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無法忍受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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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你現在,能再次妊娠的機會很低嗎?」

  在半掩著的門外,聽到這句話的八幡腦袋像是被一塊熾熱的烙鐵融化了般,手不小心碰到了半掩的門,被裡面的醫師發現。

  八幡下意識便仿佛逃跑似得離開了診療室,他不知道自己能以什麼顏面去面對優姬,讓她懷孕的人,是自己。

  他就好像剛才自己要斥責的孩子那般,像是盲頭蒼蠅那樣想著下一刻便跑出醫院,遠離這裡,可是同樣像是剛才自己訓斥過的小孩一般,在人來人往的廊道上,他不經意撞到了人,還好他的反應比較快,下一刻便將人拉著,他抬起頭才發現,原來撞到的還是「熟人。」

  只見剛才被八幡扶著的人,正是剛才他幫過的拄杖老人,那老人仿佛也有些驚訝,卻沒有生氣,反而感覺很奇妙般說道。

  「雖然依然是你扶著我,可是這一次就不需要我道謝了吧,小子。」

  八幡才像被冷水澆頭一般,緩緩地平靜了下來,見廊道上的人都將視線投向了自己,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行為相當危險,縱然是他都有些臉紅,連忙跟一天被撞了兩次的老人道歉,然後想要匆忙離去的時候,老人卻拉住了他,然後從左右口袋裡面,取出兩罐咖啡,說道。

  「年輕人,有時間跟我這個老頭聊兩句嗎?」

  眾人見這位被撞的老人仿佛認識八幡,而且樂呵呵地和他說話,便漸漸沒有再關注這邊,解了八幡的尷尬。

  他心中有些感謝,而且冷靜下來,就算出了醫院此時他也不知道應該去哪裡,原本就不算平靜的心,再次泛起了漣漪。

  結果老人根本不似剛才那般顫顫巍巍,搭著八幡的肩膀就拉著他走,還未等八幡問他為啥不需要拐杖的時候,老人用惡作劇的表情說道:「裝的,這樣的話揩年輕小護士的油時,她們看你可憐也不來揍你。」

  八幡愣是無語了一陣,老頭乾脆扔下拐杖,搭著八幡健步如飛,帶著他上去天台,期間和一個差不多年齡的老頭聊了幾分鐘沒品的黃色笑話,又拍了兩個小護士的屁股,還教導八幡怎麼從屁股的形狀來判斷這個女人是不是好生養,自來熟得一塌糊塗,可偏偏這老頭大概年輕的時候頗帥,而且氣質也絲毫不見猥瑣,就算那兩個小護士,也只是白了白眼,看來性 騷擾這件事,對待帥老頭和猥瑣老頭還是有區別的。

  天台的風很大,可是老頭並不在意,就是理了理自己的髮型,看起來臭美得很,十分意外地,八幡看出來他是個重度的咖啡因愛好者,這一點倒是和他有些相似。

  「來來來,跟老頭說說你遇到什麼煩惱,在醫院這些日子不打聽些八卦,真的活不下去。」

  自稱叫清水的老頭,伸了伸懶腰,頗為無聊地說道。

  見到八幡不回答,他似乎也不在意,一直在自顧自地絮絮叨叨。

  「剛才扶我的時候還很淡定,轉眼就像是盲頭蒼蠅一樣,你這樣的年輕人過來醫院也就三兩個理由,讓我來猜猜吧,是做的時候沒有做好安全措施,搞出人命,然後和小女友鬧彆扭,你要打掉,她要生下來,或者相反?」

  八幡抿了抿嘴唇,老頭的話雖然在瞎猜,可是卻意外戳中了他的敏感點。

  「不是。」

  結果見到八幡極力否認,調戲年輕人成功的老頭哈哈大笑,很是為老不尊,等到笑出了眼淚,他輕輕擦掉,將剩餘的半罐咖啡很是豪邁地一口悶掉,將咖啡罐扔到垃圾桶,沒中,他也懶得去撿。

  「要來聽聽我年輕時的故事嗎?」

  見到老頭的笑容,八幡露出了疑惑的眼神,為什麼要跟他這麼個素未謀面,不過是有些許因緣的陌生人說那麼多。

  「別想那麼多,只是我有些話悶在心中,你看啊,醫院那些和我差不多的老頭,天天和我吹牛皮,有些話不好跟他們說吧,那些小護士倒是不錯,用來騙騙她們的眼淚......不過太俗了,做不來。」

  八幡開始還保持著基本的禮貌,但現在已經懶得去管他了,自顧自地喝著咖啡,讓老頭一個人在那裡絮絮叨叨。

  「我很有錢。」

  結果第一句話,就差點讓八幡將咖啡噴了出來,見過吹牛的,沒見過吹得這麼沒水平的。

  結果老頭不樂意了。

  「我是很有錢怎麼了,別打岔,眼神,給我來點期待的眼神。」

  八幡沒理他,他也沒在意,繼續絮叨。

  「我很有錢,可是,我老婆卻是個啞巴,是不是很奇怪,像我這麼帥的老頭,年輕的時候肯定更帥,所以,像我這麼帥又有錢的人,為什麼會找個啞巴當老婆呢,帶出去也沒有面子不是?」

  在老頭眼神的壓迫下,八幡很是懂事地點了點頭。

  「是吧,你也覺得是這樣吧,可是別奇怪,這世界上總還是會有些盲婚啞嫁的事情,尤其指下這婚事的還是比我還要老的老頭,不過現在那老傢伙進棺材了就是了,好吧,結婚就結婚吧,反正又不是只有老婆是女人,可是我看不懂手語啊,我也不想學,結果開始的時候和那女人相處得莫名其妙,經常對牛彈琴,而且最麻煩的是,那女人在床上叫不出來啊,你也知道那事兒,你花盡了力氣,結果對方一點兒聲都沒有,很傷自尊的對吧。」

  老頭想要換取八幡的同意,結果迎來的是八幡的鄙視,老頭笑了出來,繼續說道。

  「所以那女人真的沒什麼意思,性子倒是溫順,可不是我的菜啊,我喜歡的是小烈馬,所以沒多久我就出去找其他女人了,那女人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反正就沒和我吵過,也不知道是不在意還是拿我沒辦法,不過她倒是很能生,五年生了兩子一女,我不在的時候,她就帶著孩子自顧自地過。」

  八幡輕輕皺起眉頭,實在聽不下去:「你都沒覺得愧疚的麼?」

  結果老頭一瞪眼,說道。

  「會啊,怎麼不會,後來我年齡也大了,沒那麼愛玩,覺得啞巴就啞巴吧,湊合著也能過,好在孩子們都算正常,結果反而是啞巴不適應了,我有次心血來潮給她做了頓飯,以為她會感動得一塌糊塗,結果那女人居然一口都沒動,氣得我又跑去找女人了,她不稀罕,有的是稀罕的人。」

  八幡對他已經完全沒有任何尊敬的意思了,帶著些嘲諷道:「不是因為太難吃了吧?」

  老頭哈哈大笑,眼中流露出些許懷念。

  「結果等我過了幾天回去,發現我做的那些菜全部都還在冰箱裡面,才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沒捨得吃,也捨不得扔掉,那個蠢女人,菜都起黴菌了。」

  或許是聽出了老頭語氣中流露出的感情,八幡沉默,沒有再用話去刺他。

  只是老頭繼續感嘆地說道:「可是啊,當我收心回家庭的時候,原想著能彌補她一點的,結果人生就他娘是出狗血劇,啞巴被查出了主動脈瘤,你知道原因是什麼嗎?操勞過度,因為我他媽的一直在外面浪,啞巴要照顧整個家庭和孩子,除了錢,我沒有給過孩子們任何東西,沒什麼說的,手術吃藥治療手術吃藥治療,一直循環,可是啞巴最後還是走了,你知道她在走之前,留給我什麼話嗎?」

  八幡搖了搖頭,但是他知道大概是對老頭來說,極為重要,甚至影響他後半生的話。

  「啞巴連話都說不出,所以只能留在紙條上,寫著「你讓我寂寞了二十年,現在輪到你了。」,真是莫名其妙,就算是我這樣的人渣,她就不能留句好話麼,什麼親愛的,我走了也好,輪到我是什麼意思,真以為我會為了你這個啞巴守寡麼,寂寞什麼寂寞,老子........」

  可是,等到八幡留意到老頭的時候,他的聲音已經顫抖。

  「還真的是給啞巴猜中了,你說怎麼死的就不是我這樣的人渣呢?她走了,可是留下我一個人怎麼辦,孩子們成家立業了,我有時候坐在沙發上就會想著,啞巴當初自己坐在沙發上的時候,是怎麼熬過去的?」

  老頭擦了擦眼淚,笑著對八幡說道。

  「我現在才知道,這是啞巴給我的懲罰,我讓她寂寞了二十年,她讓我孤單二十年,很公平,這世界上就沒有什麼,比孤獨本身要更加難熬的。」

  八幡心中一動,極力忍著動搖,平靜地問道:「老頭,你最後悔的事情是什麼?」

  老頭的臉容又變得不正經起來,讓人看了,不知道是真還是假。

  「我啊,最後悔就是當年沒跟著啞巴一起走,兩個人,總要比一個人要舒坦些。」

  然後,他拍了拍八幡的腦袋說道。

  「所以啊,小子,對不起誰也別對不起願意為你生孩子的女人,別學我。」

  八幡看著白髮蒼蒼的老人,心中似是有枷鎖解開了一般,可是當枷鎖解開的瞬間,又有數座沉重的大山壓在他的心中,他掙扎著,站了起來跟老頭告辭,告辭之前對老頭說了一句感謝。

  兩個人,總比一個人要好。

  大概他要走的,就是這樣一條崎嶇狹窄的不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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