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你難道不是我的朋友嗎？
純粹的神光如同日光般閃耀，在昏暗的天色下照亮了整個街區。攻擊盡頭引發的爆炸升起直衝天際的光柱，在雷鳴雨落的雲層之中開了一個小洞，帶下來幾縷陽光。
麗娜懷疑自己剛才有些眼花。
她看到了什麼？
一度從炮擊軌跡上閃開的破壞者，又自己跑了回來？
是為了保護那個女孩嗎？
握著旗杆的手更加用力，麗娜站直身體，看向煙塵籠罩的前方。實際上，剛才就算姜黎不跑回去，在看到那個少女的時候，麗娜也已經打算偏轉攻擊了。她接過聖旗開始戰鬥的目的就是為了保護人們，又怎麼可能會讓自己的攻擊傷到無辜人呢？縱使是以她的神經反射速度，要做到極限偏轉也不容易，但在這個距離上還是有把握不會傷到對方的。
所以，剛才那算是什麼情況？
她皺著眉頭，任憑心裡涌動著雜亂的思緒，邁步向前。
煙塵的另一端。
姜黎狼狽地在地上翻滾著，被麗娜的一擊融化的地面將他的身體燙傷，讓他的衣服化成焦炭，與身體不分彼此。最終，他撞到了白髮少女，讓琪亞娜倒在了他的身上才停下來。
變身當然是解除了。
就算藉助了武器，想用普通攻擊對抗堪稱必殺技的招數，還是不可能的。不過，至少姜黎活下來了。即便全身大面積燒傷，還在那之後立刻解除了變身，但他仍舊活了下來。
他呼出一口滾燙的空氣，讓自己的肺好受一點，隨後將倒在自己身上的琪亞娜扶起來。少女的雙眼無神，好看的白髮上沾染著乾涸的血漬。她身上的水手服變得破破爛爛，白皙的胳膊和大腿上到處都是細密的擦傷痕跡以及髒兮兮的泥土。
或許是因為一路走來的時候還摔倒過，她的膝蓋上磕破了一大塊。
「琪亞娜？還有意識嗎？咳咳……琪亞娜！」
姜黎坐起身來，輕輕搖晃自己懷中的少女。他根本不敢用力去晃，生怕琪亞娜原本沒事也會被晃出事來。
少女的側腹部有一個看起來像是被挖取一塊般的傷口，她腿上的血液都是從那裡留下來的。如此看來，她現在會意識不明，與大量失血之間絕對脫不開干係。走動的過程中會不斷撕扯傷口，就算人體的本能能夠止血，她的行動也讓這變成了空談。
「嘖……！」姜黎感受著掌心中溫熱黏糊的觸感，狠狠咋舌。
必須要趕緊做點什麼。就算是現在，琪亞娜的傷口仍舊在流血。而且，她的體溫越來越低了，摸起來甚至涼的滲人。她只是個普通人，自愈能力與姜黎這種傢伙完全不能比，要是將她就這麼放著不管，再有個三五分鐘她就會徹底死去吧。
若是完全不認識的普通人，姜黎頂多幫他打個急救電話，或者四處喊人來圍觀。若是這兩者都做不到，那他會當做沒看見。從本質上來說，姜黎無疑是一個冷漠的人。無論別人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不關己那就裝作四處看風景。但是，如果他認識對方的話，事情就不一樣了。他會在他能做到的範圍內，儘可能地幫助對方。
比如，仗著自己命硬擋下琪亞娜本不該承受的攻擊。
而現在，不想讓琪亞娜死掉的他，想再幫她一把。之前也提到過，身為Trihexa的姜黎能夠掌控因子，對注入了自身因子能的對象能夠實現細胞級或原子層面的物質操作。他在這方面只有兩次實操經驗，還都在今天，對人體動手動腳什麼的，簡直就是謀殺。不過。僅僅只是封堵傷口和加速造血這種促進行為的話，是不會搞出什麼問題來的。
只要把自己的一部分分給琪亞娜，就能救活她，這也不需要姜黎付出太多，是很簡單的事情。
但他在真的動手之前，陷入到猶豫之中。
將自己身上這些來自惡魔的不明不白的東西隨便塞到別人身體裡，真的好嗎？
萬一把琪亞娜也變成了怪物怎麼辦？她以後要怎麼才能在變了個樣的世界裡生活下去？
雖說這種煩惱在生命危機的面前顯得頗為奢侈，但姜黎還是有些猶豫。
他不覺得自己有資格幫別人做出決定，可現在又只有他能夠決定。
「……對不起了。就算你以後會恨我也好，至少現在——」
錚！
「——現在，怎麼了？」
閃爍著白光的槍頭忽然從側面抵在了姜黎的脖子上。
「放開她。」麗娜冷冽的聲音讓姜黎一愣。
「……你是認真的？我正要救她！你看不出來她快死了嗎？你這個聖女就是如此無情的嗎？！」
啪！
麗娜隨手一揮，用旗杆將姜黎撥飛，然後跪坐下來抱住了尚未歪倒的琪亞娜。她沒用多大力道，旗杆上的神光也在接觸姜黎的瞬間解除了。她現在心情很複雜，一點也不想和姜黎廢話，但又微妙的有點下不去殺手。
姜黎的聲音讓她感到非常煩躁，就連看到那張臉都會讓她產生焦躁的情緒。究竟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自己暫時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個少女需要幫助。而她，能夠做到。再怎麼說她也是在教國以最高規格接受了整整兩年的教育，治療病痛對她來說不過是信手拈來的小事。除非壽數已盡無力回天，不然她總歸是能搶救一下的。
至於破壞者口中所謂的「救她」？在信與不信之前，麗娜就已經放棄思考了。不然，她心底的某處又會動搖。
破壞者果然真的是惡魔。僅僅只是與之接觸，就會讓自己對自己的行動產生懷疑。若是這份懷疑擴大到對教國乃至對神的質疑的話，麗娜恐怕會「壞掉」，會墮落。好在現在還遠遠到不了那個程度。
——那東西只是個與歷代都有所不同的特殊個體罷了。自己不也是和先代的體質有所不同的聖女嗎？
至於其他的一切，都得等冷靜下來之後再想，以免誤事。現在的狀態並不適合思考，這一點麗娜還是很明白的。她迫切地需要進行一次祈禱，讓自己平心靜氣。
麗娜將聖旗插在身旁，聖潔的光罩以聖旗為中心展開，將她和琪亞娜籠罩起來。隨後，她將雙手交疊，按在琪亞娜腹部的傷口上。在她身邊涌動著的潔白光輝捲動氣流，如同光罩外面下落不斷的小雨一般滴灑而下，眷顧琪亞娜身體的每一個角落。神光之下，血肉蘇生。以聖女的力量作為交換，失去的事物被補全。
短短十幾秒鐘之後，琪亞娜便獲得了新生。她的臉上恢復了血色，發紫的嘴唇也重新充滿了淺紅。除了破破爛爛的衣服和身上沾染的泥土之外，再沒有什麼需要處理的地方了。
「……剛才，是姜黎嗎？」
顫抖著眼皮，琪亞娜緩緩睜開眼睛。眼前的視野模糊而昏暗，淅淅瀝瀝的小雨在光罩消失之後重新打在了臉上，讓她感到有些微涼。隱約之間，她似乎看到了一抹金色，在身下感到了鋼鐵般的觸感。
但這些都不算重要。比起這些，在失去意識之前，她似乎聽到了姜黎的聲音。
布洛妮婭變成了那樣，芽衣還被綁走了，自己還離死不遠。若是能夠找回姜黎的話，也算是得到了一個好消息吧。
「……」
沒有聽到回答。
琪亞娜眨了眨眼睛，努力看清周圍。
她正倒在那個奇怪的金髮女性懷裡，看來是被人家救了。
周圍一片狼藉，簡直就像是被炮擊洗地了似的。空氣中飄散著蒸騰雨水的高溫，不遠處的水泥馬路化成了一灘，還在冒著氣泡。
此刻，姜黎正躲在附近的建築里。
失蹤了就是失蹤了。決定脫隊那就不要再出現，不然解釋起來也困難，而且聖女可能會讓他「現出真身」。而他不想在琪亞娜她們面前變身。她們算是姜黎認識的第一批朋友，哪怕關係不算親密，好歹也是願意接納他，和他共度時光的人。可以的話，姜黎不想失去她們。
若是連第一批朋友都能幹脆地斬斷關聯，總感覺以後會變得完全無所謂起來，心底的某處會徹底碎裂。
「姜……黎？你說的，是一個黑髮赤瞳，瞳孔是有如野獸一般的豎瞳的男性嗎？」
「是呀。這位姐姐，你見過他嗎？」琪亞娜點了點頭。倒映在她水藍色瞳孔之中的麗娜微微皺眉，隨後又舒展眉頭。
「或許是在哪裡見過吧。但是他現在不在哦。」
和破壞者扯上關係終究不是什麼好事，更不用說人家本人還特意躲了起來。這種時候，果然還是應該用善意的謊言混過去吧。
「……不對，不是這樣。你一定是見過他的。我順著直覺一路來到這裡，那他一定就在這附近。卡斯蘭娜家的人，直覺可是很準的。」
琪亞娜搖了搖頭，憑自己的力氣站了起來。她看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發現所有的傷都被治好了。
「謝謝你救了我……我需要他的幫助，去救我的朋友。只有我自己的話，無論如何都辦不到這件事的。所以，如果你在哪裡見過他的話，請不要瞞著我。」
「我可以代替他幫助你的，卡斯蘭娜小姐。」
麗娜抿了抿嘴。居然信任那傢伙到這個地步……那傢伙到底做了什麼？總不會是蠱惑了這個孩子吧？
聖女沒法一口咬定姜黎是做了壞事了。
「謝謝你，但你救了我就足夠了，我很感激。接下來的事情，還是得靠我們自己解決。更何況，我必須要確認他的安危才行。我一共就這麼幾個朋友，要是都沒了的話……」
琪亞娜輕咬嘴唇，然後主動踏入破碎的街道。她掃視四處，循著自己的直覺再度邁開腳步。
心臟的躍動有力而歡愉，她現在的狀態如同睡了美美一覺之後完全清醒，縱使如此不好的天氣也無法拉低她的發揮水準。
姜黎跑不掉。
躲在櫃檯後面的他，沒過幾分鐘便被琪亞娜發現了。
他現在全身都被燒傷不說，一時半會兒還沒法再度變身。為了讓他在那一擊之中活下來，體內的因子一次性消耗了太多能量導致一度中止覺醒，所以才會解除變身。
若是他還能變身，這傷也算不得多嚴重，他完全能在琪亞娜醒來之前遠去。
麗娜站在店鋪門口，眼神複雜地看著琪亞娜扒著櫃檯望著縮在櫃檯後面的姜黎。她是不可能放任無辜少女獨自一人接觸如此危險的傢伙的。
「……是琪亞娜啊。」
見自己躲不下去了，姜黎只得無力地打了個招呼。
「是我哦，姜黎。找到你啦。可惜，我把芽衣姐姐和布洛妮婭弄丟了。」
琪亞娜的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但姜黎能從她微微顫抖的肩膀上看出來她現在很難受。
「這可不行啊，得把她們找回來才可以。不去拜託那邊的小姐嗎？她很厲害的，一定能幫到你。」
背靠著櫃檯坐在地上的姜黎，完全沒有站起來的意思。在暫時失去戰鬥力乃至行動力的現在，只是要像正常人那樣跑動對他來說都極其困難，幫琪亞娜找人什麼的根本不可能。
但聖女應該很樂意去做這種事情吧？正好還可以讓她不要過來煩自己，不也挺好嗎？
「我不會拜託她的，姜黎，」琪亞娜一字一頓的說著，捏緊了拳頭，「她……是你的敵人吧。」
「……！」
「沒什麼好驚訝的吧？只要看到你身上的傷，看到外面街道上的模樣，一切就都串聯起來啦。這裡本就沒有多少活物，無非是排除法罷了。再說，怎麼可能突然冒出來狩獵崩壞獸的怪物啊。你以為我對崩壞很陌生嗎？」
琪亞娜平淡的話語敲在姜黎的心上，讓他閉上了眼睛。既然已經如此確信，那再辯解未免太過可笑。
自己是異形的怪物，是人類無法接受的存在。這無關於威脅性或善惡，單純只是因為格格不入，毛骨悚然。沒有哪個人會笑著接納一個披著人皮的異種吧？
下意識選擇逃跑或將之消滅才是人之常情。
所以，無論琪亞娜做出哪種選擇，姜黎都不會怪她。是他自己沒能藏到最後，這當然怪不了別人。
「喂，還愣著幹什麼啦。趕緊起來，然後和我一起去打醒布洛妮婭，救回芽衣。只靠我自己是沒辦法啦，上次也是和芽衣一起才能打過她，這次的她比上次還要靈活，我一個人是沒辦法的。」
「……明明已經知道我不是人了，還能如此平常地拜託我這種事。琪亞娜·卡斯蘭娜，你還真是個怪人。」
「誰是怪人啊！……哼，不是人怎麼啦，你難道不是我的朋友嗎？反正你和崩壞沒關係，也沒有打算殺了我們，這不就足夠了嗎？」琪亞娜勾起嘴角，伸出手去拍了拍姜黎的腦袋（肩膀位置太低夠不著），「所以啊，既然你那麼強，就別怪我不客氣地借用你的力量嘍？」
「……」
姜黎閉緊嘴巴，呼吸變得沉重起來。
他現在心中五味雜陳，思維都陷入到一片混亂之中。
琪亞娜的思維無法理解，天真地讓他想笑。所謂的朋友關係，所謂的過命交情，不過是沒有任何約束的脆弱關聯罷了。僅憑這種程度的聯繫，她就能認定姜黎會幫助她，這是不是很可笑？
人怎麼可以去相信怪物呢？
姜黎甚至聽到了聖女的鋼靴踏動地面的聲音，但不知道為什麼，聖女最終也沒有走進來。
她選擇了旁觀。
身體在發熱，姜黎感覺腦袋有點暈乎乎的。
他撐著地面和櫃檯站起來，看到了向著這邊伸出手來的琪亞娜。
「一起走吧？」
「……好啊。」
姜黎握住了她的手。
在這瞬間，淡淡的白光從兩人握住的手上散發出來。
姜黎的腰間變得熾熱而滾燙。一條腰帶忽然出現。
嗡——！
引擎啟動般的聲音響起，一張卡片從腰間的卡盒裡彈出。
金色的卡面閃爍著淡淡的白光，那是本應與破壞者完全不相容的力量。但現在，它老老實實地躺在姜黎的手中，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傷害。
「呵呵……哈哈哈……又是我所不知道的事情。這具身體裡，究竟還有著什麼東西？」
姜黎忽然笑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想笑。
和因子能一樣，這張卡片的存在也是腦海之中的知識里沒有包含的。它是完全的未知，引出的乃是通往充滿迷霧的彼岸的道路。
但姜黎不會拒絕它。自己的友人正需要力量呢，那自己當然是越強越好了。
更不用說，這張卡無論怎麼看都和眼前的少女脫不開關係。卡面上的圖案，是帶著飛翼的巨劍與其劍鞘的金色紋章。這是卡斯蘭娜家的紋章。
「這是卡斯蘭娜的……姜黎？」琪亞娜眨了眨眼，很是疑惑。
「這是來自於你的饋贈吧。不存在於我所知範圍內的全新方向，它將賦予我繼續前進的力量。」
握住卡片，姜黎與麗娜擦肩而過，走到了店面之外。淅淅瀝瀝的小雨打在他的身上，讓他身上各處的傷口傳來刺激大腦的痛楚。
在這份強行提起的清醒之中，他轉過身來，看向琪亞娜和繃緊臉頰面無表情的麗娜。
「這是對信任的回報。請你看清楚，琪亞娜。」
左臂燃起赤紅烈焰，人之形於火中融化，漆黑猙獰的手臂與手背上的金色寶玉顯現出來。
右手拿著卡片，姜黎用食指敲了敲卡片邊沿，然後將它從寶玉上刷過。
淡淡的白光與化為光點的卡片一同進入寶玉，一瞬間，力量的衝突讓姜黎感受到難以言喻的劇痛。但痛楚只有一瞬，隨後便如同錯覺般消失不見。
【——因子填充。】
寶玉里傳出低沉的男性聲音，念誦著在兩百年前從神造宇宙消失的神文。那是無關生命種類，只要擁有知性便能理解的話語。
這是惡魔與神靈，還有神之子才能使用的語言。只是用完即丟的玩具的破壞者，沒道理會使用這種東西。
麗娜因為會神靈憑依所以知曉這種語言的存在，但姜黎對此一無所知。管它是什麼呢，能聽懂就行了吧？
沒有管琪亞娜的「哇哦」表情和麗娜睜大眼睛的驚訝臉，姜黎只是握緊雙拳，然後高舉左臂——
「變身！」
【——因子融合。】
赤炎噴涌，在順著肩膀吞沒姜黎全身之後，轉化成一片雪白。
【Trihexa，崩壞支配！】
白光散去。
原本黑金兩色的怪物，全身染上了崩壞獸一般的銀白色。在他的身體各處，刻印著釋放粉色光輝的紋路，複眼和犄角也變成了粉紅色。而隨著他的呼吸在大氣中脈動不斷的能量，赫然是崩壞能！
「——走吧，琪亞娜。」
感受著體內有些膨脹的力量，姜黎對少女伸出了手。
（5k6）
麗娜懷疑自己剛才有些眼花。
她看到了什麼？
一度從炮擊軌跡上閃開的破壞者，又自己跑了回來？
是為了保護那個女孩嗎？
握著旗杆的手更加用力，麗娜站直身體，看向煙塵籠罩的前方。實際上，剛才就算姜黎不跑回去，在看到那個少女的時候，麗娜也已經打算偏轉攻擊了。她接過聖旗開始戰鬥的目的就是為了保護人們，又怎麼可能會讓自己的攻擊傷到無辜人呢？縱使是以她的神經反射速度，要做到極限偏轉也不容易，但在這個距離上還是有把握不會傷到對方的。
所以，剛才那算是什麼情況？
她皺著眉頭，任憑心裡涌動著雜亂的思緒，邁步向前。
煙塵的另一端。
姜黎狼狽地在地上翻滾著，被麗娜的一擊融化的地面將他的身體燙傷，讓他的衣服化成焦炭，與身體不分彼此。最終，他撞到了白髮少女，讓琪亞娜倒在了他的身上才停下來。
變身當然是解除了。
就算藉助了武器，想用普通攻擊對抗堪稱必殺技的招數，還是不可能的。不過，至少姜黎活下來了。即便全身大面積燒傷，還在那之後立刻解除了變身，但他仍舊活了下來。
他呼出一口滾燙的空氣，讓自己的肺好受一點，隨後將倒在自己身上的琪亞娜扶起來。少女的雙眼無神，好看的白髮上沾染著乾涸的血漬。她身上的水手服變得破破爛爛，白皙的胳膊和大腿上到處都是細密的擦傷痕跡以及髒兮兮的泥土。
或許是因為一路走來的時候還摔倒過，她的膝蓋上磕破了一大塊。
「琪亞娜？還有意識嗎？咳咳……琪亞娜！」
姜黎坐起身來，輕輕搖晃自己懷中的少女。他根本不敢用力去晃，生怕琪亞娜原本沒事也會被晃出事來。
少女的側腹部有一個看起來像是被挖取一塊般的傷口，她腿上的血液都是從那裡留下來的。如此看來，她現在會意識不明，與大量失血之間絕對脫不開干係。走動的過程中會不斷撕扯傷口，就算人體的本能能夠止血，她的行動也讓這變成了空談。
「嘖……！」姜黎感受著掌心中溫熱黏糊的觸感，狠狠咋舌。
必須要趕緊做點什麼。就算是現在，琪亞娜的傷口仍舊在流血。而且，她的體溫越來越低了，摸起來甚至涼的滲人。她只是個普通人，自愈能力與姜黎這種傢伙完全不能比，要是將她就這麼放著不管，再有個三五分鐘她就會徹底死去吧。
若是完全不認識的普通人，姜黎頂多幫他打個急救電話，或者四處喊人來圍觀。若是這兩者都做不到，那他會當做沒看見。從本質上來說，姜黎無疑是一個冷漠的人。無論別人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不關己那就裝作四處看風景。但是，如果他認識對方的話，事情就不一樣了。他會在他能做到的範圍內，儘可能地幫助對方。
比如，仗著自己命硬擋下琪亞娜本不該承受的攻擊。
而現在，不想讓琪亞娜死掉的他，想再幫她一把。之前也提到過，身為Trihexa的姜黎能夠掌控因子，對注入了自身因子能的對象能夠實現細胞級或原子層面的物質操作。他在這方面只有兩次實操經驗，還都在今天，對人體動手動腳什麼的，簡直就是謀殺。不過。僅僅只是封堵傷口和加速造血這種促進行為的話，是不會搞出什麼問題來的。
只要把自己的一部分分給琪亞娜，就能救活她，這也不需要姜黎付出太多，是很簡單的事情。
但他在真的動手之前，陷入到猶豫之中。
將自己身上這些來自惡魔的不明不白的東西隨便塞到別人身體裡，真的好嗎？
萬一把琪亞娜也變成了怪物怎麼辦？她以後要怎麼才能在變了個樣的世界裡生活下去？
雖說這種煩惱在生命危機的面前顯得頗為奢侈，但姜黎還是有些猶豫。
他不覺得自己有資格幫別人做出決定，可現在又只有他能夠決定。
「……對不起了。就算你以後會恨我也好，至少現在——」
錚！
「——現在，怎麼了？」
閃爍著白光的槍頭忽然從側面抵在了姜黎的脖子上。
「放開她。」麗娜冷冽的聲音讓姜黎一愣。
「……你是認真的？我正要救她！你看不出來她快死了嗎？你這個聖女就是如此無情的嗎？！」
啪！
麗娜隨手一揮，用旗杆將姜黎撥飛，然後跪坐下來抱住了尚未歪倒的琪亞娜。她沒用多大力道，旗杆上的神光也在接觸姜黎的瞬間解除了。她現在心情很複雜，一點也不想和姜黎廢話，但又微妙的有點下不去殺手。
姜黎的聲音讓她感到非常煩躁，就連看到那張臉都會讓她產生焦躁的情緒。究竟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自己暫時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個少女需要幫助。而她，能夠做到。再怎麼說她也是在教國以最高規格接受了整整兩年的教育，治療病痛對她來說不過是信手拈來的小事。除非壽數已盡無力回天，不然她總歸是能搶救一下的。
至於破壞者口中所謂的「救她」？在信與不信之前，麗娜就已經放棄思考了。不然，她心底的某處又會動搖。
破壞者果然真的是惡魔。僅僅只是與之接觸，就會讓自己對自己的行動產生懷疑。若是這份懷疑擴大到對教國乃至對神的質疑的話，麗娜恐怕會「壞掉」，會墮落。好在現在還遠遠到不了那個程度。
——那東西只是個與歷代都有所不同的特殊個體罷了。自己不也是和先代的體質有所不同的聖女嗎？
至於其他的一切，都得等冷靜下來之後再想，以免誤事。現在的狀態並不適合思考，這一點麗娜還是很明白的。她迫切地需要進行一次祈禱，讓自己平心靜氣。
麗娜將聖旗插在身旁，聖潔的光罩以聖旗為中心展開，將她和琪亞娜籠罩起來。隨後，她將雙手交疊，按在琪亞娜腹部的傷口上。在她身邊涌動著的潔白光輝捲動氣流，如同光罩外面下落不斷的小雨一般滴灑而下，眷顧琪亞娜身體的每一個角落。神光之下，血肉蘇生。以聖女的力量作為交換，失去的事物被補全。
短短十幾秒鐘之後，琪亞娜便獲得了新生。她的臉上恢復了血色，發紫的嘴唇也重新充滿了淺紅。除了破破爛爛的衣服和身上沾染的泥土之外，再沒有什麼需要處理的地方了。
「……剛才，是姜黎嗎？」
顫抖著眼皮，琪亞娜緩緩睜開眼睛。眼前的視野模糊而昏暗，淅淅瀝瀝的小雨在光罩消失之後重新打在了臉上，讓她感到有些微涼。隱約之間，她似乎看到了一抹金色，在身下感到了鋼鐵般的觸感。
但這些都不算重要。比起這些，在失去意識之前，她似乎聽到了姜黎的聲音。
布洛妮婭變成了那樣，芽衣還被綁走了，自己還離死不遠。若是能夠找回姜黎的話，也算是得到了一個好消息吧。
「……」
沒有聽到回答。
琪亞娜眨了眨眼睛，努力看清周圍。
她正倒在那個奇怪的金髮女性懷裡，看來是被人家救了。
周圍一片狼藉，簡直就像是被炮擊洗地了似的。空氣中飄散著蒸騰雨水的高溫，不遠處的水泥馬路化成了一灘，還在冒著氣泡。
此刻，姜黎正躲在附近的建築里。
失蹤了就是失蹤了。決定脫隊那就不要再出現，不然解釋起來也困難，而且聖女可能會讓他「現出真身」。而他不想在琪亞娜她們面前變身。她們算是姜黎認識的第一批朋友，哪怕關係不算親密，好歹也是願意接納他，和他共度時光的人。可以的話，姜黎不想失去她們。
若是連第一批朋友都能幹脆地斬斷關聯，總感覺以後會變得完全無所謂起來，心底的某處會徹底碎裂。
「姜……黎？你說的，是一個黑髮赤瞳，瞳孔是有如野獸一般的豎瞳的男性嗎？」
「是呀。這位姐姐，你見過他嗎？」琪亞娜點了點頭。倒映在她水藍色瞳孔之中的麗娜微微皺眉，隨後又舒展眉頭。
「或許是在哪裡見過吧。但是他現在不在哦。」
和破壞者扯上關係終究不是什麼好事，更不用說人家本人還特意躲了起來。這種時候，果然還是應該用善意的謊言混過去吧。
「……不對，不是這樣。你一定是見過他的。我順著直覺一路來到這裡，那他一定就在這附近。卡斯蘭娜家的人，直覺可是很準的。」
琪亞娜搖了搖頭，憑自己的力氣站了起來。她看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發現所有的傷都被治好了。
「謝謝你救了我……我需要他的幫助，去救我的朋友。只有我自己的話，無論如何都辦不到這件事的。所以，如果你在哪裡見過他的話，請不要瞞著我。」
「我可以代替他幫助你的，卡斯蘭娜小姐。」
麗娜抿了抿嘴。居然信任那傢伙到這個地步……那傢伙到底做了什麼？總不會是蠱惑了這個孩子吧？
聖女沒法一口咬定姜黎是做了壞事了。
「謝謝你，但你救了我就足夠了，我很感激。接下來的事情，還是得靠我們自己解決。更何況，我必須要確認他的安危才行。我一共就這麼幾個朋友，要是都沒了的話……」
琪亞娜輕咬嘴唇，然後主動踏入破碎的街道。她掃視四處，循著自己的直覺再度邁開腳步。
心臟的躍動有力而歡愉，她現在的狀態如同睡了美美一覺之後完全清醒，縱使如此不好的天氣也無法拉低她的發揮水準。
姜黎跑不掉。
躲在櫃檯後面的他，沒過幾分鐘便被琪亞娜發現了。
他現在全身都被燒傷不說，一時半會兒還沒法再度變身。為了讓他在那一擊之中活下來，體內的因子一次性消耗了太多能量導致一度中止覺醒，所以才會解除變身。
若是他還能變身，這傷也算不得多嚴重，他完全能在琪亞娜醒來之前遠去。
麗娜站在店鋪門口，眼神複雜地看著琪亞娜扒著櫃檯望著縮在櫃檯後面的姜黎。她是不可能放任無辜少女獨自一人接觸如此危險的傢伙的。
「……是琪亞娜啊。」
見自己躲不下去了，姜黎只得無力地打了個招呼。
「是我哦，姜黎。找到你啦。可惜，我把芽衣姐姐和布洛妮婭弄丟了。」
琪亞娜的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但姜黎能從她微微顫抖的肩膀上看出來她現在很難受。
「這可不行啊，得把她們找回來才可以。不去拜託那邊的小姐嗎？她很厲害的，一定能幫到你。」
背靠著櫃檯坐在地上的姜黎，完全沒有站起來的意思。在暫時失去戰鬥力乃至行動力的現在，只是要像正常人那樣跑動對他來說都極其困難，幫琪亞娜找人什麼的根本不可能。
但聖女應該很樂意去做這種事情吧？正好還可以讓她不要過來煩自己，不也挺好嗎？
「我不會拜託她的，姜黎，」琪亞娜一字一頓的說著，捏緊了拳頭，「她……是你的敵人吧。」
「……！」
「沒什麼好驚訝的吧？只要看到你身上的傷，看到外面街道上的模樣，一切就都串聯起來啦。這裡本就沒有多少活物，無非是排除法罷了。再說，怎麼可能突然冒出來狩獵崩壞獸的怪物啊。你以為我對崩壞很陌生嗎？」
琪亞娜平淡的話語敲在姜黎的心上，讓他閉上了眼睛。既然已經如此確信，那再辯解未免太過可笑。
自己是異形的怪物，是人類無法接受的存在。這無關於威脅性或善惡，單純只是因為格格不入，毛骨悚然。沒有哪個人會笑著接納一個披著人皮的異種吧？
下意識選擇逃跑或將之消滅才是人之常情。
所以，無論琪亞娜做出哪種選擇，姜黎都不會怪她。是他自己沒能藏到最後，這當然怪不了別人。
「喂，還愣著幹什麼啦。趕緊起來，然後和我一起去打醒布洛妮婭，救回芽衣。只靠我自己是沒辦法啦，上次也是和芽衣一起才能打過她，這次的她比上次還要靈活，我一個人是沒辦法的。」
「……明明已經知道我不是人了，還能如此平常地拜託我這種事。琪亞娜·卡斯蘭娜，你還真是個怪人。」
「誰是怪人啊！……哼，不是人怎麼啦，你難道不是我的朋友嗎？反正你和崩壞沒關係，也沒有打算殺了我們，這不就足夠了嗎？」琪亞娜勾起嘴角，伸出手去拍了拍姜黎的腦袋（肩膀位置太低夠不著），「所以啊，既然你那麼強，就別怪我不客氣地借用你的力量嘍？」
「……」
姜黎閉緊嘴巴，呼吸變得沉重起來。
他現在心中五味雜陳，思維都陷入到一片混亂之中。
琪亞娜的思維無法理解，天真地讓他想笑。所謂的朋友關係，所謂的過命交情，不過是沒有任何約束的脆弱關聯罷了。僅憑這種程度的聯繫，她就能認定姜黎會幫助她，這是不是很可笑？
人怎麼可以去相信怪物呢？
姜黎甚至聽到了聖女的鋼靴踏動地面的聲音，但不知道為什麼，聖女最終也沒有走進來。
她選擇了旁觀。
身體在發熱，姜黎感覺腦袋有點暈乎乎的。
他撐著地面和櫃檯站起來，看到了向著這邊伸出手來的琪亞娜。
「一起走吧？」
「……好啊。」
姜黎握住了她的手。
在這瞬間，淡淡的白光從兩人握住的手上散發出來。
姜黎的腰間變得熾熱而滾燙。一條腰帶忽然出現。
嗡——！
引擎啟動般的聲音響起，一張卡片從腰間的卡盒裡彈出。
金色的卡面閃爍著淡淡的白光，那是本應與破壞者完全不相容的力量。但現在，它老老實實地躺在姜黎的手中，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傷害。
「呵呵……哈哈哈……又是我所不知道的事情。這具身體裡，究竟還有著什麼東西？」
姜黎忽然笑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想笑。
和因子能一樣，這張卡片的存在也是腦海之中的知識里沒有包含的。它是完全的未知，引出的乃是通往充滿迷霧的彼岸的道路。
但姜黎不會拒絕它。自己的友人正需要力量呢，那自己當然是越強越好了。
更不用說，這張卡無論怎麼看都和眼前的少女脫不開關係。卡面上的圖案，是帶著飛翼的巨劍與其劍鞘的金色紋章。這是卡斯蘭娜家的紋章。
「這是卡斯蘭娜的……姜黎？」琪亞娜眨了眨眼，很是疑惑。
「這是來自於你的饋贈吧。不存在於我所知範圍內的全新方向，它將賦予我繼續前進的力量。」
握住卡片，姜黎與麗娜擦肩而過，走到了店面之外。淅淅瀝瀝的小雨打在他的身上，讓他身上各處的傷口傳來刺激大腦的痛楚。
在這份強行提起的清醒之中，他轉過身來，看向琪亞娜和繃緊臉頰面無表情的麗娜。
「這是對信任的回報。請你看清楚，琪亞娜。」
左臂燃起赤紅烈焰，人之形於火中融化，漆黑猙獰的手臂與手背上的金色寶玉顯現出來。
右手拿著卡片，姜黎用食指敲了敲卡片邊沿，然後將它從寶玉上刷過。
淡淡的白光與化為光點的卡片一同進入寶玉，一瞬間，力量的衝突讓姜黎感受到難以言喻的劇痛。但痛楚只有一瞬，隨後便如同錯覺般消失不見。
【——因子填充。】
寶玉里傳出低沉的男性聲音，念誦著在兩百年前從神造宇宙消失的神文。那是無關生命種類，只要擁有知性便能理解的話語。
這是惡魔與神靈，還有神之子才能使用的語言。只是用完即丟的玩具的破壞者，沒道理會使用這種東西。
麗娜因為會神靈憑依所以知曉這種語言的存在，但姜黎對此一無所知。管它是什麼呢，能聽懂就行了吧？
沒有管琪亞娜的「哇哦」表情和麗娜睜大眼睛的驚訝臉，姜黎只是握緊雙拳，然後高舉左臂——
「變身！」
【——因子融合。】
赤炎噴涌，在順著肩膀吞沒姜黎全身之後，轉化成一片雪白。
【Trihexa，崩壞支配！】
白光散去。
原本黑金兩色的怪物，全身染上了崩壞獸一般的銀白色。在他的身體各處，刻印著釋放粉色光輝的紋路，複眼和犄角也變成了粉紅色。而隨著他的呼吸在大氣中脈動不斷的能量，赫然是崩壞能！
「——走吧，琪亞娜。」
感受著體內有些膨脹的力量，姜黎對少女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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