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融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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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晝里的醫院,比起那電車人流也絲毫不差,在醫院那道靜靜矗立了二十年,已經顯得有些古老的大門,不斷迎接著來與往的病患,還有在他們身上上演的一出出悲與喜,苦與樂,如果老舊的大門有生命的話,想必是位日暮西山的守門老者,那雙見慣了人生百態的眼睛裡面,總不會顯得太過冷漠。

  相比起用「川流不息」四個字也絲毫不差的門診部和急診室,相比起那份喧囂和忙碌,稍遠一些的住院部專屬的樓層,就顯得要安靜和平和很多了。

  因此,兩名交頭接耳的護士,就讓清晨的住院部的廊下,多了些生氣。

  「聽說了嗎,就是502病房的那個女孩。」她們是從護理專業剛剛畢業到醫院來實習的小護士,雖然不同班,但因為是同校又分配到了一間醫院,所以顯得特別要好,其中一名鼻子上有些許雀斑的護士如此問同事。

  「哦,就是今天早上剛從ICU轉到普通病房的女孩子嘛,挺漂亮的,怎麼了嗎?」另外一名實習小護士仿佛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那女孩不是被野豬襲擊的麼,我今早在食堂吃早飯的時候,聽昨晚出車的救護醫說了,現場可真是一片慘不忍睹啊,兩頭野豬被槍殺的倒還好,剩下的那一頭,據說啊,身上有十多道深淺不一的刀傷,是被一點點放血死的。」帶著雀斑的護士有些自得地說道,喜歡八卦的人,總是以拿到別人不知道的消息為樂。

  「啊,你是說那女孩,下的手?」另外的實習護士有些不可置信地說道。

  「反正救護醫是這麼說的,當時那女孩休克過去,刀子還在手上差點掰不過來呢。」

  「可是,真的難以置信啊,那女孩看著那麼瘦弱的樣子,我還聽醫生說,她的體質比普通人弱呢,原以為是那種溫溫柔柔文文弱弱性格的人,這次是單純的受害者呢,原來還是女子力(物理)放出啊。」小護士有些玩笑地說道。

  「誰說不是呢?」雀斑護士附和道。

  「那女孩醒來了嗎?」

  「沒呢,才剛從ICU轉過來,哪有那麼快,不過她男朋友倒是不錯,昨天送進醫院來後就一直陪著,自己受傷了也沒有去休息,我剛才特意去病房瞄了一眼,還坐在那女孩邊上呢。」

  「攤上這麼個有暴力傾向的女友,真是有些可憐他呢。」小護士嘻嘻了兩聲,兩人漸漸遠離。

  安靜的病房內,並沒有什麼消毒水的味道,打開了窗戶,早晨時溫暖卻又足夠和煦的陽光漸漸照進了病房裡面,照到了房間的病床上,照到了病床上那沉睡著的蒼白人兒身上,住院部附近栽滿了十多年的桂樹,淡淡的桂花香氣傳來,讓病房少了些許冰冷感和壓抑。

  「比企谷君,要不你去休息一下吧,這裡我來看著就行了,如果雪乃同學有什麼狀況的話,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的。」結衣站在病床側,規勸道,而且這種規勸的話語並不是第一次說出口,可是結衣總算見識到了這個男人的執拗之處。

  只見八幡對結衣牽了牽嘴角作笑容,然後說道。

  「你才是,也應該去休息了,我還撐得住,想要多陪一下她。」

  可是我沒有受傷啊,結衣看著一夜沒有休息,身上還帶著傷的八幡,其實他的臉色並不比躺在床上昏睡的雪乃要好到哪裡去,就算什麼時候倒下,結衣一點也不覺得驚訝。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然後看了看牆上的掛鍾說道。

  「那好歹吃點東西吧,我現在出去買,你這樣的話,雪乃同學還沒有醒來,你又倒下了。」

  八幡這次沒有多想,點了點頭,於是結衣就準備先離開房間去買早點,可是還沒有出門,就聽到八幡說道。

  「餵......」

  結衣轉頭疑問,以為八幡要說什麼,卻想不到等來的是沉默了片刻後的他短短的一句。

  「對不起。」

  「這句話應該是我來說的吧,無論是「多謝」還是「對不起」,都理應是我這個被你們兩個救下的人說的才對吧?」結衣覺得八幡的道歉有些莫名其妙,滿腦袋霧水地回答。

  只是八幡搖了搖頭沒有回答,結衣聳了聳肩,然後離開了房間。

  病房內,只剩下牆上的時鐘,秒針那輕微的跳動聲,但正因此,顯得房間裡面格外安靜。

  八幡看著真正意義上的「睡美人」,只要她一刻沒有醒過來,他的心就一刻還懸在半空中。

  他站了起來,走到窗邊,然後將鋁合金窗戶拉到盡頭,正好有一股春夏交替的大鳳吹過,吹得外面的樹木颯颯作響,也吹得房間內的陽光斑駁搖搖晃晃,不肯停下。

  八幡對著沉睡的雪乃說道。

  「剛才,結衣問我為什麼要跟她道歉,說起來可笑,自從你進了手術室那一刻開始,我就一直思考著一個問題,究竟為什麼當初會將你而不是結衣留下來,考慮到結衣的體力和耐力,明明留著她,而讓你去求救的話,大家安都安然無恙的機會會大些。」

  然後八幡自顧自地笑了起來,說道。

  「同生共死四個字,同生姑且不去說,但是共死兩個字,我大概更願意選擇與你,事實上我也是這樣做的,聽到這裡,如果你醒著的話大概就要罵了,哪有人願意幹這麼虧本的生意,怎麼好事都攤不到身上,這買賣,可真是虧到姥姥家了。」

  然後,八幡坐在椅子上,陽光斜照在他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陰影略到病床上的雪乃身上,從被子裡面拉過她的手,她的手綁滿了繃帶,有些涼涼的,還不夠八幡的手溫暖,可是八幡的臉頰卻輕輕靠在她的手上,然後輕輕地摩挲。

  「每一次,我都是因為結衣的原因而對不起你,所以這一次,我決定跟結衣說對不起,即便她不知道我的道歉是什麼含義,不管你說我是對不起結衣也好,辜負了她也好,但是這一晚,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想,終於才發現一件本該一直明了的事。」

  八幡的下巴,輕輕抵在雪乃手上,語氣溫柔地說道。

  「我真的不能失去你,雪乃。」

  然後,那隻被八幡抵住的手腕輕輕地跳動,然後病床上那雙眼睛輕輕地睜開,一時間雙目對望默然不語。

  「早上好,醒來的公主殿下,讓我來猜猜,其實你一早就已經醒來了,然後在裝睡吧。」

  雪乃張了張乾枯的嘴唇,有些不適應,面對八幡的「指責」,她縮了縮手,說道。

  「放開我,你的胡茬弄得我的手好癢。」

  「那在此之前,你不打算回答我的問題嗎?」他帶著惡作劇的語氣說道。

  雪乃有些羞惱地用了用力,發現沒扳動,還沒有等她發作,八幡就將她的手放回被子裡面。

  下一瞬間,雪乃立刻用雙手拉高了被子,遮擋住整個臉頰。

  其實她中途就醒來了,可沒想到八幡會對她說這樣的話,一時之間心亂如麻,就想著當縮頭烏龜,沒有醒來,也當聽不到,卻想不到這傢伙越說越過分。

  什麼叫不能失去我,這話你說出來都沒有起雞皮疙瘩的麼?

  到最後還用下巴硬硬的胡茬摩挲她的手背,一時神經反射沒忍住,眼睛就忍不住睜了開來。

  而更主要的原因,還有她不得不拉上被子蓋著自己臉的原因,當然是如果不蓋住的話,她現在比猴子屁股也差不多紅的臉頰豈不是要被他看到了麼?

  好一會兒後,雪乃緩緩地拉下了被子,臉上卻帶著鬧彆扭似的表情,臉頰上還帶著些余暈,悶悶不樂地說道。

  「你剛才那些話,是明知道我已經醒來了,刻意逗我才這麼說的吧?」

  說完之後,又拉上了被子擋住自己的臉頰,可是眼睛卻時不時透過被子,時刻關注八幡的表情。

  然後,只見八幡正襟危坐,認真地點頭說道。

  「一點都沒錯。」

  雪乃也不知道是火冒三丈還是惱羞成怒,頓時就拉下了被子,那瘦弱還綁著繃帶的手臂輕輕舉起,青蔥般的手指緊握成小拳頭,反而有種可愛的感覺,顫抖著,抿著嘴,死倔死倔看著八幡。

  可是八幡緩緩抓緊了她的拳頭,然後在上面輕輕地親吻了一下,如蜻蜓點水。

  「唔..........」

  瞬間被他的無賴手段攻陷的雪乃,身體又軟了下來。

  「就當是我辜負了結衣好不好?」八幡輕聲問道。

  雪乃聽到了結衣的名字,仿佛一下子被拉回了現實中,有些怯怯地從八幡的雙手中拉回了自己的右手。

  正當八幡有些失望,卻不怎麼難過的時候,雪乃卻抬起了身體,有些緩慢地摟著八幡的腦袋說道。

  「是我們一起對不起結衣。」

  旭日的陽光漸漸灑滿了房間,然而病房裡面充斥著的溫暖,卻並非它的緣故。

  ........................................

  「我真的不能失去你,雪乃。」

  在雪乃的病房外,有兩人正準備敲門進去探訪病人,可是卻意外地,在房門外聽到八幡默然的告白。

  然後其中一人按著另外一人正在準備敲門的手腕,輕聲說道。

  「走吧。」

  「怎麼了,難得都過來了,不進去看看麼?」敲門的人和說話的人,叫雪之下陽乃,是雪之下雪乃的姐姐,而剛才阻止她的人,名叫黑田優姬。

  兩個身段修長氣質出眾的大美人沿途返回走廊時,和來時一樣,吸引著大多數人的目光。

  黑田優姬依然喜歡帶著一副大蛤蟆鏡來遮擋自己的臉頰,陽乃也根本不問她為什麼會中途變卦改變主意,不進去看雪乃,只是順著她的意思做而已。

  可是兩人走向醫院外的停車場時,卻遇到一個意外的人物,那是剛剛借用醫院設備清潔身體的姬菜。

  姬菜和陽乃的視線對上,都是記仇的人,都記得相互那巴掌,原來的話,就算遇到,雙方也不過是擦身而過的事情罷了,可是令人十分不解的是,優姬卻叫下了本不認識的姬菜,說道。

  「海老名姬菜,可以耽擱你一些時間麼?」

  不只是被陌生人叫住名字的姬菜,就連陽乃,都一臉不解的表情。

  想了想後,姬菜看著那被墨鏡遮擋住,臉容不清的女子,點了點頭。

  她們站著的地方人來人往,顯然不是說話的好地方,於是在陽乃的帶路下,姬菜來到了醫院的露天停車場,還有陽乃那輛造價昂貴肆意張揚至極的開蓬跑車,陽乃坐在駕駛座前面,而姬菜和優姬兩人坐在後排,然後優姬的第一句話,就讓姬菜愣在當場。

  「你會死。」優姬輕聲說道。

  姬菜雖然因為疑惑而有些發愣,可終究不是被輕易就能嚇唬住的,很快就眯著眼睛笑了起來,說道。

  「這並不是值得驚訝的事,是人就會有死的一天,尤其是我,原本在哪天死在哪裡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如果你想跟我說的就是這些,那我只能說你這樣當占卜師是賺不到錢的,雖然先聲奪人,但很容易就嚇跑了顧客,現在已經不流行了~」

  優姬沒有理會姬菜的半自嘲半調侃,而是繼續說道。

  「就在五年之後的今天,在你大學畢業的當天,你從學校教學樓的頂層跳了下去,你的遺書,只留下一句令人捉摸不透的話,「生而為人,對不起。」,因為要考慮到影響,所以這件自殺案很少人知道,很可惜,我就是少數的知情人之一。」

  優姬平淡地說完,姬菜原想是當著笑話來看的,直到優姬說出了那句話,姬菜的氣勢渾然變化,變得冷冽而晦暗,可是轉眼間又化為了如沐春風,笑眯眯說道。

  「這種假設我不得不說很有魅力,可是假設就是假設,永遠不會成為現實,我現在不會自殺,以後也同樣不可能會是這樣的死法,現在的我,更願意老死。」

  姬菜不得不承認,如果是遇到八幡之前的話,這女人說的這番話,或許姬菜就相信了,因為那太像是她會選擇的死法,但現在她聽來只覺得有些滑稽。

  「你說的沒錯,所以很高興能再次見到活著的你,而不是陳屍間那具已經冰涼的身體。」

  姬菜的心跳不由得有些加速,仿佛能從優姬的話語中,真切地品嘗著那副畫面,身體不由得有些發冷,可是照在身上的旭日陽光,讓她緩緩地冷靜了下來,從容不迫地露出了笑容,說道。

  「你這人挺有趣的,不過我趕時間,就這樣別過如何?」

  優姬沒有阻止,只是說完了自己的話,她做了一個請自便的動作,便如石佛一般凝然不動。

  等到姬菜離開,一直沒有說話的陽乃就好奇地問道。

  「那小女孩真的會在幾年後自殺?」

  「你覺得她那模樣會自殺嗎?」優姬反問。

  「不像吧,那傢伙昨晚維護起比企谷的時候,氣勢足得很呢,不像是會自殺的人。」陽乃想了想說道。

  「所以我說的都不過是些夢囈而已,不必在意。」優姬輕輕呵了一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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