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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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歐洲人不吃人,為什麼還要殺人呢?」——紐幾內亞食人族土著

  ——

  武鄉縣城中市場邊的僻靜角落,康朱皮、支祿、匐勒,還有匐勒的姐夫張匐勒小帥四個人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著什麼。

  「兩匹馬,」張匐勒伸出三根手指頭說道:「兩匹馬,我就同意康帥的要求。」

  「姊夫,你那是三,」匐勒伸出手掰平姊夫的無名指,轉而憂心忡忡地對康朱皮說:

  「康帥,這不是錢不錢的事情。你昨天乾的那些事情,大夥都很佩服你,想想你這半年以來,給大家講什麼曹操、劉備和孫權的故事,還有春秋戰國秦漢以來的英雄豪傑,鄉親們都是聞所未聞,我們聽不懂,就晚上聽個樂子,我還老跟你提趙雲和張飛誰能打的問題......」

  匐勒說到這苦笑了下:「聽了你的故事後,我也是常常自詡,要超過曹孟德,變成能和那個叫什麼什麼,哦,能召隕石的漢光武一爭長短的人。可我一直被晉人笑,也就郭堡主、寧堡主覺得我還行,所以那天晚上,你和彭帥打賭去請李堡主出馬,我是斷然不信你能成功的......」

  「舅子啊,說重點......別整這些我聽不懂的,剛才康帥點頭,我也就要兩匹馬了,到時候康帥說話,我決不讓兒郎們反對,舅子快開個價吧,時候不早了,一會去晚了被巫師老頭們罵了。」張匐勒不耐煩地打斷了匐勒。

  「事先說好啊,我聽說康帥賣了自己的地,去換了李家的兵,然後米大巫又把康帥家的存錢全分了搬救兵,這才把賊人趕出咱們縣,康帥又給我們村那些苦命人不少錢,就憑這幾點,我支祿一分錢不要,讓兒郎們站康帥這一邊。」支祿也進來插嘴。

  「支祿,你個崽子這不夠意思了,搞得我像貪康帥東西一樣。」

  「好了,我答應給錢給馬給戰場繳獲,就一定要給。匐勒,你接著說,簡單點,你在反對什麼。」康朱皮製止了張匐勒和支祿的爭論。

  「好吧,」匐勒想了想「現在我們都信了,你帶大家和郝大酋打仗是好事,是胡天神讚許的事情,昨天大夥摸到的東西,種地大半年都換不來!但是,你要反對的是祖宗傳下來的習慣啊,胡天神能同意麼?」

  「我再說一遍,只有野獸和走投無路的人才吃同類,人是什麼?人是拿來平常吃的麼,吃人會得病啊,吃人會被晉人當作畜牲的啊,你們做生意的時候敢給晉人講這些麼!信我,沒錯的。」康朱皮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

  「好了,康帥你說三遍了,我能懂你的意思,我們也都信你能成事,但是胡天神和巫師那邊......」匐勒憂心忡忡地說:「康帥你應付的過來麼,畢竟米大巫是粟特人,不是咱們羯人,這種和習慣直接頂羊的事情......不會是你得到了什麼神諭吧?」

  康朱皮站起身來,說道:「我會證明我做的對,巫師們做的不對,我不需要你們為我搖旗吶喊,只需要保持沉默,不附和巫師們,可以嗎?」

  「沒問題。」

  「我看行,這簡單。」

  匐勒點點頭:「我盡力而為。」

  和幾人討論完畢後,便裝作沒事樣離開,康朱皮往城外走去,「穀子」米射勿跑了過來,小聲說:

  「哥,阿姐說你要的東西備好了。」

  「好,走吧,我們去送香獐哥最後一程。」

  今天的武鄉縣很平靜,斥候說喬伏利度的人頭被掛在城頭的消息傳遍了全縣,賊人壓根不敢進縣了。而上黨太守郭容已經帶著郡中兵馬奔赴谷遠,與郝散的叛賊主力對陣,武鄉縣的壓力大為減輕。

  因此,昨天走了三十多里山路,打了三場戰鬥的武鄉義軍們終於能放寬心,至少好好休息一天了,城牆和城門邊都歪著許多義兵,有的大白天還在打呼嚕,有的則談天說地,排解昨天的煩悶和疲乏。

  幸虧是鄉兵,互相間還算熟悉,可以相互扶持鼓勵,在守土時總歸有些戰鬥力。加之不少人還和縣裡居民沾親帶故,不少豪強也在縣裡購置了宅院,基於血濃於水、保衛家產的出發點,這才保證了士氣。估計義軍要是出縣作戰,就昨天這個戰鬥強度,估計早在八角山前就一鬨而散了。

  走出縣城後,康朱皮來到門外的一處土丘,那裡哭聲震天,正在舉行羯人的葬禮。李陽和一些義軍離著些距離看熱鬧。

  數十具羯人義兵的屍首排列整齊,大致每七具堆一處,旁邊堆好了乾柴和枯草,以及相應數量的納骨瓮-骨灰盒。

  一堆篝火在土丘的高處熊熊燃燒著,架在其上的大釜中的水咕咕沸騰著。七根長杆挑著畫滿了赤紅色的狼、野豬與諸神形象的皮氈在土丘四周矗立,幾個薩滿巫師正在下面吹奏嗩吶,傳出悽厲的悲聲。

  羯人戰士們,無論是小帥還是流浪遊俠,還有從村里趕來的老弱婦孺們,都面對屍首,跪在地上嚎啕痛哭著,唱著悲傷的歌曲,紛紛或用小刀切下自己的髮辮,或劃破面頰,或者乾脆用指甲抓著頭髮與手臂,留下一道道血痕。

  米薇戴著口罩,牽著兩隻狗,一隻黃耳朵的白狗,一隻眼上有白色斑毛的黃狗,在屍首間徘徊,在每一具屍首前都站立片刻,念念有詞。

  彭乞翼加一副薩滿的打扮,站在大釜前,一旁是康乃希堆滿生前遺物的屍體,一旁是殺好剝皮的一隻公山羊。

  彭乞翼加切下大塊的羊肉,扔入釜中,他念念有詞,又將羊血淋在康乃希堆滿生前戰利品的屍體上。康乃希生前最愛的一匹坐騎也被敲死,正橫臥在主人的身側。

  巫師們和小帥們伴隨著彭乞翼加的動作,流著眼淚,唱著祭禮上的歌謠:

  「當諸神分割人的時候,

  他們把他分成了幾塊

  月亮從他的心靈里生出來;

  從他的眼睛裡生出了太陽;

  從他的肚臍里生出了氣;

  從他的頭頂,天連成了一片;

  從他的足里生出了土,

  從他的耳里生出了四方。

  就這樣,諸神創造了世界。

  諸神在行祭禮的時候,

  捆綁人,如同捆綁一頭獻祭的山羊,

  獻祭的場所,有七處窗口;

  又預備好了七七四十九捆木材。

  我們的光明來自胡天,

  赤色的陽光來自他的面孔,

  青春的月光來自他的胸膛,

  清朗的黎明來自他的箭衣,

  我們強壯的骨骼來自石頭,

  我們濕潤的鮮血來自泥土。

  靈魂隨火化作風

  靈魂隨風化作火

  渡過冥府的河啊……

  在一片哭喊聲中,面色平靜嚴肅的康朱皮登上了土丘,停在了堂兄的屍首前。

  康朱皮面色平靜凝視著康乃希冰冷僵硬的遺體,他喉嚨上的創口十分駭人,表情還保持著最後一刻的震驚與惶恐。

  「逝去勇士的渠帥到來了,請康帥動刀!將您的堂兄康乃希與神羊的血肉一起混合,至於通天的神釜中,願他的靈魂得渡過天河,前往永恆的牧場,願他的血肉被勇士食用後,永不流逝的力量會代代延續在我等的血脈中!」

  彭乞翼加行了一禮,將解羊刀捧向康朱皮。

  食人,食人如羊。

  靈魂升天,力量入腹。

  據說也是遙遠西方草原上某些塞種遊牧民的葬俗。

  康朱皮環顧四周,哭泣的羯人悲哀著,但有人已經投來了羨慕的目光,似乎這便是最重要的葬禮儀式了,能參與其中居然是一種光榮。

  「不用你的刀,我有刀。還有,我說不許吃他。」康朱皮一字一句,拔出了喬伏利度身下抄到的那柄三尺鋼刀。

  雲紋波涌的刀身雪亮,上面的十五字銘文清晰可見:

  「百鍊清剛三尺刀,上應星宿,下辟不祥」

  聽到最後幾個字的彭乞翼加露出震撼地無以復加的表情,聲音都變了:

  「康......康帥,這是胡天神和祖先傳下的規矩啊!血脈斷絕的人必須吃掉,這樣力量才不會流散,不吃的話,胡天和祖先會發怒的!」

  深深吸入一口氣,在心中做出重要決定的康朱皮,橫過刀來,用盡平生的力量喊道:

  「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命不可食!」

  場面突然沉寂下來,哭聲與嗩吶聲同時停止,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土丘之上。

  幾個巫師像看見怪物一樣看著康朱皮,彭乞翼加倒退一步,指著康朱皮的手不停的顫抖:

  「康帥,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我也知道你們的反應,但我還是要說,第一!」

  康朱皮的右手指向天空:

  「人不是豬牛羊雞,不是生來吃的,吃人會得病,會瘋,會病死。」

  「你在說屍毒嗎?你姐姐米薇已經牽來了神犬,有四眼四耳神犬在,能驅走附在屍上的病鬼和邪毒的,這個康帥不用擔心。」

  「不是你說的那種,狗驅不走的,第二!」朊病毒這個概念畢竟太超越時代,就算講解毒素和寄生蟲問題也非常頭疼,康朱皮只能繼續抓住話題:

  「大家捫心自問,畜牲才會吃畜牲,你見過晉人吃晉人麼,匈奴人吃匈奴人麼,瀘水胡、粟特、白馬羌、北地胡、赤沙、烏桓、鐵弗、鮮卑乃至我們能在洛陽市集看到的每一種人,他們吃人麼?如果他們不吃,我們為什麼要吃?」

  「他們是和我們一樣的人,如果是我們高他們一等,懂得吃人的習慣,為什麼大家還在這山溝溝里,為了幾枚銅錢,幾尺麻布而打的頭破血流?」

  「吃了人就能保持力量麼?如果只有吃人才能保持力量,那怎麼羯人是這個窮樣子,你們的力量到哪裡去了?」

  喝叫之後,康朱皮看著巫師們,有幾個巫師沉默不語,但最老的,也幾乎是全武鄉最「德高望重」的巫師秀支羯利站了起來,搖晃著手中的手鼓:

  「嗚呼!祭禮便是天界的船,薩滿和巫師就是船槳,船的兩岸是獻給胡天神的祭品與焚燒骸骨的烈火。嗚呼!此舟之船夫乃是灌乳與豪麻之薩滿,勇士的靈魂,歡樂的靈魂,將由我們渡過河去,抵達永恆的牧場。錯誤的祭禮是無底船,無德的巫師是斷壞槳,沒有祭品和烈火,勇士的靈魂就抵達不了彼岸牧場。康帥,這是胡天和祖先傳下的規矩,是神的意旨,你怎麼能有意見呢?你是想讓你堂兄的靈魂不能通往永恆的牧場麼?」

  聽到老巫師秀支羯利的說法,其他的巫師,彭乞翼加等虔誠的小帥,還有昨天帶頭逃跑的馮寇覓都大聲附和起來,他們的親族和扈從也呼喝起來,甚至還要康朱皮當眾向諸神「謝罪」。

  匐勒和他姐夫張匐勒不願出聲,還示意讓自己的手下不許講話,惹得他們的父親/岳父周曷朱是極其不滿,乾脆破口大罵,說兩個小輩不敬神,不怕胡天神降罪麼?

  支祿則帶領親族,和馮寇覓對罵起來,嘲諷對方昨天帶頭逃跑,今天也好意思來支持「吃人以保持力量不流失」的惡劣習俗——要是真的吃人才能避免力量損耗,應該吃了你馮寇覓才對!

  土丘處一片混亂,康朱皮沒有制止,也沒有妥協,而是繼續高聲叫嚷:

  「祖宗的規矩?我們羯人的祖宗,往上追溯四代,名字叫什麼,你們能喊出來嗎?如果連祖宗的姓名都記不下來,憑什麼傳下來的規矩就是真的,就是對的?」

  「你,口出狂言,簡直是瘋了,我看你六個月來被妖鬼附了體,攝了靈,才會突然識字,突然會說故事,然後帶大家去幫助晉人,才死了這許多的勇士!」秀支羯利蹦跳起來,身上的鈴鐺、銅飾響成一片。

  「你在放什麼羊屁!我弟弟明明是被密特拉神庇佑了,你怎麼敢說他是妖鬼!」米薇聽聞,氣的衝過來,站在康朱皮身邊與秀支羯利對罵起來。

  「哈哈哈哈……妖鬼附體……」康朱皮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捂著肚子放聲大笑著,喊道:

  「如果你說我是妖鬼附了體,我還說你秀支羯利從頭到尾都是假傳神諭,你做的占卜、祭禮都是假的,那些東西根本不是胡天神的命令,是你這個妖巫自造的。」

  「咳咳咳,你這個妖鬼,害了羯人的妖鬼!」秀支羯利咳嗽著,他迫切地想衝上來毆打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羯胡小帥,卻又懾於對方手中的利刃,不敢輕舉妄動。

  「辱罵沒有意義,」康朱皮舉刀指向秀支羯利「祭禮的存廢,天神意旨的真假,到底我們誰說的對,就由我們兩個一對一神裁鬥法來決定吧!」

  「什麼?」

  「康帥要和老巫師鬥法,他真的不是豪麻汁喝多了麼?」

  秀支羯利臉上鬆弛的皮膚都在抽動,他也沒想到今天的局面會突然搞成這樣,完全是措手不及,嘴唇嗡動半天,也沒吐出一個字來。

  只有康朱皮的聲音變得平淡,緩和,仿佛只是又在講述一個歷史故事的開頭部分:

  「鬥法吧,用秀支羯利巫師最擅長的,神符,刃腹與沸審。」

  ——

  「羯主常帶刀劍各一口,刀曰百鍊清剛......凡戰必左右雙持,披重鎧,跨甲馬,馳騁而斗」——《晉末春秋·康朱皮載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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