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他與戲劇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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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狀對比企谷八幡來說有些難以消化,或者說有些飄飄忽忽。

  他感覺自己的腳沒有踩在地板上,屁股也沒有落在凳子上。

  整個人都缺乏實感。

  起初懷著歸還前輩的學生證這一目的來到戲劇部活動室,發現這個社團的部長和經理是在全校都有名的人——這一點其實還好理解。

  畢竟有名人自身也從事社團活動之類的,簡直再正常不過了。

  二年F班,清原夏彥和坂柳有棲。

  就在他這一屆新生入學前的那個第三學期轉入神山高中的兩名轉學生。

  尤其是清原夏彥,據說在轉學當天就宣告了自己的非獨身狀態,打碎了一地的少女心。實在是讓比企谷八幡覺得他幹得漂亮……不對,是喪心病狂。

  這兩人從出現在神山高中起,就一直在年級所有涉及學力的測驗里,占據著前兩位。

  再加上出眾的容姿,漸漸地,也就成為了所有學生的話題情侶,有不少女生嚮往著談一場他們那樣的戀愛。

  基於這樣口耳相傳、路上聽來的信息,比企谷八幡理所當然地認為這樣的前輩一定跟自己沒有任何關係可言,就算扯上關係,也不一定能合得來。

  然後就是現在。

  印象中該是有著高不可攀態度的兩人卻很隨和。

  自然地把他當作客人,自然地招待他坐下飲茶和品嘗點心,自然地聊起跟戲劇有關的話題,時不時地問一問他的想法。

  這不是什麼特別對待。

  比企谷可以清楚地看到,任何來到這裡參觀的學生,都可以受到這樣的招待。

  既不高人一等地俯視,也不放低姿態去迎合。

  正因為如此,才讓人覺得很舒服——至少他並未覺得有什麼不適。

  他可以選擇自己想要參與進對話的時間,又不會收到異樣的目光。

  仿佛自己就是這裡的一份子,說話與不說話都是自然而然。

  「……換句話說,我其實想要嘗試一下所謂的浸沒式戲劇喲。」有棲捧著茶杯,這麼說道。

  在比企谷稍微走神那麼一會兒的時間裡,話題已經不知怎的從點心轉到了新的戲劇形式上面去。

  「就是讓觀眾戴上面具在大屋子裡隨意走動,隨意觀看嗎?這可是外百老匯興起的新東西啊。」夏彥嘆了口氣。

  「浸沒式,前輩們說的是那個改編自《麥克白》的《Sleep No More》嗎?」比企谷恰巧知道,疑問脫口而出。

  「沒錯。」夏彥輕輕地點了一下頭,「《Sleep No More》設定的世界裡,觀眾的觀看角度和思考方式將會因觀眾的自主選擇而發生變化。從結果上來講,每個人看完演出後的感覺也不一樣。雖然這個想法很新穎……但考驗的不只是舞台上的演員的素養,還有觀眾的素養啊……」

  他擰著眉毛向有棲如此抱怨。

  「你的意思是,你能做到,但你擔心觀眾能不能欣賞得了?」有棲的手指在茶杯上摩挲,「這是很妥當的考慮,畢竟不是每一個人都有形象式的思維。」

  「但是如果做到了會很厲害不是嗎?」佐倉則對有棲的想法表示了支持,「雖然不太明白具體的內涵,但總覺得會充滿了開創性。」

  「……不要這麼盲目啊……這可是很正經的在商量誒……」夏彥滿臉無語,「說到底,《Sleep No More》雖然包含在theater art的定義範疇內,但算作戲劇就有些……」

  顯然夏彥對《Sleep No More》的模式有著不太合流的觀點。

  「你要說那出劇目算作密室逃脫或者鬼屋探險之類的娛樂項目我倒覺得挺合適的。」

  「清原前輩,把《Sleep No More》算作theater有些太現代式吧?視為drama也許更合適。」比企谷再度發言,「亞里士多德對戲劇的定義是,戲劇就是對行動(action)的模仿。」

  夏彥讚許笑起來,「意外地很了解呢。但你的看法確實會更合理一些。是我固執於theater的定義了。」

  「……沒什麼,恰好在看過的書里了解到過。」比企谷不自然地別開了頭。

  對方的直率讓他有些招架不住。

  其實他知道的也沒那麼多,都是很淺層的東西,他認為自己能夠中途參與進話題里也只是碰巧罷了。

  「那果然還是要嘗試一下浸沒式的戲劇嗎?」夏彥看著手裡的空茶杯,「《Sleep No More》的話,怎麼想都不容易吧……光是演員都湊不齊……」

  「姑且只是一個想法罷了,我並沒有說過非要實施不可哦。」有棲狡黠地對夏彥說,「沒想到你這麼上心,都要深入思考了。」

  「……就知道你是說著玩的……」夏彥捂住了臉。

  「有意見?」

  「沒有。挺好玩的。」

  夏彥一副哀怨的樣子,視線飄到房間角落的貓草上。

  明明應該歸類為應當爆炸的現充,但比企谷卻覺得他們兩人的相處方式當中有種特別的東西在裡面。

  一種基於深刻理解彼此的前提下,才能擁有的相處模式。

  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並沒有立刻得出答案的比企谷八幡,於心底默默的嘆了口氣,他喝光了剩下的茶,「那個,謝謝前輩們的茶水招待。我就不繼續打擾了。」

  他拿起放在地板上的書包,起身道別。

  「那個,比企谷君,我正好也到了該去打工的時間了,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順路一起走。」佐倉看了眼掛鐘上的時針和分針,也站了起來。

  「啊、嗯,好啊……」比企谷下意識地同意了。

  「明明比企谷君是客人,我們卻沒有能夠好好地和交流,作為戲劇部的主人真是失禮了。」夏彥說。

  「不,並沒有關係的。」比企谷其實覺得還好,「倒不如說茶和點心都相當地可口,謝謝各位的招待。」

  「不介意的話,今後也可以到戲劇部來做客。」有棲說。

  「呃,那個……好的……」比企谷吞吞吐吐地回答。

  隨後跟收拾好書包的佐倉一道出了戲劇部的教室。

  「似乎你對那個少年頗感興趣呀。」

  待夏彥關上門之後,有棲對他說。

  「就目前來說,是的。」夏彥毫不隱瞞,「你覺得那個名叫比企谷八幡的一年生怎麼樣?」

  「是個相當彆扭的人呢,但也不擅長於應對不作偽的他人言行。」有棲說。

  夏彥坐到有棲面前,興味盎然地與她討論,「除此以外呢?」

  「大概會很難親近起來吧,愛里的路有點長。」

  「是嘛。」他會心一笑,「這就是有棲看到的部分呢。」

  「那你看到了別的什麼嗎?」她將臉貼到離他只有兩公分的距離,「說來聽聽。」

  「其實也沒什麼很複雜的部分。倒不如說我的判斷也許比你更加地主觀和直覺化。」夏彥輕輕地貼住她的額頭,「還記得山藥的反應嗎?」

  「貌似是對他很親密,完全沒有平時那種怕生的表現,甚至可以說有些太親近人了。」

  「動物的感官有時候會比人還敏銳,大概是因為它們並不會在判斷的時候加入理性的思考吧。透過山藥的反應,我就想了,比企谷八幡這個人會不會是個對周圍的一切事物都溫柔很溫柔的人呢?只可惜並不曾外露,僅能透過山藥的反應窺見一斑。」

  「果然是很直覺化。」有棲輕輕用力,用額頭把夏彥頂得略微後仰,「能夠讓相當怕生的山藥不害怕,甚至去親近的人。至少比愛里還要無害吧?」

  「說的也是啊。」夏彥捧住她的臉頰,蜻蜓點水般親了下櫻色的雙唇,「反正都是主觀的判斷,是否真的如此還需要時間來驗證。也許真的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只是因為家裡一樣有養貓的緣故。」

  有棲抓住他的手,「差不多該回去了,把茶具收拾一下吧——」

  話音未落,門被拉開,傳來千反田邊往裡走邊說話的聲音,「哥哥、姐姐,古典部的社團活動結束了,我來問一下你們要不要一起回——」

  然後她在最後一個音節吐出來之前,看到了夏彥和有棲的樣子,雙手捂住半張臉,低低地驚呼一聲,「呀——,叨擾了呢。」

  「你是從哪裡學來的那種口吻啊?母親嗎?」夏彥放下手,不滿地指摘。

  「誒?有嗎?」千反田適時地裝起了傻。

  有棲面不改色,「一起回去吧。」

  ——————————

  另一邊,和比企谷一起離開的佐倉,正往校門方向走。

  「話說回來,比企谷君真的很厲害呢。」佐倉佩服地說,「我最開始對戲劇相關的東西都不清楚,雖然有棲和清原君幫忙補過課,其實還有很多東西都不甚理解。雖然不會影響到登台表演。」

  「不不不,我沒什麼厲害的,只是剛好讀到過相關的資料,有些記憶罷了。」比企谷說,「倒是部長和經理更厲害吧。」

  「話是這麼說,但比企谷君的厲害和他們的厲害是不一樣的。」佐倉堅持己見。

  「哦、哦——」他訥訥地答應了幾聲,「話說佐倉前輩也要登台表演嗎?」

  「應該會的吧。戲劇部只有三個人,我不可能有機會偷懶。」佐倉點點頭,「雖然還不知道到時候會演什麼角色。」

  「是這樣啊……」比企谷輕輕地附和。

  「對了,比企谷君有沒有興趣加入戲劇部?」佐倉似乎想到了什麼,這樣問。

  「咦?我?加入戲劇部?」比企谷愣住了,思考與剛才的話題有什麼關聯性。

  「是的。前面清原君不也說過的,比企谷君很有氣場,如果站到舞台上的話,一定非常打眼,之類的……」佐倉聲音越說越小,她拿不準夏彥那番話評語是真是假。

  「呃,我會考慮的——」比企谷不自覺地漏出了聲音。

  「真的嗎?!」佐倉有些激動。

  「啊、嗯……」

  比企谷不好意思地別開頭。

  明明這個女生是自己的前輩,卻少了點前輩的氣勢。看上去很可愛,有些地方蠻像那種容易激起保護欲的小動物。

  再加上那雙讓比企谷難以果斷回絕赤誠的眼眸。

  「太好了呢……」佐倉用細小的聲音低語。

  比企谷沒能聽清楚,便當做自己聽錯了。

  他不認為女生滿臉喜悅地對自己說「太好了」之類的戀愛喜劇情節會發生,被嚴格訓練過的他才不會再一次犯下相同的錯誤。

  ——剛才的認同只不過是對於今日受到的款待的還禮罷了。

  比企谷在心裡確信著。

  「啊,彩夏。」

  兩個人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佐倉看到了等在那裡的彩夏。

  「園藝部的活動結束了嗎?」

  「嗯,藤島君已經先走了。」彩夏點頭,她看向比企谷,「這位是……」

  「一年級的比企谷君。」

  「你好,前輩。」比企谷說。

  彩夏點了點頭,「你好。」

  並問佐倉,「是朋友嗎?」

  「……是的……」佐倉說。

  因為背對著比企谷,他並沒有看到她臉上一閃而逝的羞澀。

  數秒後,佐倉轉過身來,「那個,比企谷君,我接下來要和彩夏去打工的地方,就在這裡道別了。」

  「明天見。」比企谷揮手道別。

  「嗯,明天見。」

  佐倉似乎笑得很開心。

  ————————

  晚上,比企谷在洗完澡後趴到了自己的床上。

  今天真是有夠累的。

  出院返校不過兩三天,就突然認識了好些個按理來說根本不可能認識的人。

  完全超出了他對自己校園生活的預測。

  回想著今天發生的事情,比企谷在床上翻了個身。

  以及,他感覺前輩佐倉愛里對自己的態度里,似乎還有別的什麼理由。

  也許只是錯覺吧。雖然他並不討厭戲劇部的氛圍。

  明天過後,佐倉也罷,戲劇部的人也罷,很快就會忘掉自己的。

  ——本來應該會是這樣展開才對的。

  次日的午休時間,比企谷八幡坐在那個絕佳場所吃午餐的時候,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可以坐在比企谷君的旁邊一起吃午餐嗎?」

  佐倉愛里捧著便當盒,小心翼翼地問。

  「請隨意。」他唯有如此作答。

  ——果然,青春物語的神明不會這麼輕易地放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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