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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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的旭陽,無論在哪個國家去看,都似乎差不多,輕輕的敲門聲,讓八幡有些艱難地睜開了眼睛,數次沉重的呼吸之後,他用略帶沙啞的聲音說道。

  「進來吧。」

  然後白色的房門打開,一位老者閒庭信步進來,手上還有八幡今天應該更換的衣服。

  還未完全清醒的八幡,有些迷糊地看著他手上的衣服,說實話,他唯獨還是不習慣這種從頭被人服侍到腳的腐敗生活,腐朽啊,腐朽。

  八幡略微矯情了一下,用來緩和啟動腦袋的痛苦。

  「早上好,羅伯特先生。」

  老者是這間大宅的管家,儘管從年齡上看,要比雪之下哲平還要大很多,但他的身上卻沒有一絲衰敗的氣息,嚴謹、自律,具備身為優秀管家所需要的一切本質,除了對待不順眼的人,話鋒稍微嚴苛這一點除外。

  「早上好,約翰少爺。」

  就好像,當得知八幡給自己起的英文名之後,哪怕明知道他只是一時的玩笑,可羅伯特卻每次都認認真真地這樣稱呼八幡,太過認真了,反而每次都多了些調侃的味道。

  羅伯特不會抵抗雪之下哲平的決定,這是他的職業素養和操守所決定的,但並不代表,他就不會表達自己的不滿。

  還未等八幡說話,羅伯特就用他特有的悠長而磁性的聲音說道。

  「約翰少爺,身為先生的半個營養師,我衷心建議你,不要再熬夜,哪怕你還年輕,對於身體還是一種持續性的損害。」

  因為這番話太過正確,從哪方面都沒辦法辯駁,八幡只得狡辯。

  「有時候,確實沒辦法做到準時睡覺,我想你也能理解的才對......」

  羅伯特眉頭一挑:「噢,當然理解,『再玩一回合,等這回合結束了我就去睡覺。』,先生當初也喜歡這麼跟我說,至於結果,哼。」

  八幡聳肩:「事實上,我並沒有和野蠻人搏鬥,而是和其他人聯機猛漢,你要理解,日本和倫敦還是有時差的.........誒,莫非羅伯特先生,是在關心我嗎?」

  羅伯特的表情停頓了一瞬間,似乎極其不想回答這個問題,最終,還是解釋道。

  「我以管家和秘書的身份,跟在先生身邊十數年,我知道他有很多想做卻不能做的事情,而他將自己所有的心血都託付給你,同時也將自己的遺憾一併託付給你,如果你因為熬夜這種蠢事而導致身體出了問題,那不就證明先生看錯人了麼?」

  見老者認真了起來,八幡連忙舉起雙手投降。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以後會注意的,反正之後也要倒時差,就算聯機也不用晚上。」

  這答案,倒是讓老者不知道接不接受好,最終只是放下衣服,然後關上門。

  等八幡在房間裡面換掉了睡衣,在盥洗室清理好自己,打開門時,發現老者還在門口等著他。

  「先生讓你到湖邊去陪他釣魚。」

  八幡並沒有發表異議,只是說道。

  「至少先讓我用完早飯,今天的早飯有什麼?」

  羅伯特停頓半刻之後,用一如既往的聲音說道:「那就要看約翰少爺想吃什麼了,簡單的三文治或者烤土司的話,我還是會做的。」

  八幡停下了腳步,管家的這個回答有些古怪,平時等他起床的時候,廚房的僕人已經準備好了早點,而平時忙碌的羅伯特是不負責廚房事宜的。

  他再環顧了樓下的狀況,說實話,宅邸太大,讓雪之下哲平不得不僱傭固定數量的僕人來維持運作,只是今天,宅邸裡面卻空蕩蕩的。

  八幡停下了腳步,給羅伯特投向了疑問的目光。

  「先生遣散了所有的僕人,就連這間別墅,也即將掛牌出售。」

  羅伯特露出一絲悲傷的神色。

  青年輕輕地念叨:「真是一點後路都不給自己留下。」

  等下到樓梯,兩人即將分別,八幡卻詢問。

  「那羅伯特先生你呢,有什麼打算麼?」

  他並不認為自己有什麼人格魅力能讓對方在雪之下哲平去世之後,還會跟著自己。

  「這個並不需要擔心,先生對於我並不吝嗇,我不缺金錢,等先生的事宜完畢之後,我想環球旅行一番,用作時間消遣。」

  八幡停頓了片刻:「你不回去陪家人麼?」

  羅伯特難得露出了複雜的情緒:「老妻早已經身故,女兒也已經有了自己的生活,和你們東方的習俗不同,父母並不一定需要子女來贍養的,我也沒興趣去打擾女兒的生活,本想著能在先生這裡終老的.........」

  「白米飯和烤魚。」突然間,八幡打斷了羅伯特的話。

  「什麼?」一時的傷感被人干擾,羅伯特有些茫然的模樣。

  「剛才你不是問我要吃什麼早飯麼,白米飯和烤魚就好,如果能再加點醃蘿蔔就更好了。」

  這可不是三文治和烤土司這樣的難度可以比擬了。

  不過,因為雪之下哲平是日本人,所以這個家裡面的料理風格,並不缺乏日料的身影,所以原料還是不缺的。

  「不得不說,約翰少爺你還真是愛刁難人,日料可不是我拿手的,醃蘿蔔就算了,凡是醃製食物都是不健康的,食材的新鮮比起料理本身更加重要.......」

  羅伯特絮絮叨叨,沒有打招呼就離開了八幡的身邊,往著廚房的方向走去,只是那低聲念叨的背影,沒有了剛才的傷感,取而代之的,是對於工作的熱情和慣性。

  八幡打了個哈欠,繼續往著中庭走去,昨天被姬菜拉著打猛漢真是要命,明明說這邊已經深夜要睡覺了,可對方卻一直再來一盤再來一盤,他最後怎麼上床睡覺的都忘了。

  只是來到了中庭,卻遇到了一個意外的傢伙。

  雪之下雅斗,當初被他陰了一把的傢伙。

  等到他從拘留室裡面出來,世界已經轉天換日,他也已經無力回天。

  甚至連他爺爺的股份,此時都在雪乃的手上。

  現在除了靠一點紅利來過日子,對於過慣了呼朋喚友的奢華生活的他來說,怎麼可能接受得了。

  八幡對於突然出現的雪之下雅斗略感意外,但對方怨毒的眼神實在明顯。

  只是,等到兩人快擦肩而過的時候,八幡扯了扯嘴角。

  「怎麼那麼快出來,強 奸罪沒成立嗎?」

  雪之下雅斗的雙眼頓時變得赤紅,陰鷙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八幡,似乎要將他連骨帶肉都吞掉般。

  被那個女人故意陷害,在股東大會那天被警察帶走,他爺爺花了大人情和力氣才讓他不用身陷牢獄之災。

  雪之下雅斗立時伸手扯著八幡的衣領。

  「當初就是你讓那個女人來誣陷我的?!」

  就連爺爺在公司的股份,也被他用手段巧取豪奪了去,儘管不相信這樣一個年輕人能將他們爺孫玩弄在鼓掌之中,可是經過數次調查,除了眼前的青年還真的沒有其他人。

  甚至,現在.........

  想到被伯父拒絕了,依然是因為八幡,他的怒意就更盛。

  明明他才姓雪之下,為什麼伯父寧願將自己的心血交給一個全無關係的外人,都不交給他。

  「貪心的,身陷騙局,好色的,被色所迷。」

  八幡仿佛看不到那隻握著自己衣領的手般,火上澆油。

  「你說什麼?!」

  雪之下雅斗的呼吸急促,臉頰比起一年前見他時還要瘦削,眼珠子仿佛要凸出來般。

  八幡反手抓過了他的手臂,只是一用力,就將他的手臂反制過來,根本不似是成年男人,八幡看了他手腕的靜脈上的數個細細的針孔,心中更是不屑。

  「夠了,小子,放開他吧。」

  一個和緩的聲音,在八幡的身後響起。

  八幡自然地放手,雪之下雅斗踉蹌了數步才站穩了身體。

  卻見坐在輪椅上的中年男人,站在八幡的身後,冷眼看著他。

  「伯父.........」

  「好了,過繼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我不會答應的,你可以直接回去跟你爺爺說,讓他死了那條心吧。」

  雪之下雅斗不甘地在兩人身上來回觀望,最後繃著一張臉離去。

  「爛泥扶不上牆。」

  在雪之下雅斗離開之後,雪之下哲平有些淡薄地評價。

  「這樣評價自己的子侄真的好嗎,你當初回去不就是為了他們的出路麼?」

  八幡在一旁吐槽。

  「這對爺孫可本事得很,何須我的幫助,只是分家的人需要幫一把手而已,更何況,我回去那裡真正的理由,你不是很清楚麼?」雪之下哲平冷聲說道。

  八幡想笑,還好忍住,慢慢推動著他的輪椅。

  「不過確實可惜了啊,我們家這代唯一的男丁卻是這個樣子。」

  如果雪之下雅斗真的能出色一點,性格能讓他看上眼的話,他考慮的,怎麼也不會是八幡。

  好色貪財,無品無德,現在甚至染上了毒癮。

  雪之下哲平又是一聲冷哼,有些慍怒於二叔父將雅斗教成這個樣子。

  「欸,想不到你還有點重男輕女的思想啊,難道陽乃姐妹就比那個陰沉小子差了?」

  明明雪之下雅斗的年齡其實要比八幡大,但八幡直接就叫他「陰沉小子」。

  「可是,那要比雅斗多付出多少,無論是努力、時間、情感,還是其他,如果本人認為值得的話倒是無所謂,可我身為長輩,卻捨不得可愛的侄女那般辛苦呢。」

  現在終究還是男權社會,並非沒有女性的舞台,但女性要和男性攀爬到同一位置之上,註定要付出得更多。

  將雪之下哲平推出了門口,只是過了無人的馬路,對面便是一個偌大的人工湖。

  自那次狩獵活動之後,雪之下哲平將自己的具體事務都逐漸交給了八幡處理,而他這種退休了似的生活,最大的樂趣便是在這離家很近的人工湖附近釣魚。

  此時還是早春,正是倒春寒的時節,所以哪怕是坐在輪椅上,雪之下哲平也披得厚實,就連膝蓋,也鋪著厚實的毛呢毯子,迎著晨間的風,人工湖上也泛起了一陣陣的餘波,伴隨著岸邊飄動的青綠樹枝,顯得有些蕭瑟清冷。

  八幡原本想說這裡風大,對身體不好,不如下午再過來,但看來雪之下哲平似乎十分享受般閉著雙眼,他老實閉上了嘴。

  不久之後,雪之下哲平拿起了魚竿,八幡可以明顯看到魚竿末端的鉤上並沒有放魚餌。

  「過來吧,陪我聊聊天。」

  雪之下哲平招了招手,讓他過去。

  「這邊的事情也處理得差不多了吧,準備什麼時候回國?」

  沒有多想,八幡回答:「機票訂了下周二的,回國之後,還要收拾出一個能住的地方出來,所以提前回去,如果英國這邊有事,也可以隨時飛回來處理。」

  雪之下哲平凝望著不斷上下浮動的魚標,笑了笑。

  「如果讓雅斗知道我的財產早已經轉移完畢,其實現在的我才是真正的窮光蛋一個,不知道他還樂不樂意過繼到我的名下。」

  八幡懶得去說其他人的壞話,所以沒有回答。

  其實雪之下哲平也沒想著八幡會回答,他是什麼人,自己越發看得清楚。

  理所當然地,不會有魚上鉤,可雪之下哲平卻穩如泰山,好一會兒,他才說道。

  「之前跟你說過的,要為難和磨那件事,你聽過就算了,不要當真,就算真的讓和磨吃了苦頭,也不過是讓清雅更加傷心而已。」

  八幡實在沒辦法理解,為什麼像雪之下哲平這樣的人會鍾情於雪母這樣強勢的女人,於是,他直接將疑問提了出來,可換來的卻是對方的冷臉。

  「小子,這不算是問題,清雅是我的弟妹,別跟我說喜歡不喜歡的。」

  八幡遲疑了片刻,決定問出一直藏在心裏面的疑問:「你是不是覺得,鍾情於雪之下清雅,是件會令你羞愧的事。」

  他是忠於規矩,也忠於家庭的人,但唯一的所愛,卻是自己兄弟的妻子,這甚至成了他不得說的心病。

  雪之下哲平緊緊地握著拳頭:「難道不應該羞愧嗎?」

  可八幡平靜地搖著頭:「我讀過的《詩經》裡面有句話,『發乎情,止乎禮』,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鍾情於雪乃的母親,但你並沒有作出任何逾越規矩和道德,僅僅只是喜歡這種感情,不應該成為你羞愧的理由。」

  明知八幡不過是在安慰他,可雪之下哲平依然感到一陣輕鬆,笑了起來。

  「你是第一個跟我說,喜歡上了自己的弟妹,卻無需羞愧的人。」

  可是,其實他是應該羞愧的,正如八幡當初打動他所說的話一般。

  有個問題,他最初沒有開口,卻一直想要問出口,只可惜錯過了機會。

  在病入膏肓的父親命令自己離國之後,更是說不出口。

  每每想到這件事,他便如烈火灼心般。

  他守著規則,但卻換來半生的後悔。

  為什麼會無故選擇八幡這個陌生人當自己的繼承人?

  雪乃不過是一部分理由而已,而真正的理由,是因為看著八幡,他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他們都被名為責任的東西束縛著,他的責任來自於對家族的歸屬感,而八幡的責任源於何處,他並不清楚。

  當年束縛自己的東西,他沒有能力去打破,可是等到他有這個能力的時候,卻已經老了,力有餘而心不足。

  所以看到八幡的時候,就好像看到了年輕的自己,但卻是那個更加有野心,隨時想要掙脫桎梏的自己。

  他想要幫他一把,哪怕自己沒辦法看到他成功的那一天。

  雪之下哲平仿佛看到一瓣落櫻沾落湖面,就好像很多年前的那一天,他看到了那個坐在湖畔旁,赤足戲水的少女,也有一瓣櫻花,落在她的頭上,黑色的青絲裹著桃紅色的花瓣卻不落。

  很美,很美,那是他一輩子都沒辦法忘懷的光景。

  喂,喜歡你,原來是無需羞愧的事。

  雪之下哲平勾起嘴角,有些滿足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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