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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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軍抵達菩薩勞城對岸前兩日,伴晚時分。

  劉琦剛將麾下士卒安頓下來,就有封常清親衛前來傳令,召他去中軍大帳商議破敵之策。劉琦趕忙去中軍大帳,正巧在帳前遇到張誠,忙行禮道:「張都督。」

  「劉果毅。」張誠也回禮。

  「聽聞劉果毅今日被大勃律人射傷,可還有礙?」他又問道。

  「無礙。」劉琦笑道:「上午那箭只不過從頸側擦過而已,若不是火箭根本傷不到脖頸;就算是火箭,也只是略微被燎到,皮紅了點兒而已,現下已經消去了。」

  「那就好。」張誠也笑著說道:「沒事就好。」但他隨即臉色又變得不好看起來。「只是,就算將士沒幾個死傷,可一想到大軍無法過河,實在是心焦。」

  「何人不是呢。」說起此事,劉琦也笑不出來了。雖然離著菩薩勞城還有段距離,他們也已經探清楚了:對岸的大勃律士卒不過四五千,吐蕃援兵更僅僅數百人,只要大軍渡過信度河,必定能夠攻破城池;但偏偏就是想不出過河的法子。

  少許將士自然是能渡河的,但他們探查發現大勃律人在河邊安排了上千人馬,想必一旦發現有人渡河立刻告知城裡與水軍營寨,同時與渡河唐軍搏殺。預備後續渡河的將士根本無法再渡過信度河,已渡河將士人數稀少敵不過大勃律人,最後要麼被消滅要麼撤回對岸。

  「看來此戰要拖延日久了。」劉琦嘆道。

  「可是,糧草也不多了。」張誠卻又道:「軍中只剩下不足一月的糧草,若能擊破菩薩勞城自然萬事無憂;但若是,那只能從長計議了。」

  「這,」劉琦明白張誠的意思,但卻不願向這個方面想,更不願接話;他忽然又想起那日與張誠未說完的話,出言問道:「張都督,那日你想與我說甚?」

  聽到這話,張誠卻忽然失笑,頓了頓才道:「我當時要與你說的,就是泅渡至菩薩勞城之事。從前大勃律國並無戰船,僅有渡河之小船,對大軍泅渡無多少影響;何況只要許以重金,操持船隻的漁民、艄公也願助大軍過河。但騎兵不僅鎧甲厚重,戰馬更是沉重,不易渡河,恐怕在最後攻打菩薩勞城時勞而無功,所以預先提醒你。」

  「誰曾料想大勃律人竟然打造戰船阻擋泅渡,」張誠又苦笑道:「這時再琢磨騎兵如何渡河又有何用處?」

  「都督說的是。」劉琦道,又瞥了他一眼。雖然張誠的表情並無破綻,但劉琦總覺得他言不由衷,他最初想與自己說的應當不是這番話。

  「咱們進去吧。」張誠又道。劉琦收起心思,點點頭,與他一起走進大帳。

  此時帳內只來了不足兩成將領,大多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說話。劉琦挑了一個中間靠後的位置,一邊等待軍議開始,一邊聆聽他人議論。

  大家都在談論的,自然是如何度過信度河。此事事關眾人的功勳乃至前程,均十分關切。但劉琦聽了一會兒,也不見有人提出法子,不由得有些氣餒。

  漸漸的來到大帳中的將領越來越多,聲音也越來越嘈雜。又過不多時,封常清從後帳走出,眾將士忙起身行禮。

  「不必多禮。」封常清擺手說了一句,坐下後又立刻問道:「諸位將領可有渡河之策?」

  帳篷內頓時沉默起來,無人說話。封常清等了一會兒不見有人發言,雖早有預料但也略感失望,忙定了定心神,出言道:「既然諸位將領均無渡河之策,那只能行使此計了。」

  他立刻吩咐道:「李將軍,司馬朱艮,果毅王勝。」

  「末將在。」聽到他吩咐的三人趕忙起身答應。

  「嗣業,」段秀實對李嗣業說道:「明日清晨你帶領本部兵馬,以及朱艮、王勝所領之兵,悄悄繞行山路至西北、信度河下游處,隨即大張旗鼓安營紮寨、打造船隻,吸引大勃律水師北上。」

  「是。」李嗣業立刻答應一聲。他身後的朱艮與王勝愣了一下,也立刻答應。他們二人已經明白了,封常清要用聲東擊西之策,將大勃律戰船吸引到北面,使得菩薩勞城東面空虛,從而渡河攻城。

  他們雖對自己分派了誘敵的差事而不大高興,但也不敢違背軍令。其餘並未被點到的將領卻高興起來:他們被留在此處,必定能夠參與攻城從而立功了。

  但出乎眾人預料,封常清又吩咐道:「趙光密,你明日帶領本部人馬從來路返回,作出要撤兵返回安西之勢;其餘各部也要裝作收拾行李。但卻不要做戲太過,而是讓大勃律人發現破綻。」

  「封副使,請恕屬下冒昧:命屬下如此作為,有何用意?」趙光密起身答應一聲,但又忍不住問道。帳內將領大多不明白封常清此舉的用意,紛紛看向他。

  「我擔心只李將軍一路疑兵不能迷惑大勃律人,是以再添一處疑兵。若大勃律將領智慮短淺,多半會以為李將軍那一路為主攻,將水師派往信度河下游;若大勃律將領多疑,多半會以為我這一路乃是主攻,將水師大部安排於此。」

  「但真正的主攻之兵,則是我要派出的第三路人馬。這一路人馬同走山路,過不遠處的渡口趁夜渡河繞行施迦河東岸,從信度河上游過河。」

  聽完封常清這番話,眾人恍然大悟:不僅要聲東擊西,還要瞞天過海。封副使/都護果然智慮深遠,令人佩服。

  隨即,眾人都目光熱烈地看向封常清。第三路兵馬必然能夠立下大功,所有人都想得到這個差事;尤其那些資歷深、過往立下過許多功勞的將領,認為如此要緊的差事,定然會分派給自己。

  但出乎眾人預料,封常清卻說道:「嗢鹿州都督張誠,果毅劉琦聽令。」

  「屬下在。」張誠與劉琦又驚又喜的站起來。

  「你們二人回去後立刻命所部將士收拾行囊,今夜經渡口過施迦河,走不易被大勃律人發覺山路去往信度河東岸,再從信度河下游渡河,攻打大勃律水寨與菩薩勞城。」

  「屬下領命。」在無數或嫉妒、或羨慕、或不解的目光中,他們二人答應道。

  封常清仔細看了看他們的表情,又掃視其他將領一番,點點頭讓他們二人坐下,又吩咐其餘將領幾句。眾將領心中對至關重要的差事交給劉琦這個新人和張誠這個外將都有些不滿,但封常清威望高,眾人也不敢出言反對,只能將話憋在心裡,同時諾諾的答應著。

  過了一會兒封常清吩咐完畢,遣眾將回去做準備。眾人答應一聲,行禮離開。才走出大帳,張誠就問劉琦道:「你家中可是與封副使有舊?或為親眷?」

  「張都督,這話你不是問過幾次?我籍貫虢州,與封都護不同;族中雖有人曾來安西服役,但也從未聽說與封都護有舊;若是有關係,我三年前來安西前家裡人豈會不與我說?」

  「這也說的是,但既然如此,為何會點你我主攻?」張誠不解地說道。

  「或許是封都護記掛著張都督你過往的功勞呢。」劉琦笑道。

  張誠笑笑,不說話。封常清若真是對他另眼相看,他現在豈會只是嗢鹿州都督?只是,『若不是因為我,也不是因為劉琦與封常清有舊,那為何會點我們二人?』

  ……

  ……

  「封都護,軍中糧草不多了。」大帳內,李嗣業同封常清說道。

  「正因為糧草不多,我才要採用此計。」封常清道:「糧草不足以支撐到打造好戰船,只能用計渡河。」

  「這我自然明白;只是,為何要派劉琦與張誠主攻?」李嗣業又問出了此刻幾乎所有將領都疑惑不解的問題。

  「因為劉琦年輕,且讀書多。」封常清解釋道:「軍中將領,除他之外年紀均在三十歲以上,有家有口。拖家帶口的人,兩軍陣前難免思慮多些,瞻前顧後,不像年輕人一往無前。」

  「年輕這點我倒是也明白,只是讀書多又能算是何種好處了?」李嗣業又問道。在他看來,統兵將領能識字就行了,讀書多對打仗也沒甚用處。

  「你忘了去歲的潔山之戰?」封常清笑道:「若不是劉琦讀過《左傳》又立刻向王節度獻計,大軍多半會慘敗。由此可見,讀書多還是有用處的。」

  「我點他為將,還有一點,就是我確實對他有些欣賞。」封常清將二年前在碎葉鎮他與劉琦在城南飯館相遇的事情說與李嗣業,又道:「他那番態度,世上少有,我十分欣賞。」

  「原來如此。我算是知曉你為何一直對劉琦另眼相看了。」李嗣業笑著說了一句。但他隨即又道:「可畢竟劉琦年紀輕,若是發生預料之外之事,又沒從書上讀到過類似的,不免會有些驚慌。」

  「不還有張誠。」封常清笑道:「張誠徵戰二十餘年,資歷深厚、經驗豐富,又和劉琦關係好,二人正好互相輔助。」

  「都在你的算計之內。」李嗣業也笑道。「既然都在你算計之內,我就盼著他們早日攻破水寨,接應大軍渡河攻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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