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清原夏彥」的消失 (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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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厲害,這麼豐盛,都是親手做的嗎?」

  比企谷用濕巾擦手的時候,看到黑色雕花的便當盒被打開,展露出裡面精美的菜式來。

  他不禁問坂柳有棲。

  「怎麼,對你們值得尊敬的部長的料理手藝抱有懷疑?」坂柳有棲打趣了一句。

  「哪裡哪裡。」比企谷連忙搖頭。

  千反田則在跟佐倉分發筷子。

  坂柳回身瞥了我一眼,「這次的便當也有他在幫忙。」

  「……我只是給天婦羅裹上面衣而已。」我搖了搖頭。

  說句實在話,坂柳有棲親自下廚倒是讓我頗感意外。

  並非她不會料理,只是大多數「記錄」都表明這個家的一切家務事都落在了「清原夏彥」肩上罷了。

  「如何,我的料理?」坂柳有棲很輕快地詢問其他人。

  比企谷沉思了一會兒,「雖然這麼說有些失禮,但比起以前的清原前輩,還是差了些。」

  「那當然了,我又不是每天都在廚房裡,再怎麼懂得料理,也會因為技藝生疏而有所不足。」坂柳有棲沒有否認這份差距。

  我夾起來天婦羅,面衣被炸得恰到好處,蝦肉剛好熟透而口感不顯得過老。

  一般來說,坂柳有棲的手藝也算得上是上乘了。

  「非常的……美味。」我的目光落在前方緩緩流淌的清澈溪水上。

  一尾淺灰色的魚躍出水面又潛了下去。

  餘光里看見大家都在有說有笑。

  明明沒有參與進去,只是這麼在一旁靜靜地側耳傾聽,內心就會覺得無比的安寧。

  陽光透過樹葉,在坂柳有棲銀髮上灑下圓形的光斑。

  及肩的短髮熠熠生輝,她在視野里變得無比耀眼。

  不知為何,我感覺眼前有些模糊,不禁抬起手臂擦了擦,幾點微淡的濕意站在了手臂上。

  幸好誰都沒有看我,這也許是淚水的東西,就讓它隨風乾燥吧。

  盛夏的風吹拂過青翠茂盛的樹林,葉影婆娑,發出悅耳的沙沙聲。

  我缺少屬於自己的經歷,不知道該如何去定義一些東西。

  但,此時此刻,跟他們在一起的這片刻,一定可以稱之為「幸福」。

  ————————

  傍晚,結束了舊書市場之行後,我們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前些日子從圖書館借來的《無法企及》已經到了歸還日期,我跟坂柳有棲說明此事後,便與他們分開,要去往圖書館。

  比企谷八幡回家的路與我有一段順路,我和他便一起在走。

  「舊書市場意外地有趣,我還買到了以前錯過的版本。」比企谷說,「下次,清原前輩要不要叫上古典部和園藝部的大家一起來?」

  「這話可不像比企谷君會說的話。」我不禁有些想笑。

  比企谷伸了個懶腰,「我是站在清原前輩的角度在看待問題罷了。不過,如果是清原前輩,可能更願意和坂柳前輩兩個人單獨去,比較好吧?」

  我腳下一滑,險些跌倒,踉蹌了幾步後,我才站穩腳跟。

  「比企谷君在說些什麼奇怪的話?」手心無意識握成拳頭,克制住內心的顫抖,「會不會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什麼了?」

  「喜歡坂柳有棲的是以前的「清原夏彥」,而不是現在的我。」

  我明白自己在說謊,所以沒有膽量去直面比企谷八幡視線,本能地別開了臉。

  「我沒有說過那種話。」比企谷咧嘴,怪笑道,「倒是清原前輩直接將話題指向了『喜歡』這件事,也太奇怪了。」

  「……我現在能夠多少理解「清原夏彥」的心情,但是即使如此,如今的我和他……」

  是各自獨立的。

  「是嗎。」比企谷抓了抓頭髮,「總感覺有些複雜……『喜歡』這種事情……」

  「什麼啊,連你自己都不太清楚。」

  我故意吐槽了一句。

  「清原前輩就清楚了?」他反詰了一句。

  對此,我搖頭作為回應,「前面的路口我們就該各走各的路了,再見。」

  「哦,改天見。」比企谷擺著手離開了。

  話雖如此,但應該,沒有機會再見面了。

  ————————

  微微地發出嘆息,借著路燈的光芒翻完了《無法企及》的最後一頁。

  晚霞已經漸漸淡去,這麼晚還不回去,多少有些不對勁吧。

  但我,真的回不去了。

  嘴上說要來圖書館還書,但事實上,我還差一些沒有看完。

  而現在,我終於看完了這本書。

  剩下的就是將書還掉。

  然後還有一件事——

  如果還有什麼留戀的話,那就是還沒有將自己的心意告訴給她。

  ……做不到……

  拿著手機,垂眸凝視漆黑的屏幕,連伸出手指去觸碰的勇氣也沒有。

  意識漸漸地模糊起來,是一夜未眠的結果?還是說……

  屏幕忽然亮起來,響起了緩慢的鋼琴曲。

  來電顯示的名字是我心口不禁一凜。

  猶疑著按下了接聽鍵,「餵……」

  「啊啦,我還以為你躲到什麼地方去了。」坂柳有棲不改從容的語調,「已經晚上七點了,市圖書館已經關門了才對。」

  「抱歉……我想到書還有些許沒有看完,就坐在圖書館外面把剩下的內容看完了。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七點鐘了。」

  「是什麼樣的書,讓你如此沉迷?」

  「愛爾蘭作家約翰·班維爾的《無法企及》。」

  「那本書啊。」坂柳有棲的語氣里滿是瞭然,她想必已經讀過那本書了,「是對自己的存在感到迷惑,分不清自己的真假了?」

  「你還真是明白。」

  「人在特定時期沉迷的書籍,往往會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那個人當時的想法。尤其是你這種特殊情況。」

  「說的也是啊。」我沒有否認。

  維克多·馬斯克爾因為雙重間諜的身份,而漸漸地陷入各種各樣的雙重矛盾之中。

  家庭與宗教背景、信仰與背叛祖國、性別轉變與衝突……

  維克多在一直忠實扮演自己的角色,直到最後,他已經分不清哪一個才是真實的自己。

  我一直在忠實的扮演那個被自己頂替了的「清原夏彥」,連我也分不清,我是名以為「我」的存在,還是「清原夏彥」。

  或許,我更憧憬後者吧。

  所以才……

  「真是越來越像他了,說話的語氣,生活里的小動作,喜好的事物……」坂柳有棲忽然有些感喟,隔著聽筒,我分不清她是喜是悲。

  天色徹底暗了下去,路燈還未亮起。

  在這短暫的間隙里,我似乎看見了什麼美麗的流光。

  是幻覺,還是宣告「我」即將開的徵兆?

  不管是哪一個,都不重要。

  只是這一刻,我忽然就冷靜了下來,可以將想要說出口的話語說出來。

  「喜歡。」

  「……」

  我脫口而出的詞彙,換來的是一片沉默。

  是不是……我說得太簡略了,所以不太好理解啊……

  「我喜歡你,坂柳有棲。」忍住緊張與顫抖,又重複了一遍,「不是作為「清原夏彥」,而是作為『我』這個無法命名的存在。」

  「我知道。」她的聲音依舊是那麼冷靜,「從你開始有意迴避的時候起,我就知道了。為什麼要突然說這個?」

  啊啊,真是討厭的感覺。

  喜歡上一個冷靜聰慧到令人頭疼的女孩。

  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她的視線,也因此被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因為她不喜歡你。

  鼓起勇氣的告白迎來的,也只是一句「我知道」。

  既不是同意也不是拒絕,僅僅是知道。

  那代表著無意回應,也代表著絕對不會有多餘的瓜葛。

  她在等待屬於她的那個他。

  「我大概還不上書了,希望你們能替我去還掉。」

  「嗯。」

  路燈漸次亮起。

  「最近,意識和記憶越來越模糊,我隱隱有種預感,也許下一次入睡和醒來之後,你的「清原夏彥」就會回來了。我以一種不可理喻的方式進入你們的生活,實在是非常抱歉。對於這來來回回許多東西,我並沒有多麼深刻的眷戀。唯獨,這份心情有必要說出來,不然就再無機會。我本以為你會拒絕,但沒想到你連回應的興趣都沒有呢。真是讓人嫉妒得快要發瘋啊,「清原夏彥」這個存在。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因為自己就要消失,而傷害這具身體,拉著「清原夏彥」一起消失。畢竟,比起自己痛苦,我更不願意讓你痛苦。

  「他應該也有類似的想法……不,也許比起我這種半吊子的心情,那十幾年的時光積累起來的東西,是我絕對無法企及的耀眼存在。所以我也衷心祝願真正的那個他,能跟你一直幸福下去。

  「另外,我想我應該不用擔心「清原夏彥」,當他醒過來,發現自己處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場所里,也不會慌亂吧,啊哈哈……」

  我努力地笑了起來,淚水卻一瞬間模糊了視線,自眼眶溢出,滑過臉頰。

  真是可惜呢,如果能以自己的意願存在於世,該有多好啊……

  我伸出手去,在意識模糊的前一瞬,虛握那片星空。

  明明看上去觸手可及,卻遙不可及。

  永別了,坂柳有棲。

  ★★★★★★★

  Epilogue

  清原夏彥掙開了眼睛,看到的是神山市圖書館的外的寂靜道路。

  自己正坐在長凳上面,手邊放著一本《無法企及》。

  這本書他已經讀過,不知為何放在手邊。

  握住的手機不是自己平時用的那一台,試著輸入有棲的生日,手機便解鎖了。

  這難道也是自己的?

  他又試了一次指紋,居然也解得開。

  見鬼了呢。

  夏彥罕有地感到費解起來。

  而更重要的,他記得前一刻還是下雨天,自己為了救一隻跟山藥同種的流浪貓,而沖了出去。

  這……怎麼已經過去了很多天了。

  「早上好。」有棲的溫柔語調從一旁響起,「歡迎回來。」

  夏彥愣怔片刻,「早上好。」

  然後便注意到一個十分嚴重的問題,有棲一臉幾乎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怎麼了?誰欺負你了?跟我說!」他忙過去焦急地抱住她的肩膀。

  有棲抿著嘴角,想要笑出來,卻還是忍不住落淚。

  下一秒,她丟下手杖,撲進他的懷裡,發出低回的啜泣聲。

  那雙手牢牢地環抱住清原夏彥的背,似乎今生都不願意再放開。

  「看樣子……發生了不少事情呢……在這段我完全不知道的為何流逝掉的日子裡。」夏彥迅速猜到了具體情形。

  「太好了,你還能回來……你走得太久,久到讓我恐懼,如果沒有你,我該如何渡過剩下那段只有自己一個人的人生。」

  夏彥默默無言,能做的就是將她擁得更緊,消除這段時日一直在她心裡不曾散去的不安。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要好好地和我講講哦。」他輕聲說。

  「嗯,一定。」

  有棲驀地笑了起來,不安的情緒漸漸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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