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彩夏的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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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藤島鳴海再次見到彩夏是在新學期開始的第五天,星期五。

  他放學後習慣性馬上到屋頂報導,就看到令人懷念的熟悉背影。彩夏左手臂別著黑色臂章,正在給盆栽澆水。

  可是鳴海卻在看見轉過頭來的彩夏時嚇了一跳,明明跟以前一樣沒有變,卻在一瞬間看起來像是別的什麼人。

  「對不起,我無故缺席了。」彩夏說。

  「你感冒了嗎?」

  「嗯,對啊。大概感冒了。」

  無力的笑容,讓人一看就知道彩夏是裝出來的。

  「我不在的時候,你也有好好地進行社團活動呢。」

  「呃,非要說的話,也不能算好好地在進行……今天可是招募社團新成員的最重要的一天。」鳴海撓了撓頭。

  「對哦。今天是『新勸祭』來著。」

  神山高中各式團體招募新生的活動從入學式首日開始,一直持續到第五天。這第五天就被人稱作「新勸祭」,雖然不知道是誰取的,但大家都覺得方便也就約定俗成地叫了下來。

  「新勸祭」的活動從下午三點半開始,六點鐘撤場完畢。這並不是「歡迎新生」,而是「勸說新生」。

  鳴海此時提及這件事的時候,新勸祭早已經開始。

  站在天台頂上也可以聽見那些社團傳來的熱鬧聲音。

  想要參加「新勸祭」,就得提前向學生會申報,園藝部已經錯過了今年的「新勸祭」。

  「算了,這是身為部長的我犯下的錯誤。不過沒有關係,來年再接再厲就好。而且我不在的時候,你也有好好地進行社團活動呢。」

  「因為我是部員啊!」

  「藤島君,謝謝你。」彩夏露出令人感到無奈的透明笑容,「可是如果你肯別上臂章,我會更高興的。」

  「不要啦,那很丟臉。喂!住手!」

  彩夏拆下自己的臂章向鳴海攻擊,硬是把它套在了鳴海的左臂上。

  「今天一整天都不准摘下來,這是部長命令。」

  鳴海發現彩夏似乎很高興。之後她教了鳴海很多很多事情,從剪枝的方法到挑選種子、肥料的種類,再到花語,多到鳴海覺得這種事情是不是該讓記憶力出眾的兩位幽靈部員來聽一聽。

  但也因為彩夏的情緒很高,鳴海始終沒有說出口關於阿俊的事情。

  終於到了日落時分,時間是四點四十五分。彩夏和鳴海並排坐在欄杆上,眺望「新勸祭」的活動。

  「你有兄弟姐妹嗎?」彩夏喃喃自語般問。

  「一個姐姐。」

  「是哦?你們感情好嗎?」

  「不太好,最近我老是晚回家,所以一直挨罵。可是姐姐一定會做飯給我吃,所以我想還可以吧?」

  「你家是姐姐在做飯啊?你父母呢?」

  「父親一年只有五天在家,母親已經去世了。」

  「啊——對不起……」

  「為什麼我一回答媽媽去世了,大家就跟我道歉呢?為什麼呢?我又沒生氣。還是說這時候生氣才是正常的?」

  「嗯……嗯?」彩夏的視線四處游弋,「我想你不需要勉強自己生氣。」

  「是嗎?我不懂怎樣叫正常。」

  「你不需要覺得自己有缺陷喔!」

  「還不是因為你把我說成一副有缺陷的樣子。」

  聽到鳴海這麼說,彩夏發出乾乾的笑聲。

  「那是我騙你的。因為我也很不會講話,其實只是很想跟你說說話而已。」

  他可以清楚感受到彩夏的視線,卻無法把頭轉過去。

  「我國中的時候沒去上學,都在家裡念書。上了高中之後,總覺得應該……重新來過。一直到一年級的五月左右,每天午休跟放學之後,我都是在屋頂度過的。後來哄著自己跟大家聊天,儘量不要來屋頂。可是心裡一直覺得很孤單,只有玩土的時候最安心。」彩夏抬頭看夕陽,「後來你和清原君轉學過來,某一天,我因為難過得不得了又來到屋頂,卻看到你也在。」

  鳴海想起夏彥告訴他的事情,彩夏一直在注意著鳴海。

  「那時候我想要找你講話又找不到機會,清原君又那麼耀眼,跟他能夠自如交談的你,也很耀眼。我就想著說把盆栽搬到屋頂來,當你來屋頂的時候,我可以假裝因為社團活動留在屋頂。」

  彩夏仿佛有些無奈,「不過到頭來,第一次跟你搭話還是趕上了你和他坐在水塔上面的時候。」

  鳴海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我大概比你還要笨拙。雖然你可能不覺得,但我真的很感謝你哦,所以再過一陣子——」

  她停下話語,看著長滿雜草的水泥地。

  鳴海潛意識裡感覺到,彩夏今天很奇怪,總說一些讓人覺得不是滋味的話,果然是發生了什麼事情了吧?他覺得非問不可。

  可在他正要開口的時候,屋頂的門被打開了。

  門口出現的是熟悉的修長身影——戲劇部的經理清原夏彥。

  「哦呀,你們兩個人都在這裡呢。」他溫和地打招呼。

  他一邊走下裸露的水泥地,一邊向兩人招手。

  「蓧崎同學的感冒也好了吧?」

  「已經好了。」彩夏從容地說,「幽靈部員這是要來參加社團活動嗎?很遺憾,已經結束了。」

  「我不是來參加社團活動的,只是因為剛好要來這裡,就被原本打算過來的小百合老師拜託我看一下這邊的情況。」夏彥攤手,「幽靈部員也是部員,顧問老師真會差使人。」

  「雖然我這幾天沒來,但是有藤島君在應該不需要擔心吧?」

  「是嗎。」夏彥不置可否,「小百合老師說,屋頂的盆栽邀請你們最近整理整理。」

  彩夏皺著眉頭問:「有什麼活動嗎?」

  「活動倒是沒有,可是這裡雜草叢生,一直放著不管也不合適。」

  雜草僅僅依靠水泥地縫隙的些許土壤就占據了整個屋頂。

  「話說回來,園藝部也沒有去參加『新勸祭』嗎?」夏彥抱著手臂,環視四周。

  「也?」鳴海愣住了,「戲劇部沒有去?」

  「還有些事情需要處理,現在拉新人進來不太合適。反正招募新人什麼時候都可以進行,現在招募無非是為了能夠讓學生按照部員人數多批一些預算。」

  「有藤島君在就沒問題了。今後拉很多新生進來哦。」彩夏似乎很寂寞地說。

  語焉不詳的話語,究竟是說跟鳴海在一起就沒有問題,還是——只有鳴海也沒有問題?

  夏彥沒有發表意見,而是簡單地打了個招呼就先會戲劇部去了,走之前還叮囑他們如果結束得早,可以到戲劇部喝一杯熱茶再走。

  「所以……藤島君……」彩夏朝迷惘的鳴海露出笑容,又兀自搖頭,「對不起,沒事。」

  ————————

  戲劇部里只有有棲在,佐倉已經離開了活動室,她和彩夏聯繫上了,已經去外面和對方匯合,然後到「花丸」去。

  「彩夏回來了呢。」有棲已經從佐倉那裡知道了。

  「但是不能就這麼簡單地放心。」夏彥說,「那個女孩的情緒很奇怪,偏偏藤島又比較鈍感,所以沒察覺到。」

  「不,什麼都沒有察覺到也許是一件好事情吧。」有棲說,「知道太多未必會過得開心。尤其是對普通人來說。」

  「不管怎麼樣,既然蓧崎彩夏再次出現,作為跟蓧崎俊夫唯一的聯繫線,不能再讓這條線斷了。」夏彥用手機在發送什麼,「讓三好和實井密切注意從這一刻起,蓧崎彩夏的動向吧。」

  「那個女孩什麼力量都沒有,能救則救?」

  「等社團活動結束時間過了,我會再去一趟園藝部。有些東西需要確認一下。」

  ————————

  那天晚上,蓧崎彩夏因為曠工時間太久,被明老闆狠狠地訓斥了一頓,她絲毫沒有難過,反而更加努力地工作,結果卻打破了一堆碗,連想來比她要笨拙一些的佐倉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告別了明老闆和佐倉,彩夏和鳴海一起走向巴士站。

  「什麼啊,『雖然沒有錢我還是賭一萬』,『反正也付不起所以加兩萬』……阿哲前輩真是有夠亂來的。」鳴海捂著頭。

  「結果藤島君贏了阿哲前輩二十七萬日元呢。」彩夏也無奈地笑。

  說著無關痛癢的話題,鳴海還是說不出口,剛走過天橋,巴士正好從他們的旁邊呼嘯而過。

  彩夏慌慌張張地去追巴士,途中轉過頭來向鳴海揮手。

  大約三十分鐘後,彩夏回到了自己家中,發現好久不回家、不聯繫自己的哥哥突然回家了,她在玄關看到了哥哥的鞋子。

  「哥哥?」

  彩夏跑進客廳,發現阿俊正趴在桌子上。

  看見妹妹回來了,阿俊不耐煩地叫喚:「你怎麼才回來啊?又跑到那個『花丸』去了?」

  「哥哥什麼時候回來的?」

  「吵死了。趕快給我做飯啊,餓死了。」

  「啊,好……」

  彩夏趕忙放下書包,衝進廚房系上圍裙。

  當鍋子裡開始燒水的時候,彩夏忽然開口問:「哥哥,我在溫室里種的花,是長莢罌粟,對嗎?」

  「那種事情你不是早就知道了?現在還提這個幹嘛?」

  「……ANGEL·FIX……」彩夏用很低的聲音吐出這個名稱。

  在安靜的房間裡,只有燃氣爐的火舌舔舐鍋底的細微聲響,阿俊什麼也沒有說。

  彩夏耐住性子等了好一會兒,卻等不到哥哥的回答,她下意識轉身。

  發現阿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自己的身後。

  「哥哥……」彩夏嚇了一跳,後傾的身子險些碰到爐灶。

  「從哪裡知道那個名字的?那個叫什麼藤島的?還是那個叫什麼清原的?」

  「怎麼了,哥哥?」彩夏勉強地提起笑臉問。

  「你從來都不會問這些東西,誰告訴你的?誰叫你的?」

  蓧崎俊夫嶙峋的面孔上的表情有些嚇人。

  暗暗地咬了咬牙,彩夏抬起頭,「吶,哥哥。那個ANGEL·FIX,用的是我種的長莢罌粟的果實做原料,是不是?」

  「……啊啊,沒錯。」阿俊沉默了半晌,才開口回答。

  「那個是毒品,為什麼要騙我?!有多少人因為這個遭到不幸,你知道嗎?!」彩夏怒火中燒,大聲質問。

  話剛出口,心底又填滿了來自親人欺騙的痛苦和悲傷,哭了出來。

  「不,我……」阿俊是第一次被彩夏這麼叱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要去見墓見坂先生。」彩夏擦乾眼淚,說。

  「喂,你……」阿俊猶疑道,試圖制止。

  「哥哥你知道他在哪裡的對嗎?帶我去見他!」

  彩夏仿佛要拼盡全力似地,對阿俊做出要求。

  生來第一次見到親生妹妹這副發狠的模樣,阿俊莫名地退縮了,「……好……」

  關閉爐灶上的火,彩夏跟在阿俊後面出了家門。

  她其實見過墓見坂,但只是把對方當做了罌粟花方面的專家,也因為長莢罌粟本身不具備毒性,所以才會毫不懷疑地種下那些花朵。

  然而……然而……

  她沒有想過自己出於對園藝的喜愛才種下的花朵,竟然演變成了一些人的噩夢。

  她要再最後去向那個原本她很尊敬的墓見坂,質問最後的結果。

  兄妹二人走出房間門,轉向樓梯那邊的時候,沒有看見相反的方向,一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這一切。

  「蓧崎兄妹出門了。」那雙眼睛的主人說,他在跟誰通話,「似乎是要去見什麼人。」

  「保持密切監視,優先確保女孩的安危。他們要去見誰不難想像,但是地點也許只是臨時場所。況且……」

  「況且什麼?」

  「況且墓見坂的身份有些特殊,如果不能一擊即中,讓事態擴大了,就不方便了。」

  「是。我會儘量避免衝突。夏彥大人。」

  「這種雜事也麻煩你了,三好。」

  隨後通信被切斷了。

  三好戴起手中拿著的黑色的棒球帽,一身運動員裝束的他,看上去儼然夜跑的青年男性。

  「那麼,就是會冒出鬼來還是冒出蛇來,很讓人好奇不是嗎?」他喃喃自語,「雖然比起那次來說,這種對手不堪一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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