,帝君當真要在這裡打起來嗎?他或許不會在意,但帝君你能也不在意嗎?不如你問問菩提祖樹,二位一旦打起來後,對輪迴中的小五可是會有什麼影響,如何?」

  皇明月盯著他不語,而身後的菩提祖樹這時卻突然開口喊道:「以後有的是機會讓你們打,但能不能不要在這裡打?帝君啊,他人都要走了,我這菩提結界可撐不住多久的。您還是讓他走吧,我一把年紀了,活著也不容易啊。」

  活著不容易的菩提祖樹動了動,那屏障的光幕中,依然有著畫面在不斷變幻。

  「帝君,這已經是那丫頭的第六世了,您真的不來看看嗎?」菩提祖樹還在喊,「這一世可有意思了,不看會後悔的啊。」

  「......」帝君大人聽著菩提祖樹那如同叫賣吆喝般的話,原本滿心的殺意卻被這話給喊的沖淡了幾分,不僅是他,就連他身後的其他人在聽了菩提祖樹這話後,他們的注意力也明顯跑到了對面去了。

  蘭因似笑非笑地瞅著臉色變幻的皇明月,笑吟吟地道:「不看的話,的確會後悔,若不是知道帝君不同意的話,我恐怕也還想在這裡多留一會兒呢。」

  皇明月涼颼颼地瞥了他一眼,卻倏地一下收起了手中的妖刀,冷笑道:「留一會兒?你把命留在這裡就可以多留一會兒了。」話落,陰測測地磨了磨牙,不甘不願地哼道:「滾吧,下一次再遇見,可就沒怎麼容易讓你走了。」

  蘭因聞言挑眉一笑,周身的氣息也漸漸歸於平靜,從容地拂了拂袖,淡淡道:「即便下一次再遇見,跟我對上的也不會是帝君你,而是小五才對。」話落,又淡淡地瞥了一眼梵音,接著道:「你還要擋到什麼時候?」說完,繞過擋在身前的梵音,看也不看其他人,直接抬步就走。

  梵音輕咳了一聲,對著目光古怪朝他看來的金翅大鵬等人,笑道:「你們慢慢看,我就先走了,等日後小五回來了告訴她,我在靈山等她。」

  金翅大鵬一言難盡地看了他一眼,沒搭理,卻是忽然轉頭看向了徑直離去的蘭因,然後沉聲喊道:「摩訶。」

  蘭因聞言腳步一頓,隨後回頭看來,面無表情地看向金翅大鵬。

  「你費了這麼大的一番功夫跑來這裡,到底是為了什麼?」金翅大鵬沉聲問道。

  蘭因聞言扯著嘴角一笑,「迦樓羅,你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傻子,追問這個作甚?」說著,又是搖了搖頭,上下將金翅大鵬一掃,接著道:「老老實實的當一個什麼都不知道傻子不好嗎?」

  被蘭因一口一個傻子的稱呼,金翅大鵬的一張臉頓時黑了不少,怒瞪著他,道:「我是什麼都不知道,那你又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比你以為的多多了。」蘭因聞言嗤地一笑,「迦樓羅,你應該慶幸,我才是先你出生的那一個。否則,今日站在我這立場上的人便是你了。」

  別說,蘭因這話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都是為之一愣。

  這話是什麼意思?

  金翅大鵬眉心緊蹙,目光死死盯著他,沉聲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蘭因卻沒有心思為金翅大鵬解釋什麼,只是淡笑道:「只是讓你老老實實的當個傻子罷了。」說完,他不再理會眾人,直接轉身便走。

  唯有梵音,看著徑直離開的那道身影,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

  蘭因來的突然,走得也十分直接,直到確定了他和梵音一起離開了這片秘境空間後,青緹方才若有所思地看著依然還在愣怔中的金翅大鵬,對著身邊的狐若輕聲道:「那傢伙先前那話是什麼意思?」

  狐若聞言搖頭,但臉上也帶著若有所思的神色,不確定地道:「應當是跟他兄弟二人的身世有關。」話落,狐若遲疑地看向沉默不語的皇明月,又道:「帝君,你有沒有察覺,那傢伙似乎有哪裡不對?」

  皇明月的眸光閃了閃,隨即冷笑:「爺覺得?爺覺得他這個人就沒有對的地方。」說完,又猛地瞪向玉天照,怒道:「你不是說這個秘境空間不會小貓小狗進得來麼?那先前那兩個東西是怎麼進來的?」

  玉天照一臉苦逼,他又在疑惑這個問題呢,一想到他們在離開前時他說的那些信誓旦旦的話,此時就覺得自己的臉都快被打腫了。

  玉天照苦兮兮地望著怒目而視的帝君大人,就差沒有哭出來了,「帝君,我也不曉得那兩個傢伙是怎麼進來的啊。按理來說,沒有我這一脈的血,他們是決計進不來的,可是......」

  可是事實卻狠狠地扇了他一個耳光!

  皇明月咬牙切齒地瞪著他,「幸好爺察覺到那兩城的城主有意在拖延時間然後匆匆趕了回來,玩萬一爺媳婦兒在這裡出了什麼事兒,你這善見城還不等被別人給滅了,爺首先第一個就滅了你們!」

  玉天照有苦說不出,只能悶不吭聲做帝君大人的出氣筒。

  最後還是菩提祖樹看不下去了,這才慢吞吞地道:「帝君不要怪旁的人了,摩訶會找來,這事兒出在我的身上。我居然不曉得摩訶當年在我的身上留下了一道氣息,憑著那道氣息,別說這個秘境空間,只怕是上天入地的,摩訶都能找進來。」

  「原來是你這個老傢伙!」皇明月一聽緣由居然出在菩提祖樹的身上,立刻調轉了火力對向了菩提祖樹,「你這老傢伙是什麼意思?先前你也勸著爺別跟那隻死孔雀動手,怎麼?你這是還向著他不成?」

  帝君大人惱怒起來根本是不講理的,菩提祖樹訕訕地抖了抖,悶聲解釋道:「帝君息怒,請聽老朽一言。我攔著帝君不讓您出手,可不是向著摩訶,而是你們方才也發現了,摩訶的狀態其實並不穩定。您若說他壞吧,可他來了這裡後卻並沒有對小丫頭如何,可您若說他不壞吧,他又的的確確在做一些膽大包天的事兒。」

  說到這裡,菩提祖樹話音頓了頓,又道:「你們之前一直覺得摩訶會變成這樣是因為那道惡念,其實我就算不對摩訶承認什麼,但也不得不承認一件事兒,那惡念本就於摩訶是一體的,所以它既是摩訶,摩訶也既是它。當年祖佛將惡念抽出來,也只是一個治標不治本的辦法。孔雀生來為惡,這是本性,而他如今所做下的事情,也全在命盤之中,摩訶的命數中合該就有這一劫,是躲不過也避不過的。」

  「那他先前那話是什麼意思?」金翅大鵬沉聲問道:「什麼叫做我應該慶幸他先於出生,否則今日站在他的立場上的人就會是我?」

  「這是命。」菩提祖樹長長一嘆,但卻並沒有為他解釋,只是道:「摩訶有兩面,一面為善一面為惡,只不過當年他的惡大過了他的善,祖佛抽出了他的惡,成就了當年的孔雀大明王。可惡與善都是他,強行將惡抽出,但終究會有再合體的一日。眼下摩訶的狀態不穩定,其實跟他體內的善也有著關係,倘若我猜得不錯的話,善與惡一直在他的體內爭奪主控權,所以才導致了摩訶的性情反覆無常。」

  「這麼說......」金翅大鵬也不再糾結蘭因先前的那句話了,而是眼睛一亮,問道:「只要善強於那惡,摩訶就能變回曾經的孔雀大明王了?」

  「理應如此。但可惜......」菩提祖師沉聲道:「他的惡太強大,想要善戰勝惡的這個可能太小了,除非有人能夠一直在他的身邊引導,或許還有著一絲機會。」

  「你說的引導是指的佛子?」金翅大鵬立刻道。

  「不錯。」菩提祖樹抖了抖樹身,道:「佛子甘願跟他一起離開,除了是受制於他,還有一個原因便是這個。先前我不讓帝君動手,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只要還有著一絲機會,為何不盡力試試?你們的母親為了能夠讓摩訶擺脫這個命運,連自己的性命都可以犧牲,鳳凰用自己的命去承擔了摩訶會做下的惡果,那麼為何不能給他一個改過機會?哪怕是為了鳳凰。」

  金翅大鵬不說話了,但皇明月卻嗤地一笑,嘲諷地盯著菩提祖樹,道:「為了鳳凰?爺可跟那隻鳳凰不熟。」

  菩提祖樹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卻沒在開口說什麼,但就在下一刻,金翅大鵬等人卻詫異地瞧見皇明月的一張臉色倏地變了好幾變,那模樣就跟中邪了似的,令得金翅大鵬等人一陣側目。

  「小一?」緋辭奇怪地看著臉色變幻莫測的皇明月,忍不住伸手去戳了戳他,問道:「你怎麼了?」

  皇明月被她這一戳給戳得立馬打了個激靈,然後就見他忽地瞪大了眼睛,瞪著菩提祖樹,半晌後爆了一句粗口:「臥槽——-!」

  然後......

  就沒有然後了!

  誰也不知道這位爺為何會突然抽風般地爆了這麼一句粗口,但誰都能察覺出來,這位爺自那以後,他看著金翅大鵬的目光中總算帶著一種十分微妙又古怪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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