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奎三爺，您老吉祥！」
「關二哥，今個倒是來的早啊！」
「呦，這不是齊四爺嘛，許久不見，是到哪去發生了？」
辰時剛過，地安門外大街上的天匯軒茶館裡已經是人聲鼎沸了，擎籠提鳥的八旗子弟們甫一進門，還來不及擱下手中的物件便迫不及待的和周臨熟悉的茶客們招呼起來，一時間打千的打千，稱兄道弟的稱兄道弟，一派鬧騰的太平景象。
「這不是李公公嘛，怎麼有空從宮裡出來溜達了？」
天匯軒是有名的紅爐館（京城大茶館的一種，此種茶館除了供應茶水以外，還供應爐烤點心），滿漢餑餑做得十分細緻，大小八件，缸爐、酥皮、硬面餑餑和各種應時當令的點心，在京城都頗有名氣，不過這等規模和檔次的茶館，僅指望平民百姓和逛什剎海累了來歇腳的，肯定是難以支撐，其固定客戶是在地安門及什剎海地區的旗人，這裡不僅有多家王府大宅門，就連步軍統領衙門所在地的帽兒胡同也距離不遠，所以天天都有官員和差役到天匯軒喝早茶，吃早點，其名氣甚至傳到了宮中，就連有點地位的太監公公們也時常光臨。
「小二，先上一碗爛肉麵，再上一壺龍井。」李太監顯然跟問話的人很熟，所以先跟店小二招呼一聲，這才轉頭回答道。「連軸轉了三天，上面總算開恩讓休息一天，這不，待著無聊，戲也不想聽，所以便到這來聽你們說說宮外面的新鮮事。」
「新鮮事？我們在外面哪有您老在宮裡消息靈通呢。」說話的人先捧了李太監一句，然後仔細回想了一下，慢慢開口道。「不過這宮外的事嘛，還別說，好像是有一樁。」
「小二，再來一碟薩琪瑪，」小二應了一聲，同時把爛肉麵和茶水端上了桌，李太監於是指了指面。「謝六是吧，這碗面算是我請的，吃完了仔細說來聽聽。」
謝六也不客氣，端起面，稀里嘩啦的吃了起來，不一會便把吃的乾乾淨淨的碗擱下桌上，也不掏手巾，只是用手背抹了抹嘴，便開口向李太監講述起來：「前幾日，有個南方來的商人帶著伴當進了菜市口北半截胡同的廣和居吃飯，廣和居您老是知道的，三不沾那是馳名已久，可是吃完之後，南方商人點了道清水白菜。」
謝六的話不單吸引了李太監，就連邊上其他幾桌也聽進去了，於是便有人插嘴道：「清水白菜，用白菜放在清水裡煮一下嗎？」
謝六笑道：「當時我也是這麼想的，可是人家廣和居的大廚一聽，就知道不簡單，所以琢磨了半天端上一道菜來，打底的是嫩黃的白菜心，然後菜心上配了切片的皮蛋、切絲的火腿、剁碎的乾貝、曬乾的蝦仁，這賣相，一看就讓人垂涎欲滴。」
「結果呢，菜端到南方商人面前，人家用調羹勺了一口菜湯，嘗了一下，搖了搖頭，丟下句見面不如聞名，就要會帳走人，那廣和居的大廚不幹了，丟了勺子跑出來問客人什麼意思，你們猜，南方客人怎麼說？」
雖然咸同年間相聲藝術才剛剛出現還沒有徹底成熟，但北京茶館裡卻不缺捧哏，當下就有人接口道：「那南方客人說什麼了？」
「四個字，」謝六也不多賣關子，順勢就說了出來。「寡淡無味，可廣和居的廚子一聽就急了，清水煮的白菜，那能有什麼滋味啊，你這不是鬧事來的嗎？」
「廚子這邊不依不饒，廣和居的掌柜也面露不愉之色，要跟南方商人要個說法，還說什麼，只要有合理的解釋，這桌菜就算廣和居請了，如果沒有，那麼就得當著在場的客人，給廣和居賠禮道歉，結果事情就鬧大了，把在場吃飯的都給驚動了。」說到這，謝六評價道。「也別怪廣和居這邊氣急敗壞，這可是砸招牌啊，三老四少，在北京城混口飯吃，口碑可是第一位的，沒了口碑，再好的生意也得敗了。」
邊上人紛紛點頭：「的確是這個道理，北京城裡的老少爺們都是要臉的。」
倒是李太監在邊上冷笑道：「只怕這事還有反轉的可能。」
旁人就問了：「公公您何以見得？」
李太監指著謝六道：「要是廣和居能把臉面要回來，這小子也不會當做新鮮事說出來了。」
謝六笑道：「公公您聖明，還真是如此，這不，聽了廣和居掌柜和廚子的話，南方商人立馬讓廣和居的人準備了一個新碗和一把新勺子，然後當眾將白菜湯汁倒了一半到新碗裡，接著又從伴當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子，瓶子不大，也就是平時裝三兩酒的那種，打開瓶封，裡面裝滿了細粉狀的東西，南方商人挑了三指甲蓋在新碗裡，用新湯勺和勻了，指名道姓讓廣和居掌柜和廚子自己去嘗。」
有人緊張的問道：「嘗下來怎麼說？」
謝六嘆了口氣：「還能怎麼說，廚子也是要臉的，當下就跟掌柜辭工了。」
聽的人紛紛倒吸一口冷氣：「這也太神了，什麼東西居然能把清湯寡水變了滋味。」
就聽謝六繼續道：「掌柜也是明白人，知道關鍵就是那小瓶里的東西，於是便請那客人留步，飯錢自然是全免了，就求南方客人把小瓶子的乾粉賣給他，而且張口就是五兩銀子。」
圍在邊上聽的人越來越多了，其中就有人算了筆帳，驚得脫口而去：「三兩的乾粉，開價五兩銀子，那不是一兩乾粉一兩銀了嗎？」
謝六也沒顧得上指責此人算術不佳，只是搖了搖頭：「人家南方商人卻說不賣，還說了一番話後連瓶帶粉都送給了廣和居算是抵了飯錢。」
「什麼話？」這回連李太監都追問起來。
「南方商人說了，這道清水白菜最正宗的做法是用雞、鴨、豬肉等大葷之物和白菜一起文火燉煮，燉上一天一夜後，再將肉、油撇去，這樣湯色如水，但滋味全在其中，你們一時半會做不出來才是正常。不過呢，正經的做法實在太慢了，也所費不貲，所以一般用一種相對簡便的方法，做出相近的滋味，那就是他手中的小瓶粉末了，不過既然是吊鮮之用，這小瓶乾粉便不能用做海鮮、雞湯、羊羹等本味較重的菜色上。」
李太監點點頭：「倒是個實誠人。」
謝六噗嗤一聲：「什麼實誠人，就是一買賣人，那南方商人還說了，東西送給廣和居試用，用得好，想要，可以去東直門內大街上的廣盛源南貨鋪進貨，量大便宜，十斤起賣，每斤才要捌錢銀子或是一塊夷人洋錢，要是一斤以下，那不好意思，一斤一兩，概不折扣······」
Ps：開水白菜相傳由慈禧御廚黃敬臨發明創造，但黃敬臨生於1873年，因此在同治十年（1871年）是絕不可能出現開水白菜這道菜的。
「關二哥，今個倒是來的早啊！」
「呦，這不是齊四爺嘛，許久不見，是到哪去發生了？」
辰時剛過，地安門外大街上的天匯軒茶館裡已經是人聲鼎沸了，擎籠提鳥的八旗子弟們甫一進門，還來不及擱下手中的物件便迫不及待的和周臨熟悉的茶客們招呼起來，一時間打千的打千，稱兄道弟的稱兄道弟，一派鬧騰的太平景象。
「這不是李公公嘛，怎麼有空從宮裡出來溜達了？」
天匯軒是有名的紅爐館（京城大茶館的一種，此種茶館除了供應茶水以外，還供應爐烤點心），滿漢餑餑做得十分細緻，大小八件，缸爐、酥皮、硬面餑餑和各種應時當令的點心，在京城都頗有名氣，不過這等規模和檔次的茶館，僅指望平民百姓和逛什剎海累了來歇腳的，肯定是難以支撐，其固定客戶是在地安門及什剎海地區的旗人，這裡不僅有多家王府大宅門，就連步軍統領衙門所在地的帽兒胡同也距離不遠，所以天天都有官員和差役到天匯軒喝早茶，吃早點，其名氣甚至傳到了宮中，就連有點地位的太監公公們也時常光臨。
「小二，先上一碗爛肉麵，再上一壺龍井。」李太監顯然跟問話的人很熟，所以先跟店小二招呼一聲，這才轉頭回答道。「連軸轉了三天，上面總算開恩讓休息一天，這不，待著無聊，戲也不想聽，所以便到這來聽你們說說宮外面的新鮮事。」
「新鮮事？我們在外面哪有您老在宮裡消息靈通呢。」說話的人先捧了李太監一句，然後仔細回想了一下，慢慢開口道。「不過這宮外的事嘛，還別說，好像是有一樁。」
「小二，再來一碟薩琪瑪，」小二應了一聲，同時把爛肉麵和茶水端上了桌，李太監於是指了指面。「謝六是吧，這碗面算是我請的，吃完了仔細說來聽聽。」
謝六也不客氣，端起面，稀里嘩啦的吃了起來，不一會便把吃的乾乾淨淨的碗擱下桌上，也不掏手巾，只是用手背抹了抹嘴，便開口向李太監講述起來：「前幾日，有個南方來的商人帶著伴當進了菜市口北半截胡同的廣和居吃飯，廣和居您老是知道的，三不沾那是馳名已久，可是吃完之後，南方商人點了道清水白菜。」
謝六的話不單吸引了李太監，就連邊上其他幾桌也聽進去了，於是便有人插嘴道：「清水白菜，用白菜放在清水裡煮一下嗎？」
謝六笑道：「當時我也是這麼想的，可是人家廣和居的大廚一聽，就知道不簡單，所以琢磨了半天端上一道菜來，打底的是嫩黃的白菜心，然後菜心上配了切片的皮蛋、切絲的火腿、剁碎的乾貝、曬乾的蝦仁，這賣相，一看就讓人垂涎欲滴。」
「結果呢，菜端到南方商人面前，人家用調羹勺了一口菜湯，嘗了一下，搖了搖頭，丟下句見面不如聞名，就要會帳走人，那廣和居的大廚不幹了，丟了勺子跑出來問客人什麼意思，你們猜，南方客人怎麼說？」
雖然咸同年間相聲藝術才剛剛出現還沒有徹底成熟，但北京茶館裡卻不缺捧哏，當下就有人接口道：「那南方客人說什麼了？」
「四個字，」謝六也不多賣關子，順勢就說了出來。「寡淡無味，可廣和居的廚子一聽就急了，清水煮的白菜，那能有什麼滋味啊，你這不是鬧事來的嗎？」
「廚子這邊不依不饒，廣和居的掌柜也面露不愉之色，要跟南方商人要個說法，還說什麼，只要有合理的解釋，這桌菜就算廣和居請了，如果沒有，那麼就得當著在場的客人，給廣和居賠禮道歉，結果事情就鬧大了，把在場吃飯的都給驚動了。」說到這，謝六評價道。「也別怪廣和居這邊氣急敗壞，這可是砸招牌啊，三老四少，在北京城混口飯吃，口碑可是第一位的，沒了口碑，再好的生意也得敗了。」
邊上人紛紛點頭：「的確是這個道理，北京城裡的老少爺們都是要臉的。」
倒是李太監在邊上冷笑道：「只怕這事還有反轉的可能。」
旁人就問了：「公公您何以見得？」
李太監指著謝六道：「要是廣和居能把臉面要回來，這小子也不會當做新鮮事說出來了。」
謝六笑道：「公公您聖明，還真是如此，這不，聽了廣和居掌柜和廚子的話，南方商人立馬讓廣和居的人準備了一個新碗和一把新勺子，然後當眾將白菜湯汁倒了一半到新碗裡，接著又從伴當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子，瓶子不大，也就是平時裝三兩酒的那種，打開瓶封，裡面裝滿了細粉狀的東西，南方商人挑了三指甲蓋在新碗裡，用新湯勺和勻了，指名道姓讓廣和居掌柜和廚子自己去嘗。」
有人緊張的問道：「嘗下來怎麼說？」
謝六嘆了口氣：「還能怎麼說，廚子也是要臉的，當下就跟掌柜辭工了。」
聽的人紛紛倒吸一口冷氣：「這也太神了，什麼東西居然能把清湯寡水變了滋味。」
就聽謝六繼續道：「掌柜也是明白人，知道關鍵就是那小瓶里的東西，於是便請那客人留步，飯錢自然是全免了，就求南方客人把小瓶子的乾粉賣給他，而且張口就是五兩銀子。」
圍在邊上聽的人越來越多了，其中就有人算了筆帳，驚得脫口而去：「三兩的乾粉，開價五兩銀子，那不是一兩乾粉一兩銀了嗎？」
謝六也沒顧得上指責此人算術不佳，只是搖了搖頭：「人家南方商人卻說不賣，還說了一番話後連瓶帶粉都送給了廣和居算是抵了飯錢。」
「什麼話？」這回連李太監都追問起來。
「南方商人說了，這道清水白菜最正宗的做法是用雞、鴨、豬肉等大葷之物和白菜一起文火燉煮，燉上一天一夜後，再將肉、油撇去，這樣湯色如水，但滋味全在其中，你們一時半會做不出來才是正常。不過呢，正經的做法實在太慢了，也所費不貲，所以一般用一種相對簡便的方法，做出相近的滋味，那就是他手中的小瓶粉末了，不過既然是吊鮮之用，這小瓶乾粉便不能用做海鮮、雞湯、羊羹等本味較重的菜色上。」
李太監點點頭：「倒是個實誠人。」
謝六噗嗤一聲：「什麼實誠人，就是一買賣人，那南方商人還說了，東西送給廣和居試用，用得好，想要，可以去東直門內大街上的廣盛源南貨鋪進貨，量大便宜，十斤起賣，每斤才要捌錢銀子或是一塊夷人洋錢，要是一斤以下，那不好意思，一斤一兩，概不折扣······」
Ps：開水白菜相傳由慈禧御廚黃敬臨發明創造，但黃敬臨生於1873年，因此在同治十年（1871年）是絕不可能出現開水白菜這道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