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軍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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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殺敵者,怒也。取敵之利者,貨也」——《孫子兵法》

  一座武鄉隨處可見的山丘上,康朱皮正在主持堂叔康盤陀及其他攻堡死者的葬禮。七根杆子挑著羊皮氈,屍體與柴薪砌成幾堆,大釜裝著沸騰冒泡的羊肉湯,巫師米薇和康烏忙前忙後,牽著白眉黃犬和黃耳白狗來回晃悠,羯胡們割去髮辮,嚎啕大哭,送別親友,最後由康朱皮負責點燃火堆,完成葬禮。

  奇怪的是,這次沒人再圍著柴火舞蹈,沒人在吃羊肉的時候提親說笑,除了哭聲和咀嚼聲外再無其他聲音,氣氛一片肅殺,偶爾有幾聲貓頭鷹的叫聲傳來,不知它是被誰驚擾而興奮,發出的居然還不是夜間常見的「咕咕咕」,而是令人聽起來渾身冒雞皮疙瘩的「嘿-咯-咯」,更是加劇了現場的緊張氣氛。

  小帥們命人牽著牛馬,牲畜馱的口袋裡裝滿了財寶布帛,甚至還有人身後跟著低頭啜泣的女奴婢,大家皆彎腰伏低,面容恭順,不敢直視康朱皮。

  新任「部落大人」康朱皮面頰與下巴上的兩道傷疤分外顯眼,眼圈因為連續幾日照料傷兵而變得黝黑,大而圓的瞳孔中唯有殺氣與怒火,他握著那柄殺人如麻的鋼刀,全副武裝的漢羯親軍持矛握劍侍衛左右,一個個站的筆直,氣勢咄咄逼人。

  在康朱皮對面的羯胡看來,最值得他們敬畏的人便是「有法力」的米大巫,和米大巫一直鼓吹「有神庇佑」的康朱皮——儘管康朱皮從不願宣傳或者承認這一點,但康朱皮既然能憑藉「一己之力」挨過刀斧重傷,衝過漫山大火,抵禦巫師詛咒,破解薩滿神咒,短短數月內從部落離散的小帥成為部落大人和莊園主,完成在羯胡們令人感到捉急的知識儲備中認為幾乎不可能的一系列事情,那事實就肯定是米大巫說的那樣。

  除此之外,相較於康朱皮親衛隊中他們熟悉的著名羯人戰士,那些中原人戰士更令他們畏懼,連那個素來以悍勇敢戰著稱的匐勒,和他脾氣暴躁的小帥父親周曷朱,見到原來經常和他們家打架爭麻地,現在負責統帥康朱皮漢人親兵的李陽後,都不得不客氣三分,匐勒還努力在找機會,想請教李陽是如何帶兵的。

  而其他不太懂行的羯胡小帥看來,他們原來認為打仗就和鄉村械鬥一樣,拼誰家勇士多,大夥喝完胡麻湯,披著狼皮往前突就完事,那些中原人之前不過只是普通的農民、放羊娃、僱工,也沒什麼出有名的戰士,更不是有錢有勢的大戶豪強,有什麼了不起的?

  但經過長期的共餐制、團隊狩獵式練兵和幾次激戰的磨練後,中原親衛表現出的戰鬥力已經完全壓過了只憑一腔血勇作戰的羯胡兵,且他們個個十分自信,精氣神都更勝一籌。

  特別是馮莫突塢堡一戰,那個反抗康朱皮的羯胡小帥轉瞬間被康朱皮親衛隊圍上去殺光,接下來又擋住了幾乎造成攻方全隊大潰敗的馮莫突亡命突擊,還把令羯胡害怕的巫師們殺個乾淨。

  漢人親兵們挑著人頭的矛尖森林在每一個羯胡小帥心中留下了極深的印象,成為了這幾天流傳在各個羯胡聚居區的重要談資。

  但這次戰鬥,小帥都心知肚明他們做的並不好,先是違背了和康帥的諾言去亂搶,搶東西時又遭遇突襲幾乎潰敗,沒有康朱皮及時壓陣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更何況大家忙於分戰利品的時候,康朱皮卻沒有拿一件東西,只是在安慰救助傷兵們......這實在讓他們感到羞愧,覺得自己這次不是勇士。

  康朱皮得到了什麼?朝廷方面更傳來一個壞消息,如同晴天霹靂般在羯胡群體中炸開,「馮莫突身為上黨羯胡部落大人,竟是郝散餘孽,猶自殺害良人」,又是洛陽戌日大風,太廟的瓦生生被風颳掉幾片,根據風角學,這可是「胡兵大起」的徵兆,連太常荀寓都因故去職了。故朝廷一番洶洶輿論,各方勢力又暗地博弈一番,最終板子還是打到「不肯安分」的羯胡身上,把原定授予的羯督頭銜及其編制給取消了。

  眾小帥們怨憤且沮喪,認為他們的康部大沒能搖身一變為朝廷命官——也不管康朱皮其實也不想做這個羯督,還賠上了族叔的性命,心中非常過意不去。大家一番商議,決定把大部分戰利品擠出來,借著喪事的名義,送給康朱皮賠個罪,畢竟以後大家過不下去,還要找現在土地最多的康朱皮吃飯嘛!

  結果他們看到的是康朱皮那一臉要殺人的模樣,頓時個個自危。有些想像力豐富,之前又賭咒發誓絕對不先搶的小帥更是想腳底抹油跑路,以免自己的腦袋成了新的矛串葫蘆,但懾於康朱皮的威勢又不敢溜,只能靠後擠在人堆里站好,暗自念叨:

  「看不到我......康部大看不到我。」

  部落大人和渠帥可不一樣,部落大人平時亦能懲罰部眾,雖說晉律禁止內附的部落大殺人,但康朱皮和上黨地方豪強混得精熟,逼死個把連稅都不繳給國家的羯胡,又有什麼難?

  因此,羯胡們是又敬又怕,戰戰兢兢,等待康朱皮發落。

  「我問一個問題,你們覺得,」康朱皮突然嘆息一聲,卸去了滿身的殺氣,大聲問道:

  「什麼叫功勞,什麼叫打仗時的功勞?」

  眾羯胡愣傻在原地,有人張嘴無意識地「阿巴阿巴」著,更多的人則一臉迷茫和無知,這是什麼問題?什麼叫「功勞」?你問這個問題做什麼?你要錢要糧要馬要女奴,咱們給就是,不會有半句怨言,別讓咱們動心思去想問題啊!咱們羯人大部分不會這門手藝啊!那是中原夏兒人大戶,像李堡主那樣識字人才會的啊。

  「我問,一個人大仗的時候做了啥,你們才覺得他有功勞,是個勇士!」康朱皮大喝道。

  和康朱皮關係最好也最崇敬他的小帥支祿硬著頭皮,第一個回答:

  「砍人。」

  「還有嗎!只有支祿有膽量回答麼?」

  「呃,射死人。」另一個小帥鼓起勇氣說。

  「拿斧子劈死人!」

  「用矛扎死人!」

  「騎馬撞死人!」

  「搶到好多錢和女人,然後生上十幾個兒子!」

  羯胡小帥們七嘴八舌起來,聽得是康朱皮嘴唇開而又閉,幾次翻起白眼,最後索性先往嘴裡塞了一塊飴糖,讓甜味壓住腹中升騰而起的怒火和罵人慾。

  「也就是說,」康朱皮咽下糖,向前踏一步,額頭上都擠出了皺紋,聲音又提了一個八度:

  「你們在馮家堡燒殺搶掠,殺老弱,虐婦孺,仗沒打完,連草蓆陶罐都搬,看來是大有功,是真勇士?那你們既然是真勇士,怎麼就幾百人被馮莫突二十個人打的抱頭鼠竄,丟盔棄甲?」

  「康大人,我們下次不搶了,學你說的漢末故事,做那劉玄德和諸葛孔明,不搶百姓,紀律嚴明。」匐勒一直低頭不語,這時才抬頭,臉漲的通紅,大聲回答道。

  「啐,你這個苕貨,還敢提以人為本的昭烈帝和葛公?笑死人了。」

  康朱皮暗罵一句,又看到只有小帥和狼皮羯們算是面光紅潤,灰藍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頭髮辮子梳的整齊,還都搶了新衣新鞋穿,算是有點個人形象。

  他們手下的羯胡卻還是長期一臉飢一頓飽一頓釀成的憨傻且貪婪的表情,哭喪著臉或者傻笑著,隨意披散頭髮或者扎著髒兮兮的髮辮,身上左衽衣和胡褲到處是補丁和破洞,露出粗糙的皮膚,光著腳或者穿著破草鞋、腳趾在外面的靴子,有人還直接「坦坦蕩蕩」,卻不以為意。

  連兵聖孫武都知道,打完仗後奪取敵人裝備財產並分配給將士,這是十分必要的激勵措施。至少在這個時代,問題「從來」不是出在軍隊搶掠上,而是軍隊搶掠怎麼把自己部隊組織度都搞垮了。

  康朱皮知道,如果他要大搞特搞嚴刑峻法,卻薄賞乃至節制士卒的財欲,而自己還不能做到與士卒同甘共苦,那這支部隊的士氣就岌岌可危了,不背後中箭都算好的了。

  在康朱皮看來,這第一流的軍隊,愛民如子,軍民一心,軍紀如山,秋毫無犯,戰無不勝。

  第二流的軍隊,足衣足食,軍紀嚴明,待己民仁慈而對敵民酷烈,在己方控制區能維持秩序,而在敵人控制區能做到有效率的劫掠與征討。

  第三流的部隊,殺人盈野,暴戾酷烈,但是嚴刑厚賞,戰時有紀律,戰後放手劫掠,軍士皆樂於作戰。

  第四流的部隊,就是康朱皮面對的這些羯人部落民,順風時英勇,逆風時潰敗,勝不相讓,敗不相救,既不愛民也不愛己,劫掠時無章法,分配戰利品不公平,實在是滿身漏洞。

  康朱皮思考如何解決這個大問題,並借這個機會,建立起基本的規矩制度來。

  米薇曾經提了兩個思路。第一,康朱皮厚養親衛,以等級與實力做區分。規定由康朱皮和親衛隊——最好都收成養子或義弟,他們先挑戰利品,接下來其他小帥再挑,最沒實力的部落民就撿殘渣剩飯了,誰要是敢違反分戰利品的次序,就用最有戰鬥力的親衛隊予以狠狠打擊。

  「這是我母邦蓄養赭羯軍的方法,呵,你去了那,阿姐就可以養你這個赭羯兒,和別的貴人鬥戰了!唉,多可愛的阿弟,真是,幾個月不到,臉上就多了二道疤,好心疼,讓阿姐看看!」

  說著,米薇伸手托住康朱皮下巴,湊過來摸著兩道疤痕,柔聲問道:「還疼不疼?」

  「不疼,絕對不行。」

  康朱皮一邊眯著眼,享受米薇的調戲,一邊義正辭嚴地否決了這條建議。

  在他看來,米薇的思路不僅朝培養軍閥的方向一路狂奔,同時讓親衛隊越來越難以管控。更嚴重的是這種一味地樹立等級觀念,金字塔式一層壓一層來管理的方式,壓根不會解決羯胡暴戾脾性帶來的隱患,反而會加劇他們以強凌弱的心態,將來康朱皮若是勢力再擴大,手下的羯胡小帥們肯定搖身一變,就都成了奴隸主軍事貴族了。

  第二,那些沒文化的草原部落民更喜聞樂見一點的套路,也就是均分制,康朱皮作為部落大人,每次都把所有戰利品集中起來由他一個個分,這樣也能避免互相之間爭執與吵架。

  「這也不行,少的還好,多且不好分的戰利品要活活累死我了,況且阿姊,你也沒解決怎麼分和如何激勵的問題。而且最嚴重的問題,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羯胡,拿了錢花的比誰都快,屯點種子,買點馬料,換點鐵刀鐵農具都算好的了,最怕那些不是買酒賭博就是去女閭的傢伙,一下子都把錢花的一乾二淨,下次不還是打心底要拿要搶?」

  康朱皮無奈地說著,當即就被米薇捏住了太陽穴一通亂揉。

  「哼!呵!人還沒長大,就敢不聽你阿姊的話了?小傢伙想不出來法子,說不行倒是一套的一套的,那你說啊,給個你的想法來!想不出來,今天你一個人抱著瓦沙甘睡覺去。」

  「別介,瓦沙甘最近老是晚上打呼嚕,你可不打呼嚕,我抱著它還能睡麼?好了,不開玩笑了,讓我想想。」

  康朱皮擺手,以手托腮,認真思考起來,如何制定新的習慣/條令,既能順利推行,解決眼下羯胡愈發嚴重的軍紀不整問題,又不至於產生後續的副作用?康朱皮思索再三,又和米薇詳細討論後,議定了在她看來頗有些離經叛道的條例,才決定借葬禮的機會公布。

  看著集體不知所措的羯胡們,康朱皮下達了第一個命令:

  「罰!既然諸位小帥之前拍著胸脯許諾,跟胡天賭咒發誓了,那些毒誓就不必兌現了,每個小帥把所有的戰利品盡數交給我!接下來由我負責處理,作為定例!」

  大家算是出了一身冷汗:「康部大折騰這麼久,還搞親衛隊嚇人,不就是為了那些財貨麼,至於嗎!咱們之前都定了,又不是不給!」

  匐勒感嘆,康部大最近什麼都好,就是想法怎麼變得和中原人一樣,彎來繞去,一點都不耿直。

  眾人忙活著,把戰利品堆到康朱皮面前,壘成一座小丘,在小帥們還在想那幾個奴婢是先送給米大巫,還是直接送給康朱皮的時候,可康朱皮卻沒有動,也沒有看那堆東西一眼,而是頒布了下一條命令。

  「每個部眾在十五人以上的小帥,抽二個人給我。只要十六到二十二歲的,不強求是親戚,如果會門手藝,只需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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