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調查
「道雖邇，不行不至。事雖小，不為不成」——荀子
——
有些無語的康朱皮打開酒瓮，在場諸人各自取飯碗來，往中倒渾濁的粟米酒，眾人邊喝邊繼續聊天。李政聽過米薇是鄉里有名的巫師，興致起來後，就問米薇會不會相面，能不能幫他相下？
米薇含笑，端詳李政一二，裝模做樣握著腰間的鏡子照著火光看了會，便擊掌讚嘆：
「李君子相貌非凡，我觀君鼻如鷹喙，此大膽傲骨之相，面長似駿馬，此大忠大嚴之相，眉濃似塗墨，意志堅定之相，難怪昨日李君子堅決抵抗賊寇，絕不後退一步！所以，雖然君子現在名聲不顯，但面向卻顯示君子必成大事，只要過了本月，格局定然有所改觀。」
李政聽得不住點頭，楊磊也擠了上來，伸出大手：「給我看看手相，米巫師！」
米薇一邊搖頭晃腦，口念轉場話，在心中盤算一下哪根紋路對應比較好的解釋，又去掉那些不利的解釋，才開口說道：「楊君子左手中指有豎紋，近日可得大財。若徹於上，則貴不可言哪！」
楊磊大喜，連連道謝，還伸手去摸了幾枚五銖錢塞給米薇。
林唐也湊過來，他說：「我不看相，只求解夢，我這幾日天天夢見大老虎在山中追咬我，常常半夜驚醒，這有什麼預兆啊？」
康朱皮吃了塊煮羊腎，開始去翻開火坑裡的肥羊烤好沒有，聽聞這話不由得心中繼續腹誹起來：
「晚上改個習慣，別手按胸口，也就夢不到老虎了。」
不料米薇故作喜色，解釋道：「虎者，獸中之王也，王者大也，獸者守也，故不久楊君去得大郡太守手下做事，猶未可知。」
強忍著聽完忽悠之詞噴出來的欲望，趁著米薇還在看相算命，傳播迷信，康朱皮把烤好的肥羊翻出火坑，刮去灰，割開羊肚，露出其中香氣四溢的羊肉。
旋即康朱皮把羊肚拽到眾人中間，請大家一人一筷一匕，大快朵頤肥羊肉，盡享口福之欲。縣吏們各自大口酌酒，大塊食肉，吃得滿手肉汁。
「康胡兒，」李政咽下一塊帶著肥膘的羊肉，回味著唇齒間的肥美：「弟婦真漂亮，懂得又多，相術精湛，你怎麼娶到的，能不能指點下兄弟我？」
「對啊對啊，米大巫如此漂亮的胡姬，康胡兒你怎麼娶到的，告訴我們啊！」眾人起鬨起來。
沒等康朱皮咽下口中羊肉，正正衣襟，準備故作深沉一下，好好想怎麼開米薇姐一個玩笑。粟特姐姐就搶先一步，閉眼低頭，突然兩頰緋紅，扭過身，抓住康朱皮的胳膊用力地打，聲音比剛才突然尖利了一個量級：
「我是他姐！真的是他姐！」
「唔......咳咳，米薇是我義姐，還不是我內人，你們不信問里正，看看戶籍有沒有改動！咳咳咳。」康朱皮差點沒嗆壞，只得不停地咳嗽。
看到康朱皮咳嗽，覺得玩笑開過了的米薇又心疼地拍著康朱皮後背，揉著肚子，怕他噎著，讓他趕緊把肉噴到碗裡，幫他緩過氣來。
林唐調笑道：「姐弟？我才不信，沒有你們這樣親密的姐弟吧，我阿姊對我可嚴厲了。」
「其實米大巫對康君子也是十分嚴格的，我聽鄰居家的孩子講，說什麼新來的胡阿叔和胡阿姊經常打架，不是阿叔被打到哭喊不要了，就是阿姊在哭，看來晚上米大巫還和康君子一起強健體魄，一刻沒有鬆懈呢。」
李政則一臉「我什麼都知道」的表情，繪聲繪色地講起來葷段子，大家笑作一團，康朱皮與米薇也只得跟著尬笑。
「對了，我聽說米大巫是粟特人，從幾千幾萬里外的流沙之西過來的，真的麼？」飯局上的諸人鬨笑一陣，縣吏們對米薇的身世又起了興趣。
康朱皮和米薇便一起開始講故事，從并州往西，走出三晉山川，越過奔騰黃河，跨越雍州故秦，直入河西臂掖，再走過晉胡商人們滿載絲綢與玉石、香料的商路，翻過高聳入雲、積雪終年不化的蔥嶺，不知要走多少年月，才能抵達米薇的故鄉粟特諸城。
接著米薇又說起了粟特城邦的奇風異俗：
「在我們那過新年的時候，國王、貴人和商人戰士都要穿上新衣，剪髮剃鬚，然後大家到城外的聖林里舉行七天的騎射比賽，到比賽最後一天，在靶上放一枚金幣，前幾天騎射決出的好手來射這金幣，誰射中了，就能做一天國王。連國王陛下和大貴人都要把最豪華的宮殿讓給射中靶的勇士，送他騎上國王的駿馬，戴上王冠，坐上金王座，穿上用羔羊皮做成的紫錦袍和東方塞拉國的上好絲綢，還有最美的……反正就徹夜痛飲狂歡，我們國王能享受的，那位勇士就能享受，一直到第二天天明。」
「哈哈哈哈，方兄箭術好，」吏員們把目光投向捕賊掾方光，慫恿他吹牛來取樂：「曾經八十步外三箭放倒三個賊，嚇暈四個咧。若是去米大巫老家，一箭射下那金子，做一天胡王，豈不是大大的美事。」
「我那天至少要吃十隻烤全羊，坐在金床上吃，要漂亮胡姬切下最嫩的肉餵著吃！」方光身形不高，臂長似猿，面容和聲音都很柔和，口中卻吐露虎狼之詞。
大家狂笑之際，康朱皮順勢站起，拔出那柄卷刃刀，在鬆軟的泥土上刻划起地圖來，配合講解起風俗趣聞來。
儘管地圖比例尺、地理邊界嚴重失真，康朱皮也不可能知道西晉的行政區劃、海岸線變化甚至黃河走向怎麼樣，只能照著現代的大致樣子，拿刀子一陣劃拉，粗糙著勾勒各種山川地貌：
「這是黃河，像個幾字，咱們并州，嗯，大概就在這，太行山在這，大晉的都城洛陽在這。」
「你看，翻過這條代表蔥嶺的線，就到了粟特，這是，叫什麼，媯水，烏許斯河。過了這條河，往南就是天竺，洛陽那些和尚知道不？他們拜的大金人最早就來自這兒。」
「再往西是波斯，前漢叫安息吧，好像是叫這個，地方廣大，有幾千里大，幾百座城，君王拜火，就像米薇一樣。據說波斯國都的聖火壇下通地心，有油氣，能十年百年燃而不滅，無需任何人添柴。」
「到這，是地中海，你看南北東西都有陸地，就是我畫的這一塊是鹹水，都是鹽水啊！這裡便是大秦國的疆域......」
「那住海邊的人是不是吃鹽便宜？」楊磊沒頭腦冒出一句，看來這年頭無論胡漢，聽眾依然不會順著康朱皮說故事的思路聽故事。
「也不完全是，以後我再講原因。」免得被楊磊帶歪討論話題，康朱皮只能抓住時間繼續講「大秦人長大平正，人物類中國而胡服，故稱大秦，又有一座王城，建在七座山丘上，由一隻母狼哺育的兄弟二人興建，到今天已有八百上千年了，城中百姓數十萬，被稱為西海第一大城。當年前漢定遠侯班超班定遠派使者甘英西行出使大秦，跨越這波斯數千里之地，抵達地中海東，被當地土著欺騙，說海中有大風波，凡人難以生還，也就沒去成大秦，不過聽說後來哪個大秦王在位，終於有大秦商人衝破海濤來前漢納貢經商。」
「想不到并州之外，竟然還有那麼大的地方！」
「這大秦國就是西極了吧，周穆王見西王母的地方，是不是大秦國？我看過西王母的畫！」
「甘使節怎麼就沒去大秦國看看？換我，管他什麼波濤，那麼遠的路都走了，也就豁出一條命來，坐船去大秦國看看也好，青史上就能再記一筆了！」
「少說笑了，李阿兄，就你坐羊皮筏子都暈，還坐海船，不怕掉下去餵了龍。」
眾縣吏看著粗糙至極的歐亞地圖，議論紛紛，李政前後左右看了好幾遍，還拿著羊骨頭從「并州」一路劃到「大秦」的首都羅馬城，不住地嘆氣，最後說道：
「米大巫能從粟特跨越千里流沙，到我中夏，其中艱辛困苦，可想而知，但終究是做成了，」李政搖搖頭「只可嘆米大巫婦人都能做得事情，我李政一個男兒，卻只在一縣做刀筆吏，不知何時才能見識太行以外的大好河山，真恨不能早生幾百年，接班定遠的命令去出使大秦，去看看七座山丘上的什麼西海第一城。」
說完李政將一大碗酒仰頭灌下，剛放下，康朱皮就給他滿上酒：
「我聽過一句諺語，男兒若不讀萬卷書，亦當行萬里路，李兄有此志，當再飲一碗！」
趁著這個機會，康朱皮談論起「行萬里路的第一步」，那就是探知武鄉到周邊郡縣的交通里程，本來他是想這這個話頭再引出縣裡的交通工具水平，也就是官私騾馬驢存量，進而借私人馬匹探知大戶的情況，也算終於開始社會調查的第一步。
沒想到李政居然如數家珍，從武鄉縣與郡城的相對位置和距離到與京城洛陽的距離，從武鄉縣的方圓大小到和相鄰郡縣的距離，還順勢舉了一條路出來，敘述路上有多少驛站，驛站間相鄰幾何，廢棄與否，管理人員配置如何。
李政一口氣說下來，講的是頭頭是道，聽的康朱皮是驚訝萬分：
「李兄知道這麼多？」
「這算什麼，這是李哥吃飯本事，他當記室內史這些年，全縣的地理簡冊他沒抄過十遍也看過不下百遍，還得去探知咱轄區裡的山川走向，河溪源頭，記錄下彙編成冊，其中不知遇了多少危險，上次不才虎口脫險的！」林唐補充道。
「唉，唉！吃飯傢伙，不提也罷，康胡兒你不知道，這年頭最苦的就是我們吏兒，乾的比牛都累，吃的比豬都差，爬上去的希望完全沒有，沒事就要被上面呼來喝去。這年頭當縣令都得是士族子弟，中正評了三品以上才能做個縣令，他們懂個啥具體實務？不說了，我記錄山川河流道路里程是最簡單的事情，多少年都不會有大變化的，其他時候都是幫忙起草上奏的文書，那都有格式，還算簡單。負責督田的主簿和史吏才麻煩！」李政又灌了一碗酒，繼續說：
「全縣山川土地總面積有多少，適宜開墾的田畝又有多少，是不是熟田，種的是麥是菽是麻，分別種了多少？還有大戶豪強時常派人來敲打，要這家少登記點，往那家多記點，完糧交租又是一分都不能少，出了紕漏就是我們擔責，你說不背熟具體幾畝幾厘怎麼辦？」
眾人嗟嘆一陣，康朱皮又借著羊肉和麵皮的功勞打聽起這些吏員的本事。這些老吏雖然油滑、奸詐，風評也不怎麼好，需要美食與金錢撬開嘴巴，卻掌握著這個時代第一手的實地資料，以及各種統計信息的「絕活」，同時也是最辛苦的群體之一。
康朱皮不得不給親兵些錢，讓他再去弄些祭肉和酒水來，供吏員們邊吃邊聊。大家聊到天穹上星漢燦爛，群星閃耀，一個又一個吏員打開話匣子，講述自己工作的內容和辛苦。最後負責徵兵的林唐都在抱怨人口統計複雜，「男女、免老、罷癱、死亡的數量，罷癱要看是篤痊（重度殘疾）還是微耀（輕度殘疾），每個活人還要看籍貫、年齡、職業及慢性病。今年郝散狗賊這麼一鬧，又要大改往年舊檔，麻煩的很。」
說到這，康朱皮想到了一個點子，或許能幫到吏員們，也作為學了這麼久的學費，他拍拍手：
「我有個法子，能幫大家省很多事。」
——
「談談社會調查的方法、經驗與得失，以元康年系列調查為例」——康朱皮《往事錄·卷十五》
——
有些無語的康朱皮打開酒瓮，在場諸人各自取飯碗來，往中倒渾濁的粟米酒，眾人邊喝邊繼續聊天。李政聽過米薇是鄉里有名的巫師，興致起來後，就問米薇會不會相面，能不能幫他相下？
米薇含笑，端詳李政一二，裝模做樣握著腰間的鏡子照著火光看了會，便擊掌讚嘆：
「李君子相貌非凡，我觀君鼻如鷹喙，此大膽傲骨之相，面長似駿馬，此大忠大嚴之相，眉濃似塗墨，意志堅定之相，難怪昨日李君子堅決抵抗賊寇，絕不後退一步！所以，雖然君子現在名聲不顯，但面向卻顯示君子必成大事，只要過了本月，格局定然有所改觀。」
李政聽得不住點頭，楊磊也擠了上來，伸出大手：「給我看看手相，米巫師！」
米薇一邊搖頭晃腦，口念轉場話，在心中盤算一下哪根紋路對應比較好的解釋，又去掉那些不利的解釋，才開口說道：「楊君子左手中指有豎紋，近日可得大財。若徹於上，則貴不可言哪！」
楊磊大喜，連連道謝，還伸手去摸了幾枚五銖錢塞給米薇。
林唐也湊過來，他說：「我不看相，只求解夢，我這幾日天天夢見大老虎在山中追咬我，常常半夜驚醒，這有什麼預兆啊？」
康朱皮吃了塊煮羊腎，開始去翻開火坑裡的肥羊烤好沒有，聽聞這話不由得心中繼續腹誹起來：
「晚上改個習慣，別手按胸口，也就夢不到老虎了。」
不料米薇故作喜色，解釋道：「虎者，獸中之王也，王者大也，獸者守也，故不久楊君去得大郡太守手下做事，猶未可知。」
強忍著聽完忽悠之詞噴出來的欲望，趁著米薇還在看相算命，傳播迷信，康朱皮把烤好的肥羊翻出火坑，刮去灰，割開羊肚，露出其中香氣四溢的羊肉。
旋即康朱皮把羊肚拽到眾人中間，請大家一人一筷一匕，大快朵頤肥羊肉，盡享口福之欲。縣吏們各自大口酌酒，大塊食肉，吃得滿手肉汁。
「康胡兒，」李政咽下一塊帶著肥膘的羊肉，回味著唇齒間的肥美：「弟婦真漂亮，懂得又多，相術精湛，你怎麼娶到的，能不能指點下兄弟我？」
「對啊對啊，米大巫如此漂亮的胡姬，康胡兒你怎麼娶到的，告訴我們啊！」眾人起鬨起來。
沒等康朱皮咽下口中羊肉，正正衣襟，準備故作深沉一下，好好想怎麼開米薇姐一個玩笑。粟特姐姐就搶先一步，閉眼低頭，突然兩頰緋紅，扭過身，抓住康朱皮的胳膊用力地打，聲音比剛才突然尖利了一個量級：
「我是他姐！真的是他姐！」
「唔......咳咳，米薇是我義姐，還不是我內人，你們不信問里正，看看戶籍有沒有改動！咳咳咳。」康朱皮差點沒嗆壞，只得不停地咳嗽。
看到康朱皮咳嗽，覺得玩笑開過了的米薇又心疼地拍著康朱皮後背，揉著肚子，怕他噎著，讓他趕緊把肉噴到碗裡，幫他緩過氣來。
林唐調笑道：「姐弟？我才不信，沒有你們這樣親密的姐弟吧，我阿姊對我可嚴厲了。」
「其實米大巫對康君子也是十分嚴格的，我聽鄰居家的孩子講，說什麼新來的胡阿叔和胡阿姊經常打架，不是阿叔被打到哭喊不要了，就是阿姊在哭，看來晚上米大巫還和康君子一起強健體魄，一刻沒有鬆懈呢。」
李政則一臉「我什麼都知道」的表情，繪聲繪色地講起來葷段子，大家笑作一團，康朱皮與米薇也只得跟著尬笑。
「對了，我聽說米大巫是粟特人，從幾千幾萬里外的流沙之西過來的，真的麼？」飯局上的諸人鬨笑一陣，縣吏們對米薇的身世又起了興趣。
康朱皮和米薇便一起開始講故事，從并州往西，走出三晉山川，越過奔騰黃河，跨越雍州故秦，直入河西臂掖，再走過晉胡商人們滿載絲綢與玉石、香料的商路，翻過高聳入雲、積雪終年不化的蔥嶺，不知要走多少年月，才能抵達米薇的故鄉粟特諸城。
接著米薇又說起了粟特城邦的奇風異俗：
「在我們那過新年的時候，國王、貴人和商人戰士都要穿上新衣，剪髮剃鬚，然後大家到城外的聖林里舉行七天的騎射比賽，到比賽最後一天，在靶上放一枚金幣，前幾天騎射決出的好手來射這金幣，誰射中了，就能做一天國王。連國王陛下和大貴人都要把最豪華的宮殿讓給射中靶的勇士，送他騎上國王的駿馬，戴上王冠，坐上金王座，穿上用羔羊皮做成的紫錦袍和東方塞拉國的上好絲綢，還有最美的……反正就徹夜痛飲狂歡，我們國王能享受的，那位勇士就能享受，一直到第二天天明。」
「哈哈哈哈，方兄箭術好，」吏員們把目光投向捕賊掾方光，慫恿他吹牛來取樂：「曾經八十步外三箭放倒三個賊，嚇暈四個咧。若是去米大巫老家，一箭射下那金子，做一天胡王，豈不是大大的美事。」
「我那天至少要吃十隻烤全羊，坐在金床上吃，要漂亮胡姬切下最嫩的肉餵著吃！」方光身形不高，臂長似猿，面容和聲音都很柔和，口中卻吐露虎狼之詞。
大家狂笑之際，康朱皮順勢站起，拔出那柄卷刃刀，在鬆軟的泥土上刻划起地圖來，配合講解起風俗趣聞來。
儘管地圖比例尺、地理邊界嚴重失真，康朱皮也不可能知道西晉的行政區劃、海岸線變化甚至黃河走向怎麼樣，只能照著現代的大致樣子，拿刀子一陣劃拉，粗糙著勾勒各種山川地貌：
「這是黃河，像個幾字，咱們并州，嗯，大概就在這，太行山在這，大晉的都城洛陽在這。」
「你看，翻過這條代表蔥嶺的線，就到了粟特，這是，叫什麼，媯水，烏許斯河。過了這條河，往南就是天竺，洛陽那些和尚知道不？他們拜的大金人最早就來自這兒。」
「再往西是波斯，前漢叫安息吧，好像是叫這個，地方廣大，有幾千里大，幾百座城，君王拜火，就像米薇一樣。據說波斯國都的聖火壇下通地心，有油氣，能十年百年燃而不滅，無需任何人添柴。」
「到這，是地中海，你看南北東西都有陸地，就是我畫的這一塊是鹹水，都是鹽水啊！這裡便是大秦國的疆域......」
「那住海邊的人是不是吃鹽便宜？」楊磊沒頭腦冒出一句，看來這年頭無論胡漢，聽眾依然不會順著康朱皮說故事的思路聽故事。
「也不完全是，以後我再講原因。」免得被楊磊帶歪討論話題，康朱皮只能抓住時間繼續講「大秦人長大平正，人物類中國而胡服，故稱大秦，又有一座王城，建在七座山丘上，由一隻母狼哺育的兄弟二人興建，到今天已有八百上千年了，城中百姓數十萬，被稱為西海第一大城。當年前漢定遠侯班超班定遠派使者甘英西行出使大秦，跨越這波斯數千里之地，抵達地中海東，被當地土著欺騙，說海中有大風波，凡人難以生還，也就沒去成大秦，不過聽說後來哪個大秦王在位，終於有大秦商人衝破海濤來前漢納貢經商。」
「想不到并州之外，竟然還有那麼大的地方！」
「這大秦國就是西極了吧，周穆王見西王母的地方，是不是大秦國？我看過西王母的畫！」
「甘使節怎麼就沒去大秦國看看？換我，管他什麼波濤，那麼遠的路都走了，也就豁出一條命來，坐船去大秦國看看也好，青史上就能再記一筆了！」
「少說笑了，李阿兄，就你坐羊皮筏子都暈，還坐海船，不怕掉下去餵了龍。」
眾縣吏看著粗糙至極的歐亞地圖，議論紛紛，李政前後左右看了好幾遍，還拿著羊骨頭從「并州」一路劃到「大秦」的首都羅馬城，不住地嘆氣，最後說道：
「米大巫能從粟特跨越千里流沙，到我中夏，其中艱辛困苦，可想而知，但終究是做成了，」李政搖搖頭「只可嘆米大巫婦人都能做得事情，我李政一個男兒，卻只在一縣做刀筆吏，不知何時才能見識太行以外的大好河山，真恨不能早生幾百年，接班定遠的命令去出使大秦，去看看七座山丘上的什麼西海第一城。」
說完李政將一大碗酒仰頭灌下，剛放下，康朱皮就給他滿上酒：
「我聽過一句諺語，男兒若不讀萬卷書，亦當行萬里路，李兄有此志，當再飲一碗！」
趁著這個機會，康朱皮談論起「行萬里路的第一步」，那就是探知武鄉到周邊郡縣的交通里程，本來他是想這這個話頭再引出縣裡的交通工具水平，也就是官私騾馬驢存量，進而借私人馬匹探知大戶的情況，也算終於開始社會調查的第一步。
沒想到李政居然如數家珍，從武鄉縣與郡城的相對位置和距離到與京城洛陽的距離，從武鄉縣的方圓大小到和相鄰郡縣的距離，還順勢舉了一條路出來，敘述路上有多少驛站，驛站間相鄰幾何，廢棄與否，管理人員配置如何。
李政一口氣說下來，講的是頭頭是道，聽的康朱皮是驚訝萬分：
「李兄知道這麼多？」
「這算什麼，這是李哥吃飯本事，他當記室內史這些年，全縣的地理簡冊他沒抄過十遍也看過不下百遍，還得去探知咱轄區裡的山川走向，河溪源頭，記錄下彙編成冊，其中不知遇了多少危險，上次不才虎口脫險的！」林唐補充道。
「唉，唉！吃飯傢伙，不提也罷，康胡兒你不知道，這年頭最苦的就是我們吏兒，乾的比牛都累，吃的比豬都差，爬上去的希望完全沒有，沒事就要被上面呼來喝去。這年頭當縣令都得是士族子弟，中正評了三品以上才能做個縣令，他們懂個啥具體實務？不說了，我記錄山川河流道路里程是最簡單的事情，多少年都不會有大變化的，其他時候都是幫忙起草上奏的文書，那都有格式，還算簡單。負責督田的主簿和史吏才麻煩！」李政又灌了一碗酒，繼續說：
「全縣山川土地總面積有多少，適宜開墾的田畝又有多少，是不是熟田，種的是麥是菽是麻，分別種了多少？還有大戶豪強時常派人來敲打，要這家少登記點，往那家多記點，完糧交租又是一分都不能少，出了紕漏就是我們擔責，你說不背熟具體幾畝幾厘怎麼辦？」
眾人嗟嘆一陣，康朱皮又借著羊肉和麵皮的功勞打聽起這些吏員的本事。這些老吏雖然油滑、奸詐，風評也不怎麼好，需要美食與金錢撬開嘴巴，卻掌握著這個時代第一手的實地資料，以及各種統計信息的「絕活」，同時也是最辛苦的群體之一。
康朱皮不得不給親兵些錢，讓他再去弄些祭肉和酒水來，供吏員們邊吃邊聊。大家聊到天穹上星漢燦爛，群星閃耀，一個又一個吏員打開話匣子，講述自己工作的內容和辛苦。最後負責徵兵的林唐都在抱怨人口統計複雜，「男女、免老、罷癱、死亡的數量，罷癱要看是篤痊（重度殘疾）還是微耀（輕度殘疾），每個活人還要看籍貫、年齡、職業及慢性病。今年郝散狗賊這麼一鬧，又要大改往年舊檔，麻煩的很。」
說到這，康朱皮想到了一個點子，或許能幫到吏員們，也作為學了這麼久的學費，他拍拍手：
「我有個法子，能幫大家省很多事。」
——
「談談社會調查的方法、經驗與得失，以元康年系列調查為例」——康朱皮《往事錄·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