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章 被粉飾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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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亮的燭火燃燒著。

  羽川翼坐在桌前,撐著下巴微閉雙眼,仿佛正在安靜的思考著什麼,少許夜風從窗戶吹入房間,讓燭火微微搖曳著,也讓她的臉顯得忽明忽暗。

  「時間大概差不多了,羽川同學。」戰場原黑儀那平靜的聲音從羽川翼身後傳來。

  她正躺在棉被上,手邊是一本適合在悠閒的夜晚用作消遣的小說,只不過那本小說被拿起不到半分鐘後,就已經放在了那裡,而且放了許久。

  在這段時間,戰場原黑儀就這麼一直看著天花板,直到現在開口說話,視線也沒有絲毫的晃動,就宛若凝固了一般。

  羽川翼看了一下時間,不自覺的笑了出來:「還有點早吧,戰場原同學,你覺得學長這麼快就會被風祝小姐灌倒麼?」

  「畢竟風祝小姐信誓旦旦的保證過,即使放緩一些,讓兄長大人醉酒也只需要一個小時,而從咱們離開到現在,已經是一個半小時,如果你再晚一些過去,兄長大人大概就已經因為醉酒而昏睡了。」

  戰場原黑儀的視線終於解除了凝固,緩緩移到了羽川翼的身上:「無論怎麼看,現在時機都差不多了,甚至可能有點晚,所以羽川同學,你是在緊張麼?」

  羽川翼那柔和的笑意變成了苦笑。

  「當然會緊張咯,雖然在上次豹的事情結束的時候,我就想要找機會和學長好好的聊一下關於壓力的事情,並且試試讓學長露出軟弱面,但在知道這點的重要性後,我的壓力就突然倍增了啊。」

  「那就讓我去?」

  「不要開玩笑了,戰場原同學,唯獨在你的面前,學長不可能真正的流露出軟弱的一面,如果不是因為這個,你怎麼可能把這種機會讓給我?」

  「那就不要廢話……不,失禮了。」

  戰場原黑儀的語氣原本帶著煩躁的意味,但是又突然緩和,甚至顯得恭敬了起來。

  「我現在應該客氣一點,或者說應該跪下來祈求羽川同學才對?」

  「啊哈哈。」羽川翼躺在椅背上,白皙的手臂搭在了額頭,有氣無力的說道,「這哪裡是祈求,明明是威脅呢,如果學長知道你曾對我下跪過,大概會殺了我吧,嗯……也不對,我應該對自己和學長的關係有點自信才是,那就換成會狠狠的懲罰我?」

  「那不是很棒的事情麼?」

  「也是呢,雖然想被學長懲罰聽起來像是變態一樣,但如果能被一些色情的方式懲罰的話,好像也很不錯?何況還能趁此機會好好的刁難戰場原同學一下算做報復,還真是完美的結果。」

  「明白了。」

  戰場原黑儀從棉被上坐了起來,隨即面對羽川翼轉為了跪坐姿態,雙手指尖相對撐在地面,慢慢的俯下了身,將額頭貼在了地板上。

  「那麼,羽川同學,拜託了,如果你沒有做到的話,我一定會殺了你的。」

  羽川翼的身體一點一點的放鬆著,如同晴明懶散時那般癱在了椅子上,笑的那叫一個生無可戀。

  「嗚哇,果然是這樣的祈求方式呢,其實仔細想想,就算學長要懲罰我,也會出於禮貌讓戰場原同學動手吧,也就是說我完全虧了呢,不但收不到什麼益處,還要承受更大的壓力,啊哈哈,突然有點後悔呢,如果黑羽川小姐沒有變成學長的式神就好了。」

  用帶著悔意的語氣,說完了這些話語,羽川翼起身走向了門口,在拉開門的時候,她略帶困擾的回過頭問道:「對了,戰場原同學,你已經完全相信了扇所說的話啊。」

  戰場原黑儀坐了起來,面無表情的回答道:「我不可能不信,因為我不接受兄長大人出現任何問題的可能性,而且我已經好好的確認過兄長大人的狀況,確實察覺到一些問題,兩位神明大人剛才也經過了門口,應約去和扇見面了。」

  羽川翼眨著眼睛,似乎是在思考著什麼,然後微笑著搖了搖頭:「這倒也是,學長在有關你的事情上會謹慎過頭,你也一樣,但是扇所說的,只是結果未知哦。」

  「這種未知的結局,才是最讓人恐懼和無法接受的東西。」戰場原黑儀平靜的回答道。

  「也對。」羽川翼輕聲的贊同著,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戰場原黑儀躺回了床上,靜靜的看著因為開關門引起的微風而搖曳的燭火,然後一點一點的蜷縮起了身體。

  回憶著扇的話語,那微睜著的眼中所透露的,是難以言喻的不安。

  「父親大人會因為壓力而出現未知變故,哦呀,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是真的未知,雖然我是從父親大人身上誕生,但我知道的只是我該知道的東西。」

  「我的存在意義是糾正父親大人的錯誤,誕生的原因,是父親大人在認知和面對著自己的錯誤,內心的自責不斷堆積。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像是羽川前輩誕生出的貓一樣,同樣是父親大人壓力與黑暗面的具現化。」

  雖然這樣說有點奇怪,但自己是不是應該為此感到驕傲?

  戰場原黑儀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將臉埋進了枕頭裡。

  「在上次的計劃之中,我們的目的是讓父親大人犯下無法回頭的錯誤,以此來徹底撕毀父親大人的底線,堅持,或者說是品格,讓他變成一個無可救藥的人渣,當時看起來計劃很成功,但我現在可以確切的說,我們失敗了,因為計劃並沒有真的成功,甚至可以說是做錯了。」

  「最為直觀的證據,就是我開始變得麻煩了,比如說我現在如果想將這裡構築成封閉的空間,僅僅需要原本一半的時間,我的強大,就是父親大人內心壓力堆積的體現,而壓力來源有兩個,一個是現實中的各種事情,一個是內心中的情感。」

  「插入一個小問題,這個問題應該由親愛的姑姑你來回答——如果父親大人沒有遇到其他人,也沒有其他的事情,只是很平淡的生活著,那麼現在會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狀況?」

  如果沒有那些事情的話,如果知道了並無血緣關係的話,大概已經在準備著,等年齡一到就結婚了吧。

  「而您覺得父親大人以後,會去主動的拈花惹草麼?」

  那是不可能的,無論出於信任還是目前的認知,那都不可能。

  「大概就是這樣,雖然聽起來很不可置信,但是父親大人其實是個挺專情的人,三心二意這種事,是會讓他受到內心的拷問的,而這就是父親大人壓力的最大來源,聽起來是不是蠢的無可救藥?」

  是啊,真的是蠢到無可救藥,枉自己還忍著那糟糕到想要嘔吐的心情,去給那個名叫秋山澪的學姐通風報信,如果沒有在她進入那個世界之前,偷偷告訴她兄長大人已經沒了那個不能接受感情的理由,那麼現在兄長大人名義上的女友,可能就是那位天草會長了吧。

  蠢到……無可救藥,自己明明只要做一個影子就好了,這樣兄長大人就可以生活在正常的環境之中,獲得正常人的幸福。

  戰場原黑儀抓住了床單,用力的抓著,仿佛想要將那潔白的棉被扯碎一般。

  「父親大人和羽川前輩不同的是,羽川前輩會將那些壓力從內心剝離,以此來維持自己的正常,而父親大人卻沒有那種強大,或者說沒有那種視而不見的軟弱,他一直清楚著那些壓力的存在,只是因為身為男性,身為姑姑你的倚靠,父親大人只想讓自己成為一個強大的人,不能也不想表現出任何的軟弱,所以就讓自己不去在意,任由其在心裡堆積著,這已經可以說是性格,或者說是本能。」

  確實是這樣,印象中的兄長大人,對所有事情都是遊刃有餘的樣子,就算在剛從死後世界離開的那段時間,表現出了笨拙的一面,但沒過多久便消失無蹤。

  原本以為是恢復了原本的水準,但現在看來,完全就是在耍帥啊。

  戰場原黑儀又翻了個身,出神的看著天花板,抬手摸索到了枕邊的小說,卻依然沒有拿起。

  「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呢,畢竟在父親大人現在的認知中,最好的解決方法就是去當一個人渣,但父親大人卻廢物到連發自本心的當個人渣都做不到,因為那有違他的正確。」

  「而對于堅持自己的正確的父親大人而言,除了我這位姑姑的事情之外,沒有什麼比清楚的看到自己的錯誤,卻又將繼續犯錯作為目標更加糟心的了,所以說,我們上一次所做的事情大概是錯誤的,父親大人並不是犯下無法回頭的錯誤之後,便自暴自棄的人。」

  自己的事情凌駕於兄長大人的正確之上?還真是高興到想用訂書機訂穿兄長大人的臉,再好好的把他罵一頓啊。

  但是現在,最該罵的應該是自己吧,雖然那件事是由扇引發的,具體是羽川同學想的,不過究其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因為自己的那個想法呢……

  是不是應該更自私一點?

  戰場原黑儀站了起來,慢慢的踱著步,最後坐在了羽川翼之前坐著的椅子上。

  「按理來說,那些壓力的堆積,會讓神奇的父親大人衍生出新的怪異,但我的身份是父親大人的女兒,身為女兒,便會有著一定的繼承,所以那些壓力沒有衍生出新的怪異,只是讓我漸漸變得更加麻煩了一些,參考一下羽川前輩所創造的貓和豹的實力差距,這應該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如果新的怪異真的出現了,我想那大概是只有吞噬了蛇神神力的風祝小姐才可以對抗的級別了吧,可是現在,風祝小姐已經變成畏懼自身力量,甚至將其無視的膽小鬼了。好吧好吧這是我的錯,神明大人您先不要上火,等渡過了這件事之後,我便隨您懲罰,讓我在神社掃廁所,或者要了我的命都沒問題。」

  最後這句話一定是假的,反正在場的四個人沒有人會相信,可是如果殺掉了扇,只會讓麻煩變得更加麻煩,沒有人知道下一個怪異會是什麼,目的是什麼,做法是什麼,是否可以交流,是否會站在自己這群人的一邊。

  所以扇雖然一副被嚇壞了的樣子,但演技實在拙劣到連點誠意都欠奉。

  戰場原黑儀撐著側臉,嫻熟的轉著手中的鉛筆,神色中帶著莫名的冷意。

  「好了好了,想必各位已經聽夠廢話了吧,下面讓我具體說明一下情況——現在的父親大人,同時持有兩種認知,一種是表面上的「成為讓所有人都幸福的人渣」,為此父親大人努力的維持著現狀,儘可能的讓別人也沉浸在幸福之中,但是他心底里卻又異常清楚自己沒有找到最後的解決方式,無論這種幸福被粉飾了多久,也終究會有破碎的一天。」

  「所以現在,父親大人越是感到幸福,心底里會出現越多的壓力,因為表意識的那種認知和習慣到成為本能的堅強,父親大人會讓自己不去在意這份壓力,不在意到自己都意識不到,然而存放在心底的壓力可是很累人的,其結果就是可能產生父親大人自己都不理解的疲憊感。」

  看起來最不需要擔心的兄長大人,其實是最需要擔心的一個呢,畢竟就連自己累了都不知道……

  戰場原黑儀手中的鉛筆脫手而出,帶著清脆的響聲掉在地上,她看著地上的鉛筆,發了一會呆,然後將其撿起隨手扔回了桌子上。

  「而若是這份被粉飾的幸福破碎了,父親大人便會失去最後的理由,徹底的直面錯誤,然後,因為連自己的正確都徹底崩盤而出現問題,我現在尚且不能確定會怎麼樣,或者說,也只有到事情發生的那一刻才能知道,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那大概不是什麼好事,而且會導致我也產生變化。」

  「好了,我要說的大概就是這些,接下來,就要看羽川前輩和親愛的姑姑您會怎麼辦了,另外,千萬不要讓父親大人知道這些事情,因為這很有可能打碎父親大人努力保持的幸福,讓他直接面對錯誤,引發不可知的結果。」

  「哦哦,當然,在這個過程中如果有能用上我的地方,還請一定不要客氣,為了父親大人,我也是很樂意被羽川前輩和親愛的姑姑驅使的。」

  驅使一個怪異?聽起來很不錯的樣子。

  戰場原黑儀重新趴在棉被上,閉著眼睛靜靜的思索著。

  對於扇所說的事情,戰場原黑儀不得不信,但也當然不是全部相信,比如說扇也不知道結果,就屬於不相信的範疇。

  扇的存在意義在於糾正晴明的錯誤,所以從理論上來講,她的主動性才應該是最大的,然而扇現在的樣子,就仿佛是在一旁當個路人那般,只在被求救的時候出手相助。

  不過,戰場原黑儀也並不在意那個,因為有關晴明會出問題的原因,扇應該沒有說謊,所以現在要做的事情已經很明確了。

  ——儘可能的去粉飾住這份幸福,想辦法讓晴明將他的壓力發泄出來,然後,再一點一點的去嘗試改變什麼。

  而一個從未哭過的人想要發泄壓力,效果最大的方法莫過於痛痛快快的哭一場了吧。

  這是羽川翼在上次痛哭之後,就想讓晴明做的事情,只不過她並沒有說出口,因為還算了解晴明的她,很明白當時說了也是白說,只能等待一個合適的機會,比如說本就容易情緒爆發的醉酒狀態。

  所以戰場原黑儀請早苗將晴明灌醉,然後再由羽川翼去嘗試,看能不能做到點什麼。

  木門突然發出了輕微的響動,戰場原黑儀警覺的睜開眼,看到羽川翼苦笑著推開門,走了進來。

  「怎麼了,羽川同學,兄長大人不願意用你那下流的胸部發泄一下麼?」

  「我的胸部好像會讓學長頭暈呢,嗯……暫時不說這個,現在的關鍵在於,今晚可能沒機會讓學長哭出來了。」

  「為什麼?」

  「因為風祝小姐正在抱著學長哭,而且看樣子不是一時半會能結束的,等到結束了,學長也該清醒的差不多了。」

  「……???」

  戰場原黑儀立刻起身走了出去,快步來到了神社正廳的門外,聽到了很清晰的哭聲。

  她皺著眉頭遲疑了一下,然後倚靠在門外,小心的查看著裡面的情況。

  正如羽川翼所說,早苗正趴在晴明懷裡哭著,而且哭的很是傷心,晴明輕輕的拍著早苗的後背,帶著七分醉意的臉上,還有著三分懵逼。

  察覺到了門口的妹妹,晴明抬起頭來和她對視了一眼,剛想示意點什麼,就看到戰場原黑儀做出了一個噓聲的手勢,然後扭頭就走。

  晴明神色飄忽的看了看空蕩蕩的門口,也只得低下頭,繼續安慰因為提起上次的事情,便直接被嚇哭了的早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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