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值得高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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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和的燦爛日光,永遠深邃的藍色天空,土黃色的牆壁雖然顯得古老,但會讓人有種安心的感覺,佛羅倫斯的聖方濟各醫院,和某位宗教人物同名的綜合紀念醫院,硬體措施上在托斯卡納大區裡面都是一流的。

  此時正是中午,就算是醫院裡面,現在的人流也並不多,比較安靜,儘管有時候會有病人或者醫生抱怨朝南方向的病棟太熱,當正是落葉之秋的現在,倒並不會讓人感到太難受,而且沐浴在日光之下,也能讓病人的心情好一些。

  這時的醫院滿是一種懶洋洋的氣息,醫生都回去午睡休息了,除了值班護士,其他人也都慵懶都休憩著,在住院部的門口,一隻橘貓誤闖了進來,肉肉的身材之下,那條像是狗尾巴草一樣搖晃的長尾在陽光下來回搖盪拉出不定的影子。

  這裡的住院部有規定是不允許餵養動物的,就是不知道它怎麼闖進來的。或許是醫院慵懶的氣氛感染了這胖傢伙,悠悠然地打了個哈欠之後,一頓一頓地想要找個地方午睡一番。

  不午睡,毋寧死可是合格的貓星人優雅禮儀中的第一準則。

  只是,這裡的病房門都關著,不好找地方去睡覺。

  好不容易見到了一間沒有光上門的病房,這隻真實肥貓還被門縫卡了一下,四肢不斷亂劃了許久之後才進去。

  原本在房間,趁著中午小憩了一下的八幡聽到門邊的異動之後,清醒了過來,肥貓用不像是它能有的靈巧動作,竄過了病房,並且跳上了窗戶旁,似乎帶著些警惕地看著八幡。

  安靜的房間裡面只有一人一貓在相互對視著,八幡微微地笑了起來,手指按在嘴唇上,仿佛是在跟橘貓說,不要吵到病房裡面的人了。

  而肥貓似乎並不是野生的,從打理柔順的毛色就可以看出,它定睛看了八幡好一會兒,然後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懶洋洋地在窗邊躺下,對於平衡感十分好的貓來說,在沒有防護欄的窗邊睡一覺根本就不是什麼危險的事情。

  於是一人一貓劃下地盤,相互沒有打擾。

  八幡原先想著,如果優姬醒來之後能夠看到橘貓的話,想必會很高興吧,只是思考凝滯了一瞬間。

  露出了生澀的苦笑,從和優姬重逢開始,都沒有見過她對於貓有什麼特別感興趣的時候,偶爾兩人在街上遇到野貓路過,八幡的視線反而會停留一下,可是優姬卻視而不見地走掉。

  或許,這也是時間流逝的變化?

  病床之上,黑色短髮的女子安詳地躺在那裡,沉睡時的臉色平和,沒有絲毫痛苦之色,不過,這只是因為麻醉的效果還沒有過去,所以剛剛做完手術的優姬,還沒有醒來。

  這是優姬在佛羅倫斯所接受的第二次手術,並且是希望極大的一次。

  一想到這裡,八幡的眼中就有一股熾烈,而這股熾烈,優姬第一次接受手術的時候他也有,卻被現實無情地掩埋熄滅。

  一想到她的手能再次動起來,一想到那個優姬向他坦白自己的手傷,然後黯然離去的那個晚上,他的心臟就是一陣猛烈的緊張鼓動,血液仿佛要衝上腦海,雙眼發紅,而憎恨的對象,似乎是直到最後依然什麼都沒有做成的自己。

  在窗邊的肥貓似乎因為八幡的情緒變化而微微地抬起了身子,警惕著什麼。

  輕輕地敲門聲,讓八幡從思緒中回過神來。

  「羅伯特醫生?」

  那個中年有些許禿的醫生,就是八幡所聘請的醫療團隊的負責人,也是優姬的主治醫生。

  「中午好,比企谷先生。」

  儘管有些禿,但保持著很好的紳士風度的英國籍醫生微笑著和八幡打招呼。

  「是過來檢查優姬的嗎,不是她還沒有醒來。」八幡看著沉睡的優姬,平靜下來說道。

  「不不,黑田小姐暫時就讓她睡著吧,這次過來,我是來找你的,如果方便的話,我們到外邊去談談,關於,黑田小姐的治療問題。」

  八幡微微地驚訝,以為是什麼重要的事情,臉上的表情開始繃緊。

  「啊,哪裡來的野貓,很可愛啊。」

  這時,羅伯特醫生看到了肥貓,不過也僅僅只是說了一句,似乎並沒有趕走它的意思。

  兩人來到了走廊,和有些涼意的病房相比,一片金黃色的走廊,就要溫暖許多。

  羅伯特醫生摸了摸自己有些禿的腦殼,看著八幡凝重的表情,笑了笑。

  「這次的手術很成功,不要擔心。」

  八幡點了點頭:「我知道,我只是擔心會和上次一樣。」

  羅伯特醫生拿起香菸,才發現這裡是禁菸區,又遺憾地將煙盒放回大白褂的口袋,繼續說道。

  「黑田小姐的手部問題,是頑疾,你也大概知道,隨著時間的推延,神經和肌肉的萎縮才是痊癒其中最致命的,當然,心理的問題也是。」

  「我明白,所以才不遠千里從英國聘請您和您的團隊過來義大利,花多少錢都無所謂。」

  聽著青年如同暴發戶般的發言,羅伯特並沒有感到什麼惡感,真正的暴發戶他見得更多,眼前的青年,更多是因為真摯的關心,然而,關心則亂。

  「嗯,但是現在治療計劃中的第二次手術已經完成了,有些話我也可以跟你坦白說了。」

  「您說。」

  「這次手術之後,黑田小姐的手部狀況有改善的機會很大,因為新的神經已經接駁成功,接下來就等待黑田小姐醒過來之後,能不能控制左手的肌肉,只是,我要提前給你說一件事,讓你有個心理準備。」

  聽到羅伯特醫生的話,八幡似乎感到一股不好的預感漸漸壓來。

  「黑田小姐的左手,已經不能再承受任何手術類的治療了。」

  羅伯特醫生下判斷說道。

  「這是,什麼意思?」

  一時間,八幡的腦子似乎不好使。

  羅伯特醫生並不在意,繼續說道:「大概你也知道,黑田小姐的體質一向不好,這兩次手術時,她的生理指標也只是勉強達合格的水平而已,更何況,她的身體似乎以前虧空過,應該是懷孕或者流產一類的問題導致的,她的身體不適合再次進行麻醉,不然可能會留下後遺症,這次手術之後如果她的狀況好轉自然是最好,但如果像第一次手術那樣還是沒有起色,我和團隊商量過,建議轉向保守治療。」

  保守治療,在這裡的意義,八幡聽懂了,其實和放棄沒有區別。

  八幡心中浪潮翻湧,也就是說如果優姬這次醒來依然沒有好轉的話,那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不,不可能的,肯定還有什麼其他的方法,如果不能使用正常麻醉的話,不是有其他替代方案的嗎?」

  可是羅伯特醫生輕輕皺起眉頭:「比企谷先生,恕我直言,我看你是深研過手部神經損傷這類問題的,甚至你學識的淵博程度和相關文獻閱讀量之廣闊,就連我都經常感到驚艷,我不知道您究竟花了多久時間來研讀,以你的水平足以勝任治療者一職,只是,我才是負責黑田小姐的主治醫生,我以行醫多年的經驗作出這樣的判斷,無論是麻醉還是其他替代方案,都可能會讓黑田小姐的身體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大概一般人很難接受這個答案,但是作為醫生他還是有義務告知病人家屬這個事實。

  看著青年呆呆地站在那裡,羅伯特醫生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準備離開讓他冷靜一下。

  可是很快青年抬起頭來,八幡的眼中有著讓羅伯特醫生都為之一悚的堅定光芒,不,那是比堅定更加深重的什麼。

  「不,請繼續治療,羅伯特醫生。」

  羅伯特的聲音咽了一下,有些懊惱地說道:「難道你剛才沒有聽到我說的話嗎?」

  「我聽到了,可是,我堅持,我查閱過的論文和實例中,現在唯有手術治療才有機會將優姬的手治好,而她,肯定也是這樣希望的,我了解她。」

  正因為左手受過那麼多傷害,優姬怎麼可能不希望治好自己的左手。

  八幡的話中有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哪怕對方是她的主治醫生也是這樣,大不了他就解僱眼前的中年醫生,然後重新聘請新的醫療團隊。

  看到八幡的堅決,甚至已經猜到了他有更換掉自己的想法,真是個凌厲的年輕人。

  可是,羅伯特一聲嘆了口氣說道。

  「有件事,不知道比企谷先生你有沒有留意到。」

  「請說。」

  「黑田小姐從一開始,就對於治療的積極性並不太高,相比起黑田小姐,一直跟著我們忙進忙出的你,反而更像是你受傷了,而不是黑田小姐。」

  八幡啞然了一瞬間之後,很快就反駁道。

  「那只是優姬一向如此而已,您並不了解她,她緊張的事情並不會放在臉上。」

  羅伯特已經懶得說他另外一個身份是人類行為心理學的專家,因為他已經感到對方的問題了。

  「恕我冒昧一句,黑田小姐的傷勢,當初是不是和你有關?」

  八幡茫然地抬起頭,不明白為什麼羅伯特突然間會這樣問,有些驚訝,但還是勉強點了點頭。

  羅伯特並不特別驚訝地繼續說:「噢,你這樣的狀況很正常,只是我建議你去找個心理醫生開導一下,恕我直言,你這樣對於黑田小姐的病情並沒有益處。」

  如果羅伯特所料,八幡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羅伯特醫生想了想,決定將心中的意見說出來。

  「比企谷先生,其實你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性,其實黑田小姐並不需要治療?」

  八幡猛地睜大了眼睛,說道:「什麼意思?你難道是說,其實優姬的手一直沒有問題?」

  八幡有時候也會懷疑,優姬的左手是不是真的受傷,可也只是想想而已,直到羅伯特醫生這樣的說法。

  卻沒想到羅伯特醫生反而驚訝了起來,說道:「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黑田小姐這樣的傷勢,是明疾,也是頑疾,神經的問題不是意志能控制的,如果有什麼問題,在檢查的時候就會露陷,難道你還懷疑她在裝病麼?」

  羅伯特輕輕皺起眉頭,見著略顯出慚愧臉色的青年,沒有再斥責什麼,只是下了自己的判斷,這位青年真的沒有他想像中的那麼了解病房裡面那位女子。

  他繼續說回正題:「說回正題,鑑於黑田小姐的狀況,她的傷勢已經超過八年,黑田小姐其實早已經適應了單手的生活,倒不如說這才是她最習慣的生活方式,就算是左手又能動了,恐怕也會陷入很長一段時間的左右不協調,所以在黑田小姐的治療沒有起色的話,其實保持原狀,只是對左手進行簡單的物理治療保持左手的肌肉和神經不進一步萎縮,才是對她最好的選擇,而且相反,如果這次手術之後她的病情有起色的話,對她來說可能並不是一件太值得高興的事?」

  倒不如說,其實在羅伯特的眼中,這次的治療就是一場鬧劇,而鬧劇的主演並非是那位美麗的小姐,而是這位青年,只是這種狀況他也見過很多次,所以他說,關心則亂。

  八幡的臉色一沉,然後問道:「這是為什麼?」

  「我打個比方吧,就好像一輛棄置在倉庫超過八年的挖掘機,上面滿是秀鏽跡斑斑和塵埃,時隔八年之後,再次啟動的話會怎麼樣?」

  八幡張了張嘴,然後不甘地說道:「我......不知道。」

  他輕輕地移開了目光,似乎不敢繼續看羅伯特的目光。

  「挖掘機會散架,當然,黑田小姐的手腕肯定不會散架,但是她的手部神經就好像挖掘機上鏽跡斑斑的關節,經過那麼久再次動起來,會十分痛苦,這樣的例子在以往的治療中見過不少,那可是比起分娩也差不了多少的疼痛感,而且是持續性的,鎮痛劑都沒有效果,而局部麻醉會影響剛剛連接好的神經,所以只能忍著,說實話,有試過忍受不住這樣的痛苦咬舌自盡的例子。」

  所以站在專業的角度上看,綜合黑田優姬的各種狀況,保守治療其實並不是一個難以接受的方案。

  起碼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方式,並且還能少受一場比死還難受的折磨。

  你要有心理準備,羅伯特醫生如此說道,在離去之後,他還是忍不住嘲諷了一句。

  「當然,那樣的狀況出現,也就表示病人的病情有好轉,應該高興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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