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悔恨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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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了沙灘,優姬久違了嘗試了坐地鐵的滋味,而且雙手都放在拉環上的感覺讓她很新鮮,不過最終也因為地鐵的人流太大,擠滿了車廂的乘客讓優姬又不得不回到八幡的懷裡。

  他們的目的地,位於千葉市中央區院的千葉神社,優姬突然說,想要去神社那裡參拜一下,八幡也覺得不錯,於是欣然同意。

  「我們今年沒有參加初詣吧,不覺得很遺憾嗎?就是時間太緊,沒有來得及換上和服而而已。」

  「你是不是忘記現在我們的設定是學生了,哪有學生能隨隨便便準備好和服的,破壞人設了。」

  八幡嗅著她身上的氣息,如果不是這種公眾場合的話,他可能就忍不住啃一口了。

  「其實我倒是想試一試巫女服的,現在不穿的話,以後大概也更不好意思穿了。」

  優姬頗感遺憾地說道,年齡的問題她從來不掩飾。

  「我覺得,哪怕你將來老了,滿頭白髮和滿臉皺眉,都會很好看,對我來說,更是最好看。」

  突如其來的直球,只換來優姬無情的嗤笑:「去去,只有這種不要錢的好話現在能一籮筐一籮筐一樣往外蹦出來,我可不是隨隨便便說兩句就能被哄到的,省省吧。」

  八幡聳了聳肩,還是那句話:「所以說,每次說真話你都不行。」

  儘管如此,優姬臉上受用的表情,表示這些話其實不是真的沒有效果。

  他們說話的聲音不算大,但也沒有刻意降低音量,所以哪怕是在擁擠的地跌裡面,都有一層微妙的絕對領域讓其他人避開他們的身周,如果能無視周邊人怨念眼神的話。

  結果一本正經說情話的兩人,一下了地鐵就像瘋了一下笑個不停。

  「剛才那些人的表情你看到了嗎,特意說些情話,他們就好像要生啃了你一樣。」

  如果剛才在車廂裡面如果只是因為強行被餵狗糧而有所怨念的話,此時和兩人一同下車的某些乘客,臉都綠了,哪來那麼缺德的兩個混帳傢伙。

  到了千葉神社,優姬還真的跑去跟工作人員問,能不能借一套巫女服,要算出租或者買下來也行,雖然有些為難,可工作人員還是沒有拒絕這位漂亮「學生」的要求。

  「美女特權就是多呢,估計我去問的話,第二句話就直接拒絕了。」

  八幡有些酸酸地追加自己的感想。

  「那當然,也不看看我是誰。」

  優姬頗很是臭屁地說道,只是這副自傲的模樣,倒是讓她和年少時有些相似。

  結果過來的人並不是工作人員,反而是為中年的婦女,而且她給人的第一印象就好像是高中的時候,負責紀律的訓導主任那樣,大概都會被人貼上「老處女」主任這樣的代名詞。

  「抱歉,我們這裡的工作服不外借,而且也不希望被人胡來,弄出不愉快的事情,如果兩位要參拜的話,請自便吧。」

  十分不善的口氣,好像兩人的罪過她一樣,然而兩人根本就對她沒有印象。

  被噴了一鼻子的灰,他們也沒有賠笑的興趣,很快就閃人,在千葉神社的神道散步。

  「我想起來了,剛才的人,好像和我們一個車廂而且同一個站下的。」

  八幡的記憶力還是好,稍微想了一下,就認出了那位中年婦女,儘管對方因為換上了神社的服裝而讓他現在才想起來。

  優姬愣了一下:「這可真是,報應來得真夠快的。」

  語氣中帶著笑意,難得缺德了一回,居然那麼快就被報復了,想想倒是挺有意思的。

  雖然cos完高中生沒辦法cos巫女有些遺憾,但優姬很快就將這個想法拋諸腦後。

  在參拜的時候,兩人只是默契地將零錢扔了進去,搖動鈴鐺,卻沒有許願。

  優姬問道:「不許願麼,以後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來呢。」

  八幡搖頭:「我最衷心的希望已經實現了,剩下的不需要去求誰。」

  「是嗎,真遺憾呢,我也是這樣。」

  千葉神社並不大,甚至不夠走上半個小時,相比起八幡上次來是綠意盎然,此時的季節倒是讓這裡多了些頹敗的氣息。

  「接下來要去哪裡,換套衣服的話倒是可以去幕張走一下。」

  穿著這套學生制服現在跑去幕張的話,大概會被巡警截下來盤問,如果被扣下來到警察局的話,那面子可丟大發了。

  然而,優姬給了他一個意外的答案。

  「向日葵莊。」

  八幡的眉頭微微跳動,其實這個意外的答案,對於他來說並不能算是太過意外。

  「向日葵莊,我的公寓嗎?」

  八幡笑著問道。

  然後優姬從制服的口袋裡面,取出了兩枚鑰匙。

  而這,才是優姬在確認自己的傷勢痊癒之後,一言不發回到日本的理由。

  八幡低垂著視線,只是被優姬的手輕輕地撫摸著臉頰,是左手。

  「要直面自己的過去和內心,很困難的不是嗎?」

  他握住了那隻還滿是繃帶的手掌。

  「我明白了,走吧。」

  其實,這並不是優姬的問題,然而,她還是這樣做了。

  這一次的目的地,距離神社要遠一些,相比起再次搭地鐵,八幡直接叫了計程車。

  一路上滿是八幡熟悉或者並不熟悉的景色,明明連一年都不到,可此時看去卻多了一種懷念的感覺。

  仿佛能看到這一切都已經不是理所當然那樣。

  而在這段時間裡面,兩人並沒有過多的交談,直到看到那棟半舊的出租公寓。

  想起了那個小女孩,八幡心中依然有一股愧疚感湧起。

  明知道自己做得不對,但哪怕再來一次,他的選擇依然不會變,但這並不妨礙他會愧疚。

  下車之後,優姬仿佛比起八幡要更加熟悉這裡一般,走了上去,然後在他的公寓前面停了下來。

  用其中一把鑰匙打開了門,讓他有些驚訝的是,除了多了些灰塵,這裡的擺設依然沒有任何變化。

  「那個小女孩,不讓人碰這裡的一分一毫。」

  優姬如此說道,而她為什麼有這裡的鑰匙,也很簡單,此時夏海的產業是雪乃在負責打理,而雪乃也委託給了陽乃,包括這棟公寓的出租和收益,除了八幡和雪乃兩間公寓。

  這裡便是他生活近三年的地方,其實相比起最初,這裡的物品已經多了許多。

  最開始的時候,結衣過來這裡,就說出了自己的印象,就好像苦行僧一樣。

  那時候整間公寓只有一張床和光潔的地板,還有八幡自己的衣服,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任何的東西。

  這種狀況,直到和結衣交往之後,才稍微好一些。

  起碼多了些家具和日常用品,而床頭的潘先生玩偶,更是讓這裡多了許多鮮活的氣息,將原本的怪異感掩蓋掉。

  真的是,一點兒都沒有變,就好像他剛剛離開時候的模樣。

  原本八幡想要拉開窗簾透一下光,只是被優姬阻止了。

  「我和你到這裡並不是來打掃衛生的。」

  然後她拉著八幡,來到了隔間前面。

  「那個小女生和結衣知道裡面有什麼麼,或者說她們知道裡面有東西麼?」

  八幡搖了搖頭:「我沒有告訴過她們,而且,她們也知道,我並不太喜歡她們來我這裡。」

  就算是和雪乃交往的時候,他也基本是在雪乃的公寓度過,而很少她過來這裡。

  優姬取出了另外一把鑰匙,隨著門鎖被解開的聲音,八幡不願意展示出來的內心,徹底暴露在優姬的眼前。

  這是優姬第二次來這裡,只是相比起第一次的匆忙和憤然離去,此時她有更多的時間去仔細查看這裡的物品。

  滿眼所見的,全部都是書,只有不到十平方的隔間,卻被改造成一個入牆的大書架,在這裡擺放著的,是上百本出版書籍和手稿,而且並不單純是日語,倒不如說,日語書籍的存量只是很少,更多的是各個國家,各種外籍語言的出版書籍,而粗略看過去,所有的出版物幾乎都是相同的內容,關於手部神經創傷的研究。

  除了那滿是書籍的書架之外,這個被改造成書房的隔間,就只有一張幾乎沒有動彈餘地的椅子桌子,還有上面的筆記本電腦,而在筆記本旁邊,還有堆積成小山一般的手寫日記本。

  優姬隨意地拿出最上面那本日記,從翻開的第一頁開始,上面就是密密麻麻的記錄,還有研究心得,而這近百頁開的筆記本,是已經被完成的其中一冊。

  輕輕地放下八幡的心血,隨意取出書架上面的出版書籍,上面是德文,優姬並不能看懂,只是書籍裡面同樣留存著大量的便簽,都是方便書籍的主人再次記憶起來。

  從這些東西,優姬仿佛能看到子啊僅有昏暗檯燈的隔間之中,一位少年埋頭苦幹的身影,這樣的執著,與其說是努力,倒不如說是執念一樣的東西,因為......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優姬放回所有書籍,哪怕她之前憤怒,但也不願意毀掉少年的心血。

  這是八幡最不願意給其他人看到的一面,哪怕對方是雪乃和結衣,但他眼前的是,優姬,所以他無奈地笑了笑。

  「從一開始。」

  「一開始是什麼時候?」優姬瞪了他一眼,這樣的含糊其辭對她來說並不管用。

  「從我第一天回來開始。」

  八幡平靜地說道,眼中卻堅定得可怕,沒錯,從他回來的第一天開始,哪怕一開始只是利用手機調查相關的病症,然後來到的向日葵莊,他有更多的空間和隱私,對於優姬的手傷的研究,他沒有停止過哪怕一天。

  三年以來,一直如此。

  「哪怕你不知道我已經回來這個事實,哪怕其實你做的這些,只是無用功?」

  優姬的眼中,帶著些許憐憫,這是順序的問題,從最初開始,八幡就不知道自己和他一樣,回到了這個時代,所以,他研究這些東西根本就沒有意義,名為雪之下雪乃的少女,根本就沒有受傷。

  優姬如果一直不出現在他的眼前,他所做的一切,都註定只是無用功,可他依然會堅持下去。

  如果讓其他人知道的話,大概會覺得毛骨悚然,一直堅持著毫無意義,沒有任何回報事情的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被莫名其妙拋棄在這個時代的我,還有其他掙扎的方法嗎?」

  被拋棄在這個時代裡面,時間的洪流讓他以為再也沒辦法見到優姬。

  可自己的虧欠應該怎麼彌補?

  那麼,他的悔恨應該怎麼辦?

  那麼,他還能怎麼掙扎?

  這些研究,甚至只是被他當作每天的日課一樣的正常事來看待。

  或者說,他自己根本就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本身是異常的。

  八幡此時的表情,堅固如頑石。

  可是,卻被優姬輕輕地捧著他的臉頰。

  「雖然你是個笨蛋這件事,我一早就知道,可我還是低估了你的笨拙程度,我原本以為對於我的悔恨,你會回報在那個小女生身上,然後你就會逐漸忘記我,直到我看到這間隔間才曉得,從一開始,你就帶著那樣的執念去和那個小女生交往。」

  八幡的臉上逐漸苦澀起來,可是優姬的話卻沒有停止。

  「呢,我說,比企谷君,如果,我是說如果,一旦你贏得了那場內鬥的勝利,以此交換到了那個小女生的自由,你已經解放了她的人生,可是在那個時候,挽著她的手帶著笑容的你,『為了雪乃』而行動的你,已經將自己的遺憾彌補在她身上的你,卻發現自己內心的悔恨並沒有停止,那個時候的你,會怎麼辦?」

  懷著快要壓垮自己的悔恨和愧疚,卻被遺棄在這個時代。

  名為時間的囚牢,將他和優姬分隔開來,再也不得相見,同時也斷絕了他贖罪的途徑。

  所以,他唯有抓緊那最後一根虛幻的稻草,只能研究著治癒優姬的方法。

  這一切,已經化作了他藏在心底,甚至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執念。

  從三年前開始,他的時間就是停止的。

  他原本寄希望於,在給予雪乃人生自由之後,他的時間就能再次啟動。

  可是,優姬的痊癒時自己靈魂能夠呼吸一般的解放感,還有全身仿佛卸下枷鎖一般的輕鬆感,讓他意識到,僅僅只是那樣是不行的。

  如果那個時候挽著雪乃的自己,卻發現自己的悔恨並未停止。

  而那個時候的自己,終於明白了一個事實。

  他只是將她當作自己贖罪的工具。

  從一開始,他和雪乃的感情,就已經混入了異物。

  綻放在虛偽土壤之上的有毒花株,哪怕艷麗無比,僅僅只是盛放瞬間,就會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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