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臨近中午的時候，五月末的北京城已經熱的不成樣子了，一臉倦容的恩慶儘管躲在城門蔭里，渾身還是熱的冒汗，只得一碗接一碗的往喉嚨里灌涼茶，手裡的扇子也搖個不停。
不過辛者庫出身的恩慶是花了大力氣才謀到在崇文門稅關任職的機會，所以哪怕眼下熱的半死，他也不敢輕易的擅離職守學那些已經撈足了的同事一樣躲到鴉片館裡清閒，任由那些胥吏白役肆意私放了商賈行人----恩慶倒不是為國守財，而且胥吏白役總會少報漏報給上官的那份好處，恩慶盯緊一點自己自然就能多分一點，須知道為了崇文門的差事，他可是拉了大饑荒才打點到位的----好在，大商小賈們也都怕了這毒辣辣的日頭，絕大部分的行商都在上午進了內城，只剩下少量的漏網之魚還在三三兩兩的零星進城，事倒是不多，能讓他從陰涼地里走出來的就更少了。
「大人，」正在似睡非睡之間，一名差役過來稟告道。「來了個車隊。」
恩慶眼前一亮，立刻站了起來：「幾輛車？」
差役報告道：「小二十輛大車，車上裝的都是百十來斤重瓮罈子，罈子里是什麼還沒看，全等著大人去過目。」
恩慶三步並做兩步，跟著差役來到車隊前，前前後後繞著車隊走了一圈，這才向主掌隊問道：「這罈子里裝的是什麼？」
車隊主事小心謹慎的回答道：「回這位大人的話，是一種乾粉，別看挺大的一堆，聽說當初買來的時候才幾十文錢，還不如罈子值錢呢。」
「不值錢，你辛辛苦苦運來北京幹什麼？」恩慶一邊質問一邊命人挑出一壇打碎封泥進行檢查。「還真是乾粉呢？說吧，這東西到底是幹嘛的？」
主事苦著臉解釋道：「小人就是一個運貨的，的的確確不知道這東西是幹什麼的。」
「真不是你的？」恩慶讓人用中空的探針在罈子里鑿了兩下，檢查確認全部都是乾粉後，轉頭向主事喝問道。「那東西的主人家呢？」
「我們前天才在通州接的貨，主人家先行一步進了京城。」主事愁眉苦臉的說道。「說是送到六條胡同的府上後再結帳的，我們就是賺個苦力錢。」
「通州的車隊，崇文門稅關會不知道嗎？」恩慶冷笑一聲。「我不管這乾粉有沒有用，一個罈子差不多裝一百來斤的貨、十八輛大車一百八十個罈子，這樣吧，叄佰兩，拿錢進城，沒錢，你從哪來就回哪去吧。」
「叄佰兩，我的天呢，」主事頓時叫起來。「就算主家同意算在運費里，小人也得拿的出來的呀，大人，這條路小人也常走，哪有這麼貴的，同樣這幾輛車，五天前才從通州到北京打了個來回，當時才收了二十兩關稅，大人太多了。」
「五天前？」一名差役在恩慶身後耳語了兩局，當下恩慶就笑了起來。「五天前是那齊那大人當值，我管不了，今個我說了算，叄佰兩，一分也不能少！」
主事皺了皺眉，扯過邊上的差役嘀咕了一會，隨後差役便向恩慶使了眼色，於是心領神會的恩慶便跟著差役走到一邊，此時就聽差役壓低了聲音說道：「大人，掌隊想請一張諭貼過關，不知大人準備開個什麼價？」
清廷制度，崇文門稅關為京師稅收總機關，其長官稱「崇文門監督」，正副各一人，由宗室重臣中簡任，不過監督只在到任時來署視事一次，以後不再到署，署內一切事務均由奏派之總辦委員負責處理，另有幫辦委員各二人，由堂委而不必奏派。
而總辦、幫辦都可以增減某次具體的稅收，但總辦和幫辦是不可能本人抵達稅收現場辦理的，因此會出具所謂的諭貼，只是諭貼往往會被胥吏濫用，成為幫助商人們偷稅漏稅的武器，至於胥吏們是不是從中謀取了好處，那也是鐵板釘釘的事。
「倒是個明白人，不過東西太多了，方方面面都要交代。」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初來乍到的恩慶自然不會刻意破壞和下面小吏關係，因此當差役按照潛規則行動後，他也退了一步。「壹佰兩，什麼太多了，捌拾兩，不能再少了。」
部下們當然知道恩慶現在是餓狠了，想一口吃個滿嘴流油，不過恩慶報的多，他們入手的也多，因此也沒過多的討價還價，只是原原本本的將恩慶的開價轉述給了車隊主事。
「太多了，貨主給的地址是六條胡同，應該也是在旗的。」主事試圖打感情牌。
「貨主是旗人又怎麼的了，這祖宗留下來的規矩，哪個敢說不了。」差役卻一副鐵了心得架勢。「別瞎想了，規規矩矩交錢，立馬就放行了，可要是說個不字，等爺們把罈罈罐罐都給砸了，又有誰能幫你們作主。」
「我來替他們做主。」一個洪亮的聲音不合時宜的插了進來。
「你算哪瓣蒜······」話音未落，差役已經看見說話人邊上站著的那位，立刻改變了態度，過去一個千紮到地上。「德大人，今天怎麼得閒過來。」
稅務幫辦委員春山的海巡隊長、有著六品頂戴的德音也不理那個差役，只是走到恩慶面前招呼道：「恩大人，這是春大人的諭貼，看完就放人吧。」
儘管被人截胡了，恩慶卻敢怒不敢言，畢竟宰相門前七品官，德音代表的可是幫辦春山，遠不是自己能對抗的：「看老哥說的，哪還要大人的諭貼，有你老哥親來就成了，這點面子小弟總要給的，來人，放行。」
車輪嘎吱嘎吱的轉動起來，看著不小的車隊依次通過崇文門，沒按捺住自己好奇的恩慶終於問出了口：「德音老哥，這些人什麼來路，要勞動春大人大駕？」
「怎麼，心疼？」德音反問道。「規矩雖然是祖宗定的，但我們的眼睛也要擦亮了，得罪了不該得罪的，收了不該收的，倒霉的還是自己。」
聽了德音的警告，恩慶的好奇心就更強了：「老哥給說道說道吧，誰家有這麼大的面子？是哪家王爺府上嗎？還是哪位大軍機家的？」
「別瞎猜了。」德音喝止一聲，隨即便賣弄道。「都不是，是小和珅幫忙打的招呼。」
「小和珅？就是蘇家那位？」恩慶有些不滿道。「手怎麼這麼長啊！」
「胡說什麼，也不看看蘇家那位跟桂清大人家的關係，縣官不如現管知道嘛，我們可是內務府的人，上面要弄咱們可不是一句話的事情，更何況，小和珅還剛剛替咱們內務府找了條財路，其他幾位大人也對他十分賞識······」
Ps：崇文門監督、副監督會派遣家人充當巡查抽檢人員，稱之為海巡，後來因抽查人員數量有限，查不勝查，所以連主辦委員、幫辦委員也會安排家人組織海巡隊查防胥吏差役油奸耍滑、商人偷稅漏稅，然而由於吏治全面腐敗，結果自然是海巡人員越多，下面貪污受賄協助商人逃稅的情況就越嚴重，於是為了完成既定的徵稅數字，對普通商人和老百姓的盤剝也就越苛烈。
Ps：其實不單單是普通商人和老百姓在崇文門稅關遭到盤剝，清代有相當多的記錄表明，外地進京官員也被崇文門稅吏勒索，最著名的就有左宗棠，所以當時有一句戲言「生不願封萬戶侯，但願一管崇文門」。
不過辛者庫出身的恩慶是花了大力氣才謀到在崇文門稅關任職的機會，所以哪怕眼下熱的半死，他也不敢輕易的擅離職守學那些已經撈足了的同事一樣躲到鴉片館裡清閒，任由那些胥吏白役肆意私放了商賈行人----恩慶倒不是為國守財，而且胥吏白役總會少報漏報給上官的那份好處，恩慶盯緊一點自己自然就能多分一點，須知道為了崇文門的差事，他可是拉了大饑荒才打點到位的----好在，大商小賈們也都怕了這毒辣辣的日頭，絕大部分的行商都在上午進了內城，只剩下少量的漏網之魚還在三三兩兩的零星進城，事倒是不多，能讓他從陰涼地里走出來的就更少了。
「大人，」正在似睡非睡之間，一名差役過來稟告道。「來了個車隊。」
恩慶眼前一亮，立刻站了起來：「幾輛車？」
差役報告道：「小二十輛大車，車上裝的都是百十來斤重瓮罈子，罈子里是什麼還沒看，全等著大人去過目。」
恩慶三步並做兩步，跟著差役來到車隊前，前前後後繞著車隊走了一圈，這才向主掌隊問道：「這罈子里裝的是什麼？」
車隊主事小心謹慎的回答道：「回這位大人的話，是一種乾粉，別看挺大的一堆，聽說當初買來的時候才幾十文錢，還不如罈子值錢呢。」
「不值錢，你辛辛苦苦運來北京幹什麼？」恩慶一邊質問一邊命人挑出一壇打碎封泥進行檢查。「還真是乾粉呢？說吧，這東西到底是幹嘛的？」
主事苦著臉解釋道：「小人就是一個運貨的，的的確確不知道這東西是幹什麼的。」
「真不是你的？」恩慶讓人用中空的探針在罈子里鑿了兩下，檢查確認全部都是乾粉後，轉頭向主事喝問道。「那東西的主人家呢？」
「我們前天才在通州接的貨，主人家先行一步進了京城。」主事愁眉苦臉的說道。「說是送到六條胡同的府上後再結帳的，我們就是賺個苦力錢。」
「通州的車隊，崇文門稅關會不知道嗎？」恩慶冷笑一聲。「我不管這乾粉有沒有用，一個罈子差不多裝一百來斤的貨、十八輛大車一百八十個罈子，這樣吧，叄佰兩，拿錢進城，沒錢，你從哪來就回哪去吧。」
「叄佰兩，我的天呢，」主事頓時叫起來。「就算主家同意算在運費里，小人也得拿的出來的呀，大人，這條路小人也常走，哪有這麼貴的，同樣這幾輛車，五天前才從通州到北京打了個來回，當時才收了二十兩關稅，大人太多了。」
「五天前？」一名差役在恩慶身後耳語了兩局，當下恩慶就笑了起來。「五天前是那齊那大人當值，我管不了，今個我說了算，叄佰兩，一分也不能少！」
主事皺了皺眉，扯過邊上的差役嘀咕了一會，隨後差役便向恩慶使了眼色，於是心領神會的恩慶便跟著差役走到一邊，此時就聽差役壓低了聲音說道：「大人，掌隊想請一張諭貼過關，不知大人準備開個什麼價？」
清廷制度，崇文門稅關為京師稅收總機關，其長官稱「崇文門監督」，正副各一人，由宗室重臣中簡任，不過監督只在到任時來署視事一次，以後不再到署，署內一切事務均由奏派之總辦委員負責處理，另有幫辦委員各二人，由堂委而不必奏派。
而總辦、幫辦都可以增減某次具體的稅收，但總辦和幫辦是不可能本人抵達稅收現場辦理的，因此會出具所謂的諭貼，只是諭貼往往會被胥吏濫用，成為幫助商人們偷稅漏稅的武器，至於胥吏們是不是從中謀取了好處，那也是鐵板釘釘的事。
「倒是個明白人，不過東西太多了，方方面面都要交代。」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初來乍到的恩慶自然不會刻意破壞和下面小吏關係，因此當差役按照潛規則行動後，他也退了一步。「壹佰兩，什麼太多了，捌拾兩，不能再少了。」
部下們當然知道恩慶現在是餓狠了，想一口吃個滿嘴流油，不過恩慶報的多，他們入手的也多，因此也沒過多的討價還價，只是原原本本的將恩慶的開價轉述給了車隊主事。
「太多了，貨主給的地址是六條胡同，應該也是在旗的。」主事試圖打感情牌。
「貨主是旗人又怎麼的了，這祖宗留下來的規矩，哪個敢說不了。」差役卻一副鐵了心得架勢。「別瞎想了，規規矩矩交錢，立馬就放行了，可要是說個不字，等爺們把罈罈罐罐都給砸了，又有誰能幫你們作主。」
「我來替他們做主。」一個洪亮的聲音不合時宜的插了進來。
「你算哪瓣蒜······」話音未落，差役已經看見說話人邊上站著的那位，立刻改變了態度，過去一個千紮到地上。「德大人，今天怎麼得閒過來。」
稅務幫辦委員春山的海巡隊長、有著六品頂戴的德音也不理那個差役，只是走到恩慶面前招呼道：「恩大人，這是春大人的諭貼，看完就放人吧。」
儘管被人截胡了，恩慶卻敢怒不敢言，畢竟宰相門前七品官，德音代表的可是幫辦春山，遠不是自己能對抗的：「看老哥說的，哪還要大人的諭貼，有你老哥親來就成了，這點面子小弟總要給的，來人，放行。」
車輪嘎吱嘎吱的轉動起來，看著不小的車隊依次通過崇文門，沒按捺住自己好奇的恩慶終於問出了口：「德音老哥，這些人什麼來路，要勞動春大人大駕？」
「怎麼，心疼？」德音反問道。「規矩雖然是祖宗定的，但我們的眼睛也要擦亮了，得罪了不該得罪的，收了不該收的，倒霉的還是自己。」
聽了德音的警告，恩慶的好奇心就更強了：「老哥給說道說道吧，誰家有這麼大的面子？是哪家王爺府上嗎？還是哪位大軍機家的？」
「別瞎猜了。」德音喝止一聲，隨即便賣弄道。「都不是，是小和珅幫忙打的招呼。」
「小和珅？就是蘇家那位？」恩慶有些不滿道。「手怎麼這麼長啊！」
「胡說什麼，也不看看蘇家那位跟桂清大人家的關係，縣官不如現管知道嘛，我們可是內務府的人，上面要弄咱們可不是一句話的事情，更何況，小和珅還剛剛替咱們內務府找了條財路，其他幾位大人也對他十分賞識······」
Ps：崇文門監督、副監督會派遣家人充當巡查抽檢人員，稱之為海巡，後來因抽查人員數量有限，查不勝查，所以連主辦委員、幫辦委員也會安排家人組織海巡隊查防胥吏差役油奸耍滑、商人偷稅漏稅，然而由於吏治全面腐敗，結果自然是海巡人員越多，下面貪污受賄協助商人逃稅的情況就越嚴重，於是為了完成既定的徵稅數字，對普通商人和老百姓的盤剝也就越苛烈。
Ps：其實不單單是普通商人和老百姓在崇文門稅關遭到盤剝，清代有相當多的記錄表明，外地進京官員也被崇文門稅吏勒索，最著名的就有左宗棠，所以當時有一句戲言「生不願封萬戶侯，但願一管崇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