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志願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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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區別於外面既是繪畫室,也是食堂的大廳,這裡是一處職員休息室,這段時間,因為福利院人手不足的關係,很多職員都義務留下來看管小孩,如果實在累了,也不回家,直接在這裡躺著休息,可哪怕如此,也不知道能維持多久。

  職員休息室不算寬敞,但優點就是可以用百葉窗前看到外面的狀況,也方便保育士留意外面的情況,而且還有一個不知道算不算優點的地方,那就是這裡的隔音效果做得並不好,太過單薄的牆面,讓外面的聲音能夠輕易傳進來。

  只是,現在在這裡的兩人都不是這裡的職員,誰也想不到身為縣議員同時也是全養協關東地區分部部長這樣的大人物,在這種幾乎可以說是專門為他而設的宣傳日裡面,非但沒有留在大廳,反而躲在廚房幫後廚做飯,而且其嫻熟的手勢,不知道的話真會以為他掌勺多年。

  岩田園長說,他本人並不擅長應付小孩子,看來並非虛言。

  有田京史部長泡了兩杯茶,坐在他對面的那個人正是八幡。

  很難相信,他就是最近在千葉聲名鵲起的倫敦教育基金的管理人,因為太年輕了,不過,也並非是什麼太值得驚訝的事,優秀的年輕俊彥在哪裡都不會缺少,年輕時就鋒芒畢露的也不在少數,再加上他主動說出的那些並不為外人所知的信息,中年人已經信了九成。

  「比企谷君不到外面用餐麼,好歹是我們辛苦一場的成果,雖然味道肯定不會太好就是了。」

  有田部長笑著說,到底人力有時窮,不過是數人要做近百人份的飯菜,就如巧婦難成無米之炊,哪怕是國宴御廚過來,也不會比他們要做得更好。

  「我是不吃自己做的飯菜主義........這麼說的話可能有些矯情,不過因為有些私人理由,我不方便出去,在這裡喝茶也是不錯的選擇。」

  八幡輕輕地用手指拉下百葉窗的葉子,看了一眼外面,然後捧起茶杯。

  「和你不同,我雖然很樂意出去,只是如果我出去的話,大家就沒法像現在這樣喜歡說什麼就說什麼,我挺討厭那種感覺,所以,和比企谷君喝茶同樣是不錯的選擇。」

  很奇怪,因為是在廚房意外相遇,一場後廚的合作反而讓雙方對各自有了個基本的了解,很快,有田京史放下了茶杯,輕聲說道。

  「最近你們的動作很大,就好像這次你們拿到的千葉大活動的冠名權,甚至本地的電視台都會做全程的跟蹤報導,據說所知,因為和大學生息息相關,關注度和收視率也相當不錯,只是,太過惹眼了。」

  「惹眼嗎?」八幡笑著反問。

  「畢竟在教育基金這一塊,對於來自國外的資本十分警惕,尤其是你們做的項目中包括交換生協議,有些敏感了,不過問題不大,只是,明明為了降低作為外資的警惕,而選擇跟千葉大合作這樣關注度低的方式進場,這是穩紮穩打的正道,接下來你們卻仿佛迫不及待般,拿這個活動來做文章,提升知名度,很是奇怪,太矛盾了。」

  八幡搖著頭,說道:「緩有緩的道理,急有急的理由,只是有田先生是不是忘記了一點,我們已經牽線愛丁堡大學幫助千葉大學從這屆開設一門新的專業,社會福利學科。」

  「這正是我最奇怪的一點,你們所做的,雖然與我無關,可好像會讓我隨時得益那般。」有田部長認真說道。

  八幡謙虛地表示:「我曾經拜讀過有田部長發表在全養協內部的論文《關於二十一世紀社會福利人才的培育和發展》裡面所提及到的『新世紀的社會福利學專業人才,應當捨棄無謂的愛心,以更加專業和專門的態度來面向這份職業』還有『必須提高現有行業職位的平均薪酬水平,不能再參雜著面對志願者的態度來看待從業者,而應該看作成一名在企業裡面的普通職業』這兩點論調,讓我的印象十分深刻,也讓我對有田先生產生了見一面的興趣。」

  中年人推了推眼鏡,卻想不到自己那份當作畢生心血,但發表出來,卻被視為異端的論文會被一位青年提及,並且有如此高的評價,他微微地呼吸一口氣。

  「平成二十九年,我們確認過的兒童虐待案大概五萬件,比上一年上升了百分之二十,而被虐待的兒童目前進入福利機構的比例是最高的,甚至還有進一步加劇的趨勢,而我們全養協所管理的兒童福利院總共590家,在冊的兒童數目也有兩萬七千人,同時,這個人數比起上年,也上升了五個百分點,可是,包括兒童指導員和保育士等職位在內的正式職員只有一萬五千六百七十二人,看起來不少是不是?可是按照一般兒童福利院三班倒的管理方式,太少了,真的太少了,為了應對未來可以預想到的急劇惡化的社會兒童問題,與其哀嘆世道不公人心不古,還不如儘早準備,起碼在人才培育上面,必須要更加專業化和量產化。」

  這就是他的想法,他至今不認為自己的想法是錯誤的,只是在協會內部,被撞得頭破血流。

  八幡接著,以不相關的評論口氣輕聲說道:「這是思想和觀念的問題,並非有田先生一人能解決的,『身為兒童福利院的保育士,應當無時無刻懷著愛心和奉獻精神』,明明對本人來說只是一份職業,可是世人對於保育士等在福利院工作的職員不自覺就有更高的道德要求,根據我看到的數據,保育士等平均月薪不過二十二萬日元,而且還是老保育士的薪水,新人還要更低,而且這二十二萬已經幾乎是薪酬的金字塔頂層,晉升空間也不大,就是這樣的一份工作,世人卻要求他們必須要當「聖人」,自然,這樣前景的工作,入行人數可想而知,而大多也是懷著奉獻精神的愛心入行,有田先生你這「必須要摒棄多餘的愛心」這樣的論調,自然也被視作離經叛道,還被從總部左遷到分部擔任副部長,也就是因為這次的詐騙案,才被人硬著推出來,當這個背鍋的分部部長。」

  被嘴巴刻薄的八幡這麼說,有田只得苦笑,不過他所說的也是事實就是了。

  「可是,在我的任期之內,你卻促使千葉大學開設了這樣的冷門專業的課程,時機太過巧合,哪怕我說和我沒有關係,但外人是否又會相信,你說呢,比企谷君?」

  哪怕有田的語氣溫和,完全是開玩笑的模樣,八幡依然輕輕低著頭,這是道歉的姿勢。

  不管怎麼說,他確實有利用對方的心思,並不冤枉。

  「好了好了,不用這樣,探望福利院的消息和新的社會福利專業的開設,兩件事相輔相成,我的主張,對於人才的專業化和批量化如果能在我的任期內,在關東地區有效推行,對我來說也是百利而無一害的事情,不過如此一來,我就不知不覺被比企谷君你綁上賊船了,這就是你的目的吧,不,應該說,這不過是目的之一,你大費周章讓千葉大學開設這樣的學科,不應該只是單純為了拉我下水。」

  有田低聲喃喃道,想一時間還沒有理清楚想法。

  八幡看著外面那劍拔弩張的氛圍,平靜地說道:「我確實有許多想法,例如關於這家一宮苑,只是在我們交談之前,我想還有些事情需要........」

  ........................................

  「這個時候,給我收起你的那些小聰明,白痴。」

  雪乃的一番話,讓大堂的氣氛凝滯得厲害,哪怕是玉川小柳等人,也聽到心顫,並且心道糟糕,心想哪怕你看不慣孝美搶走你的風頭,也不應該這樣說出來,她們未必覺得雪乃是對的,只是選擇幫親不幫理。

  最麻煩的事情是,現在的孝美手裡面握著的是名為道德制高點的武器,凡是反對她的,都是不願意合作的自私自利之人,起碼,印象是這樣。

  果然,被雪乃這麼斥責的孝美,沒有了之前在車上那樣的咄咄逼人和牙尖嘴利,只是紅著了眼睛,雙手擦在眼睛上,抽泣般說道。

  「我、我只是想要幫助這些小孩而已,就算雪之下同學不願意幫助,可為什麼要這樣說呢?」

  這番話,讓眾人的認同感大增,只是身為「元兇」的雪乃卻只是四處張望,尤其是一色和姬菜附近,打量了好幾次,只是都一無所獲,根本沒有將心思放在孝美的話裡面。

  「太過分了。」

  「孝美同學也是一片好心,為什麼要說那樣的話。」

  「為什麼這樣的人,會是學生代表。」

  「切,有錢人家的小姐就是這樣的,和我們這些平民不同呢。」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在孝美辛苦為孩子們組織人手和擴大宣傳為福利院的孩子謀利益的時候,身為有錢人家小姐的雪乃非但不幫忙不募捐,還對孝美惡言相向,這樣的風評,可想而知傳出去會有多難聽。

  孝美低著頭,雙手放在通紅的眼睛上,努力不讓自己的嘴角彎起。

  「咔擦」的聲音,職員休息室的房間門被打開。

  有人緩緩地走了出來,換過一身西裝馬甲,讓有田京史看起來,更像是掌握權利的大人物。

  「有田議員......」在一旁的岩田園長輕聲說道。

  有田京史朝著她擺了擺手,示意她不用擔心。

  而在場的三十個學生,一時間都安靜了下來。

  畢竟,哪怕他們在私下笑話著什麼,可當對方真的站在自己面前時,那種身處雲端的大人物俯視的視線,依然讓他們噤聲,這個人,和他們根本就不是一個階級的。

  只是,有田京史依然溫和地說道:「抱歉,打擾大家說話了,只是,為了不會讓岩田園長帶來困擾,我希望說兩句,來矯正大家剛才的話裡面稍微有些不妥的地方,首先,福利院並不缺運營的資金,兒童福利院的日常運營花費是有預算案的,並不是多多益善,對外,兒童福利院也不能直接接受外來的資金,這是違反規定的行為。」

  「可是.......」有學生想要說些什麼,有田擺了擺手,繼續說道。

  「我跟大家透個數據吧,雖然在我們協會網站的主頁也能查詢到就是,像一宮苑這樣的民間兒童養護設施加起來,政府下發的預算額是111億313萬日元,預算規模是2803人,也就是說,一個兒童的預算額為396萬1千日元,這位同學,如果你們組織捐款的話,有預計能得到多少捐款麼?」

  多少錢,孝美的腦袋一時間蒙了,在她的想像之中,能湊到三百萬就已經頂天了,100億日元,光是單位就讓她心顫,這樣的巨款壓下來,就足夠讓她透不過氣,別說一億,真的有一千萬捐款,她都管不過來,心中就萌生了退意,這樣的干係太大了,她一個普通的大學女生承受不起的程度。

  而且,她根本沒想到兒童福利院是這樣燒錢的,一個孩子一年居然要花四百萬日元,也就是按照她們的想法,就連一個孩子都養不下來。

  不過,現在也不是退縮的時候,於是她爭辯道。

  「可哪怕是力量單薄,我們依然想要幫助這些孩子。」

  對於這樣的堅持,有田京史只是搖了搖頭。

  「事情有緩急輕重之分,而幫助他人這件事,同樣分緩急輕重,雖然福利院並不是說富裕到不需要額外的資金了,只是現在的狀況,比起金錢和物資,他們更需要另外一些東西在,這位同學,你知道現在他們最緊缺的是什麼嗎?」

  這句話,詢問的是雪乃。

  「是足夠的職員和人手,還有避免媒體再次過度關注而影響孩子的前提下,儘早安排分流計劃,他們早一天安頓下來,才能早一天過新的正常生活。」

  仿佛沒有任何思考一般,雪乃平靜地說道,讓有田議員有些驚訝,如果只是前半的話,能說出來,在他的預料範圍之內,可是後半句........

  不暇多想,他接著說道。

  「正是這樣,不管如何,我希望你們能夠明白,在幫助別人這件事上,起碼需要知道對方想要得到什麼樣的幫助,給予別人並不需要的,並不是值得自豪的事情。」

  「那.....我們就沒辦法幫助這些孩子了嗎?」

  這是其中真心想要幫助福利院的孩子的女生。

  「當然不是,只是現在幫助這些孩子是我們大人的工作,你們的身份是學生,像這樣擔任志願者的工作已經是很大的幫助,如果你們真的有興趣,可以了解一下你們學校新開設的社會福利學專業,在場的保育士們,也是經過這樣的專業課程培訓之後,才有資格來這裡任職,說不定,將來我們還能成為同事。」

  就這樣,在有田京史的調解之下,一場無謂的爭端消弭於無形,也讓岩田園長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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