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天塌?(五)(四千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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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比起之前八幡拜訪的那棟老別墅的書房,在幕張新都心的雪之下宅邸的書房,便要簡單得多,只能稱得上雅致兩字,此時,書房內,唯有都築老管家還有雪父在交談,甚至連雪母在親自送完茶點後便退了出去。

  丈夫既然說了事情晚上再跟她說,那就是不希望此時她在這裡聽到他們的談話內容。

  剛才出警署到停車場的那段距離,儘管有保安人員護著他,可是記者的「熱情」確實讓他有幾分狼狽,他輕輕地撣了撣衣服上沾上的灰塵,輕聲問道。

  「都築先生,你覺得赤坂他們,有誰會開口麼?」

  以都築先生為首,雪父有自己的秘書團幫助他處理政治或者企業上的事務,自然參與其中的秘書們,便會知道很多些秘密,這些秘密,有些可以對人言,有些卻不可以。

  都築管家難得地輕輕皺起了眉頭,細細地思考了一番,然後說道:「赤坂他們的口風還是很緊的,不會輕易開口,他們也知道輕易開口後的後果是什麼,更何況天水大廈的事情負責的不過是寥寥三兩個人,暫時不需要擔心。」

  天水大廈,便是雪父被指控收受賄金兩億五千萬用以購買八王子的土地來建造的大廈的名稱。

  「檢察廳的人不會放棄,等他們從警署出來,麻煩都築先生你再提醒他們一下,什麼應該說,什麼不應該說,他們的心中要有數。」

  即便和天水大廈無關,但有些政治上的隱私情報,例如雪父和誰在什麼地點見過面的消息,泄露出去同樣會很麻煩。

  「我明白了。」

  都築管家記在心中,他辦事一向妥帖,幾乎沒出過什麼差錯。

  雪父緩緩地站了起來背對都築管家,從書房的那面落地玻璃窗,看向庭院的魚池,沉聲問道。

  「都築先生認為,哲平大哥到底是用什麼方法才在短短的時間之內,查清楚天水大廈項目的財務帳目的?」

  這次雪父的大哥雪之下哲平能夠請動檢察廳,一方面是因為他的私人交情,另外一方面,便是他提供給檢察廳那筆不明來源資金的帳目,所以檢察廳才有充分的理由讓檢察廳將自己請回去問話。

  可是因為雪父十分重視這個項目,甚至為了保密連自己的妻子都沒有插手,經手的也只有寥寥幾人,就連雪父也想不到大哥到底是怎麼將帳目拿到手的。

  沉默了片刻,都築管家有些驚訝地說道:「難道家主是在懷疑,經手的人當中出現了.......」

  不,應該說這才是正常的思考邏輯,天水大廈立項不過是上個月的事,而雪之下哲平能那麼快抓到他的痛腳,那就只有一個可能,出內鬼了。

  而如果這個內鬼是剛才秘書團裡面的某個人,雪父的處境便岌岌可危。

  或許是知道事態的嚴重性,都築管家臉色微變,那蒼老的眼神中出現了一絲凌厲。

  「當主請放心,接下來我便會著手調查此事。」

  雪父平靜地點了點頭,語氣絲毫未變地說道:「那就交給你了,記得不要打草驚蛇。」

  接下來,都築管家似乎在疑慮著什麼,欲言又止的模樣,雪父便說道。

  「都築先生有話不妨直說。」

  見當主這般說,都築管家壯起膽子直言:「當主,我們和分家還有哲平少爺,真的沒有婉轉的餘地嗎?」

  很奇妙地,都築先生說的是分家,還有雪之下哲平,似乎將二房遺漏了過去。

  雪父的手指不自覺抖了一下,吐了一口氣回答道:「都築先生,世上可有溫情脈脈的內鬥?」

  可還沒有說完,便聽到了敲門的聲音。

  這個時候,得到自己提示的妻子自然不會打擾,陽乃從來不會主動來他的書房,剩下的人也就只有.....

  雪父露出了笑容,輕聲說道:「進來吧。」

  下一刻,門把扭動,便出現了八幡的身影。

  「比企谷君過來,是有話要與我說?」

  那個和女兒有親密關係的青年平靜地點頭,然後看了一眼都築先生,似是在暗示什麼。

  雪父揉了揉疲倦的雙眼,接著溫言和都築管家說道。

  「今天就先談到這裡吧,接下來麻煩你了。」

  「那在下便先退下去了,家主請保重身體。」

  都築管家經過八幡身邊的時候,平淡地點了點頭,連話都沒有說,禮數盡到的同時,也在表示著自己的觀感。

  受到雪母的影響,這個家的人大抵都不喜歡他。

  不過這倒是沒什麼,一隻想吃天鵝肉的癩蛤蟆,受些白眼豈不正常?

  八幡來到雪父跟前,坐在剛才都築管家的位置上,就聽到雪父那略帶疲倦的聲音。

  「想不到比企谷君會在這個時候主動過來找我,除開雪乃有了孩子的消息之外,其他事情我大抵上都樂意去聽聽。」

  說完,雪父便哈哈笑了起來。

  還未說話,八幡的嘴角便抽了抽,該不會雪之下陽乃的脫線,其實是遺傳自眼前這個中年男人的吧。

  對付這樣的人,剛剛經過陽乃洗禮的他可以說是輕駕就熟,沒有任何寒暄,便直言道。

  「過來這裡,是有些不解想要請教伯父,還有一些話要和您說。」

  「那我就先聽聽你有什麼問題吧。」雪父毫不在意地說道。

  八幡整理了一下腦海中的想法,接著說道:「伯父您和您兄長的爭鬥,就不怕有損家族的聲譽和利益麼?」

  僅僅只是一個上午,從雪父被警方帶走調查開始,電視媒體和網絡媒體就開始密切關注,網絡和電視上的相關報導也不少,這樣的醜聞,自然會影響到家族的名聲,還有利益。

  雪父笑了笑,想起了剛才因為八幡的到來而被中斷的話,於是說道。

  「剛才我反問都築先生的話,現在也送給你,比企谷君,世間上可有溫情脈脈之內鬥?」

  這本就是一件內耗的事情,不過是看這個代價是否值得罷了。

  可是八幡輕輕地皺起了眉頭,似是不能接受這個解釋。

  「就算是撕開臉皮,但起碼要有一個度不是嗎?」

  無所不用其極的內鬥,恐怕在分出勝利者之前,這個家族就已經分崩離析。

  「所以到目前為止,我和大哥的動作,都是在底線之上。」

  雪父點了點頭,承認了八幡的話有道理。

  「甚至可能會讓伯父的議員身份都丟掉,還是在底線之上?」

  如果繼續調查下去,一旦檢察廳掌握了什麼確實的證據,在被逮捕之前,那議員會議的勸告信就會不期而至,即便檢察廳沒有掌握到什麼證據,流言再這樣擴散的話,考慮到影響力,議員的身份依然會岌岌可危。

  雪父很有些讚賞地看著八幡,見事明白這四個字,能夠用在八幡這樣年紀的年輕人身上,尤其是對雪父來說用在這個觀感不壞的年輕人身上,實在是一件不壞的事情。

  「比企谷君還是少看了我們家的底蘊,更何況,因為這點名聲和蠅頭小利便畏首畏尾不敢動作,與廢人何異,還不如直接將位置讓給大哥。」

  聽到雪父這番難得豪邁的話,八幡倒是想翻翻白眼,名聲怎麼樣姑且不說,要說一個議員的位置也是蠅頭小利的話,那就真的是誰信誰白痴了。

  不過和雪父的一番交談,八幡好歹明確了些事情,總還算是有所收穫,只是他細細地回想了一下,腦海中一個念頭閃過,於是說道。

  「莫非伯父您這邊的危機公關一點兒都沒有動作,是故意的?」

  至今為止,目前和雪父這邊關係良好的媒體絲毫沒有動作,雪父本身也沒有壓下那些報導的意思,這便顯得奇怪。

  雪父的動作瞬間停頓了一下,看著八幡,似乎不僅僅是見事明白那般簡單。

  雪父輕輕地點了點頭,只簡單地說了一句:「大治之前,必有大亂,現在還是亂些好。」

  亂一些,那些平時藏得很深的老王八滑泥鰍才會通通浮上水面。

  八幡看著這位中年男人,如果真的讓他成功了,那便是一網打盡,一下子掃清了他認為的障礙,哪怕為此付出些許代價,從長遠利益來看,也是值得。

  雪之下清雅的魄力,還遠遠比不上她的丈夫。

  當然,前提是要成功,如何區分魄力和莽撞?

  話說到這裡,就好像是一條狹崖般斷開了兩截,一時沉默,可是既然八幡依然坐在這裡不動彈,便是還有話要說。

  雪父也不捉急,沉吟了片刻後說道:「我想比企谷君瞞著雪乃過來這趟,並不是為了說這些無趣之事的吧。」

  要說無趣,倒也不至於,起碼一番談話讓八幡了解到了上輩子很多想不通的內幕和蹊蹺,不過他此行的目的,確實並不是為此,起碼最主要不是。

  所以八幡直截了當地說出了此行的目的,他的眉眼認真,似乎一點兒都沒有開玩笑地說道。

  「需要我來幫你解決嗎?伯父。」

  八幡說的是解決,既不是幫手,也不是幫忙,這話的口氣很大,甚至有些滑稽和不自量力,坐在八幡對面的是誰?在千葉也是屈指可數的人物,而他,不過是藏得深些的高中生罷了,面對雪父也感到棘手的狀況,他的話甚至是吹牛都算不上的妄言。

  雪父啞然失笑,卻依然語氣平和地說道。

  「你是能夠讓檢察廳撤銷調查和控訴,還是能在議員會上保住我的席位。」

  他的眼神中透著微微的笑意,說不上輕視,更像是大人對於孩童胡言亂語的從容。

  「自然,都不能。」

  八幡搖了搖頭,剛剛說下大話,轉過頭便打了自己的臉,明明是如此,卻反倒是讓雪父勾起了一絲興趣。

  「我知道你有話要說,我聽著。」

  八幡輕輕地吐出一口氣,起碼雪父沒有因為他那句話而將他直接趕出來,不過,他也大致掌握了眼前的中年男人到底是如何性格,才如此放膽去說。

  「現在伯父頭痛的問題有兩個,一個在外,一個在內,前者自然是指檢察廳現在對伯父的控訴,但是明眼人都能夠看出,這是由您的大哥雪之下哲平所挑起的,藉由檢察廳的力量來打擊您,可是這不過是第一步棋,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對方設下的應該是一個連環局,動搖您議員的身份不過是第一步,接下來便能名正言順地藉此在集團內部對你發難,質疑你的權威。」

  他說到這裡便停了下來不再往下來,仿佛是在等待雪父的回答。

  雪父並沒有覺得難堪,直接點頭說道:「你看得很明白,明天的董事會上我會將社長一職暫時交給清雅,如其等他們發難,我這邊先退一步留給清雅,他們也能見好就收,暫時的話。」

  先是用外力打擊雪父的威信,議員這個身份在平時算是護身符,可是在這種時候更像是燙手山芋,畢竟正是因為議員的身份,對方才更容易勾起輿論和流言,藉此來壓迫他,讓他在公司下台。

  「我就直言了吧,伯父,雖然現在還好,可是隨著調查的繼續,無論是否有進展,你都會陷入外憂內患的境況中,最重要的一點便是,您會分身乏術,既要應付檢察廳的調查,還要在公司內部和您的大哥周旋,這大概也是對方的目的之一,讓你疲於奔命,自然容易露出破綻,無論是哪一方面,稍有不慎讓人找到突破口,您便是滿盤皆輸的下場。」

  雪父聽著他的話,神色漸漸變得嚴肅,好一個一針見血,繼續問道:「所以呢?」

  「所以,雖然我沒辦法幫你解決受賄案,沒那個本事也戴不得那頂帽子,但受賄案本質上,終究只是對方為了奪取集團控制權的手段,公司內部的事情我可以幫你解決掉,你也能騰出手了,專心應付檢察廳。」

  結果雪父哈哈大笑,反問道:「你覺得我大哥就比檢察廳的人好對付?你知不知道促成這次檢察廳行動的功勞,幾乎都要歸到他身上。」

  八幡沉默,沒有回答,卻老神在在地看著雪父,似乎不屑於解釋。

  雪父沒有再問他憑什麼有把握的問題,思考了片刻,再度笑了起來。

  「比企谷君,既然你說要幫忙,那自然不會是無償的吧,可是到現在你都沒有說過你的條件。」

  面對雪父的笑容,八幡同樣回以禮貌的微笑,這是他在這個房間第一次露出笑意,他輕輕地遞過頭,有些靠近雪父說道。

  「難道我想要什麼,伯父不知道,還需要我來言明麼?」

  名副其實的趁火打劫,其實算起來,八幡也和那個叫雪之下哲平的男人沒什麼區別。

  雪父第一次流露出了異樣的情緒,聲音有些低沉:「你可知道,我對於雪乃的未來,規劃了多少年?」

  「如果您這次輸了,您再規劃幾年都毫無意義。」

  到時候,雪之下家的當家人自然就不會是眼前的男人,那些規劃,自然也就毫無意義了。

  所謂打蛇要打七寸,而此時八幡抓住的也正是這位中年男人的軟肋,究竟是放棄對女兒的人生安排,還是放棄對公司的掌控權,這似乎並不是一個需要思考的問題。

  八幡神色淡淡,等待著中年男人的回答。

  結果雪父緩緩地伸出了手指,對著八幡說道。

  「不要太小看大人了,小鬼。」

  他的語氣並不如何凌厲凝重,可是卻清晰地表達出了自己的意思,談判破裂,從一開始八幡的話就有一個邏輯漏洞,他真的能贏過雪之下哲平、二房還有分家扭成一股的利益體?誰信?

  自然,什麼條件之類的變成了無根之水,無稽之談。

  「那可真是遺憾。」八幡用並不如何遺憾的表情說出了遺憾的話語,說到底,他是準備兩手空空就說服這位雪之下家的當主大人?其實他並沒有那麼好的口才。

  此時,八幡的話已經說完了,他站起來繼續說道:「如果伯父覺得哪天想要改變主意的話,隨時找我,我不會加價,條件還是那樣。」

  這才是最後一句話,跟雪父了一聲招呼後八幡就準備離去,雪父緩緩地靠在沙發椅子上,看著他的背影神色不定。

  但是還沒有等八幡來到門口,就停下了腳步,但自然不是因為雪父改變了主意,而是口袋裡面的電話一直在震動,他掏出手機看到來電時,臉色微變。

  與此同時,更巧的是雪父書房的固定電話也響了起來,雪父接過電話,神色更是變得有些悽然。

  八幡和雪父,不約而同地看向對方,然後從對方的眼內,都看到了相似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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