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黑雨、黑傘、黑服、彩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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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綿不斷且陰密的雨水,敲打在黑色的傘面上,發出如同奏樂一般的清澈音響,只是雪乃知道,這不過是她自己的錯覺而已,少女輕輕地抬頭看著上空,氤氳著雷鳴和雨水的烏雲依然沒有任何散去的跡象,黑色的天空所帶來的雨水,好像都帶著同樣的顏色,仿佛要為這個世界塗抹上了一層陰沉的色彩。

  在墓園的墳前,過來參加葬禮的人很多,有許多是雪乃認識的,也有許多是雪乃並不認識的,他們無一不是雨宮婆婆的朋友,只是老人秉承著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原則,平時往來的不多,可是這裡大多數的人,或年輕或困難的時候,都被老人的古道熱腸幫過一把,或許只是很普通地搭把手,但是對於本人來說,便是莫大的恩惠。

  其中也包括了八幡的父母,那對活潑開朗的夫婦和自己的父母不同,雪乃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夫妻之間還有這樣的相處模式。

  黑色的雨水,黑色的傘面,再加上端莊嚴謹的黑色禮服,整個墓園都帶著一種壓抑的氣氛,在僧人誦完經後,雪乃上前將自己手上的白百合送上去,她是親眼目睹著老人的遺體被送進了火葬場裡面,出來的,便只有些許用骨灰盒裝著的灰燼,這個事實讓一直壓抑著自己的雪乃都不由得流下了眼淚,在夏海不在的現在,由她來捧著那盒骨灰,送老人最後的一程。

  當她送完鮮花,接著便是為上前獻花的人們鞠躬還禮,在此期間,她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現象,男性上前獻花的話,無論年齡大小都是壓抑著表情,雖然能看得出悲傷,但在臉上卻看不出來,而女性則不同,她們多數都用哭來表達自己的傷心,兩者並無高低或者感情的深淺,大抵上來說,這或許是男女對待不同情緒的表現方式。

  只是,在雪乃為向日葵莊的其中一戶老年夫婦鞠躬還禮後,迎來的卻是和她同齡的少女,由比濱結衣,此時她穿著深色的總武高校服,正如其他過來參加葬禮的其他學生一般,只是結衣出現在這裡的事實,讓她有些意外和吃驚。

  結衣暫時沒有理會驚愕的雪乃,只是在老人的墳前遞上一支粉紅色的康乃磬,這種溫馨的顏色確實是結衣喜歡的,她在老人的墳前,不知道在祈禱些什麼。

  接著,結衣輕輕地摟住了雪乃,讓她回過神來,結衣只是在雪乃的耳邊輕聲說道,加油。

  然後她露出了如向陽般的笑容,把雪乃心中的這片壓抑,慢慢地驅散了些。

  撐著黑色雨傘的結衣,沒有理會腳邊的雨水打濕她的鞋子,轉身離去,雪乃記得,那是離開墓園的方向。

  雪乃還未來得及阻止,就有下一位來客獻花,等到雪乃鞠躬再看時,結衣已經不見蹤影了。

  雪乃將心中響起的疑問壓在心底,以後還有很多機會去問,現在,她還有其他事情去做。

  她的父母、八幡的父母,甚至連留美的父母帶著留美過來都獻過花,可是依然不見那兩個人的身影,雪乃的心緊了一些,難道,八幡真的來不及帶夏海過來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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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計程車上,中年的司機從倒後鏡看著後面大口大口喘氣的華服小女孩,不由得替她擔憂地說道。

  「我說,真的不用去醫院嗎?這孩子的狀況似乎不太對哦。」

  這種情況八幡當然知道,甚至他比起誰都還要焦急,只是額頭滾燙、已然閉著眼睛的夏海的手卻緊緊地抓住了他,她的意思很明白,不願意去醫院,現在他們要去的不是那裡。

  「不,還是去原來的目的地,比之丘墓園,拜託你了。」

  八幡這麼說完,夏海的手似乎鬆了一些,用來呼吸的嘴巴,泛起了些許的笑意。

  中年司機聳了聳肩,也就不再勸說了。

  大概二十分鐘,八幡和夏海下了計程車,八幡撐起了傘,將似乎有些站不穩的夏海扶了起來。

  等到站穩之後,夏海就推開了他的手,似乎是在說,這段路由她自己去走。

  迎著階梯,他們來到了墓園,無論是來或者往的人都穿著嚴謹的黑色禮服,在這個雨天,除了雨宮老人之外再沒有其他人的葬禮,所以八幡和夏海遇到的這些人無一不是參加小女孩養母葬禮的來客,所以他們看到小女孩身上穿的衣服才顯得更加驚訝,在這個重禮儀重規矩的國家裡面,夏海此時的穿著,簡直可以抵得上大逆不道四個字。

  隨著兩人的腳步漸漸靠近,墓園中心附近的人也逐漸多了起來,就好像一面純黑色的紙張,在上面點綴了朱紅色的小點,是那般不起眼,又是那般讓人無法忽視。

  議論聲,喧囂聲,還有很多非議的聲音,綿綿不絕,在兩人的耳邊環繞,八幡將雨傘換過一隻手,然後牽起了似乎隨時都會倒下的小女孩的手,此時她的手冰涼涼的,但如果摸著她額頭的話,會發現十分滾燙。

  鮮艷的紅色,鮮艷的金色,鮮艷得如同血色的大紅和服,為這一場只有黑色和灰色的葬禮,增添了一抹令人無法忽視的亮色,僧人的臉色難看,葬禮公司的人甚至想要上前阻止,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可是,年輕的男子和小女孩,依然帶著他們的大逆不道,緩緩前進。

  再長的道路,也會有走到盡頭的時候,當看到了那座冰冷的墓碑時,盛裝華服,臉頰鮮紅取代胭脂的小女孩跪了下來,那件造價昂貴的和服就這樣浸濕在地上的雨水中,就連鮮艷的朱紅,都變得更加深沉。

  八幡擋在她的身後,為她撐著傘,抵擋著背後的那些非議和某些人的抗議,他的眼睛看向站在墓碑前的雪乃,而她的視線也同時靠向了他,心有靈犀,不需要言語,兩人就達成了共識。

  少女的意思是,往後再和你算帳,而八幡則是老老實實地回應,他等著。

  雪乃不再站在墳墓前,因為夏海來了,她這個職務也就卸了下來,和八幡一般站在夏海的後面,為她遮風擋雨。

  冰冷的雨水依然沒有任何停歇,可是穿著大紅和服的夏海看起來是那般喜慶,如果讓那位老人看到的話想必會板著臉說還不錯,但是內心卻會十分歡喜。

  跪在地上的夏海,看著那塊刻印這她養母名字的墓碑,笑了起來。

  「奶奶,奶奶,我這身衣服漂亮吧」

  舊曆三月三,女兒節,又叫雛節,是希望女孩子能夠健康成長的慶祝節日,每逢這天,各家的女孩就會穿上最漂亮最鮮艷的和服,來到父母的跟前。

  而夏海身上穿著的正是老人為女兒所準備的鮮艷衣服,只是還未等到來年,老人就已經等不到了。

  所以夏海必須要讓養母看見,看到自己最漂亮的模樣,看到自己成人了的模樣。

  輕輕地,跪著的夏海,開始往墓碑前磕頭,她的動作很緩慢,手指併攏,用最標準的正坐姿勢,開始緩緩磕頭,沒有任何人能夠指責夏海的禮儀水平。

  這是老人嚴苛的教育之下的結果,現在,老人精心培育的鮮花在她的墳墓前,開始慢慢綻放出最美麗的顏色,小女孩,開始漸漸地蛻變。

  已經不能稱呼小女孩了,她是既稚嫩,又成熟得令人心痛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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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高燒的夏海放到八幡父親的車子上,由那個健壯的中年男人送夏海到醫院,可是在離開之前,八幡的父親稱讚他這次做得很好,因為帶夏海過來了,然後給了他一拳,因為他帶著生病的夏海過來。

  其實八幡此時的狀態,比起夏海也好不到哪裡,只是他還能硬撐著,因為還有事情沒有辦完,雪乃扶著他,看著他這樣有些悽慘的模樣,也不忍心再責備他了,只是不知道他要去做些什麼。

  沒想到八幡找到了留美和她的父母,他溫言對留美說道。

  「夏海這段時間可能需要你多點陪伴,多點開導她,可以麻煩你嗎?」

  眼前比起夏海還要更加稚嫩些的留美,卻似乎有些不甘般說道。

  「我知道了,又不需要你說。」

  這樣不客氣的話,惹來了留美母親的斥責,可是留美撇過了頭,沒有回應。

  只是八幡阻止了留美的母親,說了一句。

  「那就拜託你了。」

  接著,在離去之前八幡對留美的父親說道。

  「之後,我會通知你。」

  留美的父親身體輕輕地顫抖了一下,點了點頭,接著八幡帶著雪乃離去,後面的留美母親似乎跟留美說了什麼,不過八幡沒有特意去聽。

  走在墓園裡面,八幡輕輕地吐出一口氣,看著少見地穿著一身黑色禮服的雪乃,握緊了她的手,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冰涼的墓碑,和那個已經安詳地躺在裡面的老人。

  「走吧,陪我去散散步。」

  「現在?在這種天氣里?」雪乃有些莫名其妙地說道。

  「對,就是這種天氣。」

  沒有理會雪乃的疑惑,八幡牽著她的手,走在依然氤氳著水霧的無人街道上,濕漉漉的地面,隨時都會打濕他們鞋子的雨水,接著,雪乃收起了自己的傘靠近在八幡的身旁,看起來擠了一些。

  如果說這次老人的離去,讓他們學到了什麼的話,那就只有一句話,珍惜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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