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200年的犧牲
當晚，麗娜在利恩神父的安排下，接受村落里熱情居民的幫助，在其他修女們的落腳地邊上搭起了一個帳房住下。
邊境之地因為是兩位真神的領域衝突之地，並沒有一年四季這種說法，半永久地處於春夏之交的狀態之中，晝夜的溫差比起後方完全處於神靈的領域之中的城鎮區域要大上一些。
認得曾經來慰問並展示過神跡的麗娜的村民，即便是在這個只有百來口人的小村落之中也有很多，他們見麗娜沒有攜帶行李，便將自己家裡的被褥等用品拿來獻給她，請求她不要嫌棄。
麗娜又怎麼可能嫌棄呢？她感激地接受了村落中相對富裕一些的村民的贈予，然後禮貌地謝絕了其餘的村民。
她心中那些因為在教會裡承受了諸多壓力而產生的負面情緒，全都在村民們純樸的善意中宛如被溫暖的陽光照射到的冰雪一般融解了。她是為了人類而戰，而不是為了教會。只要還有這樣可愛的人們，那她就應當毫不動搖。
入夜之後，村落之中人類的呼吸聲逐漸變得輕微平穩。仗著擴張後的五感和艾斯特的幫助，麗娜確保包括神職者在內的所有人的呼吸心跳都已經進入睡眠節奏，這才悄悄地起身。離開帳房之前，她順便感知了一下在帳房周圍有沒有被設下術式。
白天利恩神父的種種表現，讓她不得不對這些同胞抱有一定的懷疑。
她離開村落，無聲但迅捷地趕往處於原野之上的聖軍要塞。
麗娜並不清楚在被她破除之前，那個會引來獸群的術式究竟生效了多久，所以她覺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聖軍的人。哪怕不能說出根據也沒關係，她是聖女，天啟是沒有道理可講的，與她共事經年的聖軍早已經習慣了。
除此之外，麗娜還打算調查一些東西。
不過，這部分的調查，就不能放在明面上了。利恩神父的行為，或者說他背後的某個組織的行為，不大可能是在最近剛剛開始。要知道，利恩神父在邊境之地的工作時間已有二十年。此外，麗娜還想在聖軍的記錄中找找和隱修會相關的情報。
隱修會這個組織，是教會之中是典型的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秘組織。成立緣由不明，修行方式和行動不明，成員總數亦是不明，只有部分成員的身份為人所知，而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主教。因此，隱修會又被稱為主教隱修會。在自己被審判之前，麗娜對隱修會的認知並不多，隱修會從來不管事，而且又是這麼一個名字，神職者們通常都認為它是主教們為了靜修而成立的秘密修會。
可實際上，隱修會的影響力，甚至還要在教皇之上。原本，身為聖女的麗娜，其審判就連大主教都不能主持，非得教皇親自出面不可，但隱修會居然能高調接手審判流程，讓教皇乖乖旁聽，並且在審判過程中修改審議程序，多次對法條強行模糊解釋，試圖加重量刑，無端啟用舊聖女等等，基本是為所欲為。而且，最開始派出教會直屬騎士團將麗娜抓回來的，也是隱修會。
有這麼大的權力，那聖軍這個教國最強大的軍事組織，一定也處於隱修會的管理之下。
這一次，利恩神父和舊聖女的行動，也與隱修會扯上了關係。麗娜甚至覺得，那個引來獸群的術式，很有可能也是他們提供的。
隱修會到底是基於什麼而行動，有著什麼樣的目的，這一切都迫切需要解明。
接近聖軍要塞之後，麗娜解放神靈憑依的力量，仗著高感知和超越人智的身體能力，直接躍過一切阻攔潛入了進去。她輕車熟路地找到聖軍的文件庫，然後和化為人形的艾斯特分頭翻找起來。雖然失去了啟示的引導，但麗娜自身的直感並沒有消退。和艾斯特一起翻找了一個小時，她確信這裡的資料中並沒有關於隱修會的東西，無論是所謂的「任務書」還是相關的匯報，全都沒有。
這有兩種可能，被銷毀了，或者確實沒有。
回想起以前在聖軍與獸群作戰的日子，麗娜想要相信聖軍。無論是普通的將士還是騎士，亦或是負責支援的聖職者，他們都堅信自己是為了神、為了人類而戰。
不過，麗娜倒是找到了與食肉詛咒相關的記載。
這種疾病，不只是在邊境之地，在後方國家之中也有發病的記錄。食肉確實會積累「惡魔的詛咒」，而使用神術能將之抹除。但若是詛咒積累的程度較高，使用神術反倒會使得患者的身體部位「融化」。這與使用神術攻擊獸之族裔而非野獸的時候所出現的狀況相似。200年前的最後一場大戰之後，教會為了安撫人心，宣稱自神靈處獲得了新的治癒術式，神靈一直與人類同在。那之後，就不再有患者「融化」的現象出現了。
「……！」
看到這條記錄，麗娜握著紙張的手不自覺地用力，差點將紙張弄破。
她做了個深呼吸，繼續往下看。下面記載的，是歷年來神職者們使用新方法治療患者的報告。結合艾斯特找到的與獸群戰鬥的記錄，幾乎就是在這種術式公布之後沒多久，人類與獸群之間便結束了短短數年的和平期，再度開始了無止盡的紛爭。
「……」
這份記錄的信息量太大，麗娜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說。
在覺得神父和隱修會有問題的前提下，她實在是沒法讓自己不把事情往壞里去想。她甚至覺得，這種新的術式會不會與戰端再起之間有聯繫。可這種術式毫無疑問挽救了食肉的人類的生命，讓他們不會被詛咒而死，也不會被神術融化。這種術式挽救了成千上萬人的性命，它的存在絕對是正面的。
「麗娜？」
「我沒事，艾斯特。走吧，今晚看來會很漫長。」
安慰地摸了摸劍精靈的頭，麗娜牽著她的手令她化為短劍，別在腰間，隨後離開了文件庫。
她踏入將軍的辦公室，抽了張紙寫下提防襲擊的信息，然後以神之子的力量在紙上燙了一個印記。神之子的力量在性質上與人類使用神術時驅使的力量截然不同，神職者一眼就能看出來。對麗娜而言，這就是她的簽名。
她離開要塞，在月光之下疾馳。
解放的力量自體表發散，神職者修行一生也不及其百分之一的龐大能量，將她全速奔襲時擾亂的氣流強行撫平。
短短數分鐘之後，麗娜便站在了聖都的城門之下。
她深吸一口氣，做好了覺悟。
她只是個村姑出身的小姑娘，就算在教會裡臨時抱佛腳學了許多，但更多的時間是在戰場上度過。在安寧道的五年裡倒是學了不少，但安寧道的條件本來也不高。簡單來說，她沒什麼文化，雖然反應機敏但才智一般，連正常修女的及格線都達不到。比起去花費時間收集線索，或者自己想辦法推理事情的前因後果，她更多會通過啟示或者其他較為直接的辦法得到答案。
——比如說，直接去問隱修會的人。
視情況而言，麗娜說不定會動用一些物理手段。而這種失禮且不合法的行為，必然會招致嚴重的後果。
如果是她想錯了，那一人做事一人當，什麼懲罰她都接受。可如果對了呢？
麗娜唯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會波及自己的父母。若是只有她自己的話，哪怕黑幕真的隻手遮天，她對抗不過，那也能撤離到別的世界另想辦法。但她有父母在，父母可能會有危險。
如果可以的話，真不想這麼衝動。
可心中愈發強烈的不安感，讓麗娜沒來由地覺得自己已經沒有選擇了。
她拔出別在腰間的短劍，輕盈地躍上城門，進入了聖都。
深夜的聖都熄滅了燈火，只有使用神術祝福過的大聖堂散發出微弱的光芒，宛如巨獸張開的血盆大口一般歡迎著在直覺的指引下踏入其中的麗娜。
能夠同時容納數千名信徒同時禱告的巨大聖堂，是教會歷史最悠久的建築物，甚至比教國的存在時間還要長。無數年月的翻修，無數代神職者以神術獻上的祝福，讓它達到了人類難以看到極限的堅固程度。在200年前的大戰中，神靈與惡魔最後打向彼此的一擊，在擊穿了各自的身體之後，朝著遠方轟擊而去，其中的一道衝擊便從大聖堂穹頂擦過，將之磨成了平頂。這是近千年來大聖堂唯一一次受損。
在聖堂的正中央，一位身披白色聖衣的女性正背對著大門的方向，沐浴在從窗戶灑進屋內的月光之下。
她是如此的聖潔，但此刻那背影只能讓麗娜感到一陣惡寒。
「——久候多時了，麗娜·瑪格達拉。還好你不是個廢物，沒有讓我等太久。」
如此說著，舊聖女轉過身來。
那看向麗娜的雙眼之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憐憫。
「莎莉修女……你果然也是參與者。」
能夠傳達隱修會的命令，而且父親又是隱修會的一員，已經卸任的前主教，自身又是被隱修會繞過一切程序直接恢復身份的聖女。要說她和隱修會沒點特殊的聯繫，那誰也不會信吧。
「能夠來到這裡，就說明你看到了我想讓你看到的東西了吧。」
「……你想讓我看到的東西？你是說那個術式？」
「沒錯。」莎莉輕輕頷首，她的眼瞳之中流轉著淡淡的白光。或許是因為獻祭了一半壽命換取神降的緣故，她與神之子之間的聯繫程度直追麗娜，偶爾會露出的那種冰冷無情的樣子，簡直就和早期的麗娜使用神靈憑依之後差不多。
「隱修會下令布置那個術式，究竟是想要幹什麼？」
「已經直接斷定這一點了嗎，不愧是真正的聖女，這份直覺和判斷力倒也不算辱沒了神靈的眷顧。」
莎莉咧嘴一笑，隨意地說道：「答案你應該也有數了吧？當然是為了維持與獸群之間的戰爭了。」
「……！」
雖然想過這個可能性，但真的親耳聽到，難以置信的情緒還是讓麗娜的呼吸變得沉重。
「有什麼好驚訝的？啊啊，是這樣啊。因為你只是個好用的工具，所以沒必要讓你知道這麼多。你好歹也曾是聖女，居然連在這個『真神不存』的時代討伐獸群的理由都沒被告知，這也太悲慘了。」
「——所以，我來告訴你。」
莎莉勾起嘴角。她看著站姿僵硬的麗娜，以絕不讓人插話的氣勢接著說道：
「200年前，神靈離開人間之後，教會裡突然成立了隱修會。當時的成員，是教會裡數得上號的所有高層。而他們，全都像是變了個人一般，聲稱能夠聽到神的聲音。那之後，隱修會便開始了秘密的修行，逐漸從人們面前淡去，而新換上來的領導者們，實際上是服從隱修會的命令而行動。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想方設法修復被神戰損壞的橋樑，讓神的榮光再次降臨大地。」
「要實現這一點，必須收集質量合適的材料。人類不可視的天之橋樑，以人類所擁有的凡俗材料當然不可能重建。因此，能夠想到的材料只有一種。」
不用莎莉說，麗娜也知道這是什麼。
並非凡俗的「材料」，這世上當然也是有的。那就是，獸之族裔。
「具體情況不清楚，但隱修會確實拿出了全新的神術。那是能夠將患者體內的詛咒剝離並濃縮的術式，只要與其他術式搭配，就是你看到的那樣了。」
麗娜握緊拳頭：「為了修復橋樑這種虛無縹緲的事情，你們就將人民置於危險之中，讓那麼多的將士獻出生命嗎？！」
「——別自恃清高了！就算是使用術式，每次都會提前幾天讓那些不淨的獵人撤離，除非他們不聽話否則根本不可能出現死傷！而將士們……與獸群的戰鬥是必要的，我們敬重他們的犧牲。」
莎莉瞪了麗娜一眼，繼續說道：
「而你，也是犧牲之一。在你被發現的時候，隱修會的長老們幾乎要瘋了，恨不能舉全教會之力支持你，討伐破壞者。面對那種僅次於真神的存在，就算是他們也維持不住冷靜。真正的聖女一直都是與破壞者成對出現的，將真聖女視為災厄的象徵的說法，在百年前的歷史學者口中可是主流。不過，這是危機，卻也是最大的機遇。破壞者是這大地之上最為接近惡魔的存在，要是能將它作為材料獻上，橋樑重建的進度便會提高一大截，甚至可能直接完成。」
說到這裡，莎莉大大地張開雙臂，仰起腦袋：
「到那時，神靈再臨，這次一定會將獸群一勞永逸地驅逐，讓真正的奇蹟和永遠的幸福降臨！」
「而你，居然真的做到了這一點，一度將破壞者逼入絕境。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不下殺手，逼得隱修會不得不主動出面，但最終，我們成功地得到了最好的材料。」
她低下頭來看向麗娜，話語中少有地毫無嘲諷之意。雖說是行使神靈之力，但能夠以人類之軀戰勝破壞者，這意味著麗娜已經是活著的神話。
「慶賀吧，橋樑的再建確實取得了重大的成果，人類能做到的事情已經都做過了。我現在都能聽到祂的聲音，聽到祂讓我指引那神聖存在降臨的聲音！」
「——所以，今夜我邀請你來到這裡，幫你完成作為聖女最後的使命。」
（4k5）
邊境之地因為是兩位真神的領域衝突之地，並沒有一年四季這種說法，半永久地處於春夏之交的狀態之中，晝夜的溫差比起後方完全處於神靈的領域之中的城鎮區域要大上一些。
認得曾經來慰問並展示過神跡的麗娜的村民，即便是在這個只有百來口人的小村落之中也有很多，他們見麗娜沒有攜帶行李，便將自己家裡的被褥等用品拿來獻給她，請求她不要嫌棄。
麗娜又怎麼可能嫌棄呢？她感激地接受了村落中相對富裕一些的村民的贈予，然後禮貌地謝絕了其餘的村民。
她心中那些因為在教會裡承受了諸多壓力而產生的負面情緒，全都在村民們純樸的善意中宛如被溫暖的陽光照射到的冰雪一般融解了。她是為了人類而戰，而不是為了教會。只要還有這樣可愛的人們，那她就應當毫不動搖。
入夜之後，村落之中人類的呼吸聲逐漸變得輕微平穩。仗著擴張後的五感和艾斯特的幫助，麗娜確保包括神職者在內的所有人的呼吸心跳都已經進入睡眠節奏，這才悄悄地起身。離開帳房之前，她順便感知了一下在帳房周圍有沒有被設下術式。
白天利恩神父的種種表現，讓她不得不對這些同胞抱有一定的懷疑。
她離開村落，無聲但迅捷地趕往處於原野之上的聖軍要塞。
麗娜並不清楚在被她破除之前，那個會引來獸群的術式究竟生效了多久，所以她覺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聖軍的人。哪怕不能說出根據也沒關係，她是聖女，天啟是沒有道理可講的，與她共事經年的聖軍早已經習慣了。
除此之外，麗娜還打算調查一些東西。
不過，這部分的調查，就不能放在明面上了。利恩神父的行為，或者說他背後的某個組織的行為，不大可能是在最近剛剛開始。要知道，利恩神父在邊境之地的工作時間已有二十年。此外，麗娜還想在聖軍的記錄中找找和隱修會相關的情報。
隱修會這個組織，是教會之中是典型的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秘組織。成立緣由不明，修行方式和行動不明，成員總數亦是不明，只有部分成員的身份為人所知，而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主教。因此，隱修會又被稱為主教隱修會。在自己被審判之前，麗娜對隱修會的認知並不多，隱修會從來不管事，而且又是這麼一個名字，神職者們通常都認為它是主教們為了靜修而成立的秘密修會。
可實際上，隱修會的影響力，甚至還要在教皇之上。原本，身為聖女的麗娜，其審判就連大主教都不能主持，非得教皇親自出面不可，但隱修會居然能高調接手審判流程，讓教皇乖乖旁聽，並且在審判過程中修改審議程序，多次對法條強行模糊解釋，試圖加重量刑，無端啟用舊聖女等等，基本是為所欲為。而且，最開始派出教會直屬騎士團將麗娜抓回來的，也是隱修會。
有這麼大的權力，那聖軍這個教國最強大的軍事組織，一定也處於隱修會的管理之下。
這一次，利恩神父和舊聖女的行動，也與隱修會扯上了關係。麗娜甚至覺得，那個引來獸群的術式，很有可能也是他們提供的。
隱修會到底是基於什麼而行動，有著什麼樣的目的，這一切都迫切需要解明。
接近聖軍要塞之後，麗娜解放神靈憑依的力量，仗著高感知和超越人智的身體能力，直接躍過一切阻攔潛入了進去。她輕車熟路地找到聖軍的文件庫，然後和化為人形的艾斯特分頭翻找起來。雖然失去了啟示的引導，但麗娜自身的直感並沒有消退。和艾斯特一起翻找了一個小時，她確信這裡的資料中並沒有關於隱修會的東西，無論是所謂的「任務書」還是相關的匯報，全都沒有。
這有兩種可能，被銷毀了，或者確實沒有。
回想起以前在聖軍與獸群作戰的日子，麗娜想要相信聖軍。無論是普通的將士還是騎士，亦或是負責支援的聖職者，他們都堅信自己是為了神、為了人類而戰。
不過，麗娜倒是找到了與食肉詛咒相關的記載。
這種疾病，不只是在邊境之地，在後方國家之中也有發病的記錄。食肉確實會積累「惡魔的詛咒」，而使用神術能將之抹除。但若是詛咒積累的程度較高，使用神術反倒會使得患者的身體部位「融化」。這與使用神術攻擊獸之族裔而非野獸的時候所出現的狀況相似。200年前的最後一場大戰之後，教會為了安撫人心，宣稱自神靈處獲得了新的治癒術式，神靈一直與人類同在。那之後，就不再有患者「融化」的現象出現了。
「……！」
看到這條記錄，麗娜握著紙張的手不自覺地用力，差點將紙張弄破。
她做了個深呼吸，繼續往下看。下面記載的，是歷年來神職者們使用新方法治療患者的報告。結合艾斯特找到的與獸群戰鬥的記錄，幾乎就是在這種術式公布之後沒多久，人類與獸群之間便結束了短短數年的和平期，再度開始了無止盡的紛爭。
「……」
這份記錄的信息量太大，麗娜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說。
在覺得神父和隱修會有問題的前提下，她實在是沒法讓自己不把事情往壞里去想。她甚至覺得，這種新的術式會不會與戰端再起之間有聯繫。可這種術式毫無疑問挽救了食肉的人類的生命，讓他們不會被詛咒而死，也不會被神術融化。這種術式挽救了成千上萬人的性命，它的存在絕對是正面的。
「麗娜？」
「我沒事，艾斯特。走吧，今晚看來會很漫長。」
安慰地摸了摸劍精靈的頭，麗娜牽著她的手令她化為短劍，別在腰間，隨後離開了文件庫。
她踏入將軍的辦公室，抽了張紙寫下提防襲擊的信息，然後以神之子的力量在紙上燙了一個印記。神之子的力量在性質上與人類使用神術時驅使的力量截然不同，神職者一眼就能看出來。對麗娜而言，這就是她的簽名。
她離開要塞，在月光之下疾馳。
解放的力量自體表發散，神職者修行一生也不及其百分之一的龐大能量，將她全速奔襲時擾亂的氣流強行撫平。
短短數分鐘之後，麗娜便站在了聖都的城門之下。
她深吸一口氣，做好了覺悟。
她只是個村姑出身的小姑娘，就算在教會裡臨時抱佛腳學了許多，但更多的時間是在戰場上度過。在安寧道的五年裡倒是學了不少，但安寧道的條件本來也不高。簡單來說，她沒什麼文化，雖然反應機敏但才智一般，連正常修女的及格線都達不到。比起去花費時間收集線索，或者自己想辦法推理事情的前因後果，她更多會通過啟示或者其他較為直接的辦法得到答案。
——比如說，直接去問隱修會的人。
視情況而言，麗娜說不定會動用一些物理手段。而這種失禮且不合法的行為，必然會招致嚴重的後果。
如果是她想錯了，那一人做事一人當，什麼懲罰她都接受。可如果對了呢？
麗娜唯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會波及自己的父母。若是只有她自己的話，哪怕黑幕真的隻手遮天，她對抗不過，那也能撤離到別的世界另想辦法。但她有父母在，父母可能會有危險。
如果可以的話，真不想這麼衝動。
可心中愈發強烈的不安感，讓麗娜沒來由地覺得自己已經沒有選擇了。
她拔出別在腰間的短劍，輕盈地躍上城門，進入了聖都。
深夜的聖都熄滅了燈火，只有使用神術祝福過的大聖堂散發出微弱的光芒，宛如巨獸張開的血盆大口一般歡迎著在直覺的指引下踏入其中的麗娜。
能夠同時容納數千名信徒同時禱告的巨大聖堂，是教會歷史最悠久的建築物，甚至比教國的存在時間還要長。無數年月的翻修，無數代神職者以神術獻上的祝福，讓它達到了人類難以看到極限的堅固程度。在200年前的大戰中，神靈與惡魔最後打向彼此的一擊，在擊穿了各自的身體之後，朝著遠方轟擊而去，其中的一道衝擊便從大聖堂穹頂擦過，將之磨成了平頂。這是近千年來大聖堂唯一一次受損。
在聖堂的正中央，一位身披白色聖衣的女性正背對著大門的方向，沐浴在從窗戶灑進屋內的月光之下。
她是如此的聖潔，但此刻那背影只能讓麗娜感到一陣惡寒。
「——久候多時了，麗娜·瑪格達拉。還好你不是個廢物，沒有讓我等太久。」
如此說著，舊聖女轉過身來。
那看向麗娜的雙眼之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憐憫。
「莎莉修女……你果然也是參與者。」
能夠傳達隱修會的命令，而且父親又是隱修會的一員，已經卸任的前主教，自身又是被隱修會繞過一切程序直接恢復身份的聖女。要說她和隱修會沒點特殊的聯繫，那誰也不會信吧。
「能夠來到這裡，就說明你看到了我想讓你看到的東西了吧。」
「……你想讓我看到的東西？你是說那個術式？」
「沒錯。」莎莉輕輕頷首，她的眼瞳之中流轉著淡淡的白光。或許是因為獻祭了一半壽命換取神降的緣故，她與神之子之間的聯繫程度直追麗娜，偶爾會露出的那種冰冷無情的樣子，簡直就和早期的麗娜使用神靈憑依之後差不多。
「隱修會下令布置那個術式，究竟是想要幹什麼？」
「已經直接斷定這一點了嗎，不愧是真正的聖女，這份直覺和判斷力倒也不算辱沒了神靈的眷顧。」
莎莉咧嘴一笑，隨意地說道：「答案你應該也有數了吧？當然是為了維持與獸群之間的戰爭了。」
「……！」
雖然想過這個可能性，但真的親耳聽到，難以置信的情緒還是讓麗娜的呼吸變得沉重。
「有什麼好驚訝的？啊啊，是這樣啊。因為你只是個好用的工具，所以沒必要讓你知道這麼多。你好歹也曾是聖女，居然連在這個『真神不存』的時代討伐獸群的理由都沒被告知，這也太悲慘了。」
「——所以，我來告訴你。」
莎莉勾起嘴角。她看著站姿僵硬的麗娜，以絕不讓人插話的氣勢接著說道：
「200年前，神靈離開人間之後，教會裡突然成立了隱修會。當時的成員，是教會裡數得上號的所有高層。而他們，全都像是變了個人一般，聲稱能夠聽到神的聲音。那之後，隱修會便開始了秘密的修行，逐漸從人們面前淡去，而新換上來的領導者們，實際上是服從隱修會的命令而行動。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想方設法修復被神戰損壞的橋樑，讓神的榮光再次降臨大地。」
「要實現這一點，必須收集質量合適的材料。人類不可視的天之橋樑，以人類所擁有的凡俗材料當然不可能重建。因此，能夠想到的材料只有一種。」
不用莎莉說，麗娜也知道這是什麼。
並非凡俗的「材料」，這世上當然也是有的。那就是，獸之族裔。
「具體情況不清楚，但隱修會確實拿出了全新的神術。那是能夠將患者體內的詛咒剝離並濃縮的術式，只要與其他術式搭配，就是你看到的那樣了。」
麗娜握緊拳頭：「為了修復橋樑這種虛無縹緲的事情，你們就將人民置於危險之中，讓那麼多的將士獻出生命嗎？！」
「——別自恃清高了！就算是使用術式，每次都會提前幾天讓那些不淨的獵人撤離，除非他們不聽話否則根本不可能出現死傷！而將士們……與獸群的戰鬥是必要的，我們敬重他們的犧牲。」
莎莉瞪了麗娜一眼，繼續說道：
「而你，也是犧牲之一。在你被發現的時候，隱修會的長老們幾乎要瘋了，恨不能舉全教會之力支持你，討伐破壞者。面對那種僅次於真神的存在，就算是他們也維持不住冷靜。真正的聖女一直都是與破壞者成對出現的，將真聖女視為災厄的象徵的說法，在百年前的歷史學者口中可是主流。不過，這是危機，卻也是最大的機遇。破壞者是這大地之上最為接近惡魔的存在，要是能將它作為材料獻上，橋樑重建的進度便會提高一大截，甚至可能直接完成。」
說到這裡，莎莉大大地張開雙臂，仰起腦袋：
「到那時，神靈再臨，這次一定會將獸群一勞永逸地驅逐，讓真正的奇蹟和永遠的幸福降臨！」
「而你，居然真的做到了這一點，一度將破壞者逼入絕境。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不下殺手，逼得隱修會不得不主動出面，但最終，我們成功地得到了最好的材料。」
她低下頭來看向麗娜，話語中少有地毫無嘲諷之意。雖說是行使神靈之力，但能夠以人類之軀戰勝破壞者，這意味著麗娜已經是活著的神話。
「慶賀吧，橋樑的再建確實取得了重大的成果，人類能做到的事情已經都做過了。我現在都能聽到祂的聲音，聽到祂讓我指引那神聖存在降臨的聲音！」
「——所以，今夜我邀請你來到這裡，幫你完成作為聖女最後的使命。」
（4k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