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你是我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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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好長時間她都沒下樓,季臨川端著咖啡杯上去叫她。

  他單手擰開門,邊走邊訓她:「孵蛋呢,半天不挪窩。」作勢還要掀她裙子,「我看看,孵出來幾個?」

  突然她抬手一推,冒著熱氣的咖啡瞬間潑染到他身上,他那件極好看的亞麻灰定製西裝,瞬間暈出熟褐色。

  只見他呆愣兩秒,手握著空杯子,低頭望著腹部那塊衣料,還冒著滾滾白氣。

  他恨得牙癢:「媽的,你又抽哪門子風?」

  她穩穩坐著,瞥他一眼:「換衣服去,這件難看死了。」

  「真難看?」他信以為真,走到梳妝鏡前打量自己一番,開始解開衣扣,脫下往更衣室去。

  她緊抿著嘴,卻沒想到他又挑了件更亮眼的衣服出來,仙鶴圖案,高級手工西裝,一股子高調氣質。

  他穿好來到面前,問她,「這件呢?」

  歐陽妤攸撇嘴,二話不說,走進更衣室,拿了件往年的衣服扔給他,倒不算舊,只是普通的黑色基本款。

  「玩我呢?」季臨川掛在手指頭上,一副嫌棄的表情,「這衣服我沒穿過幾次。」

  她說,「不是正好今天拿出來穿穿,我看就這件合適。」

  季臨川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這是參加葬禮的衣服。」

  歐陽妤攸抬眼,「沒人規定黑色衣服就得喪事才能穿,還是你今天有喜事?季臨川,我難得有心情給你挑衣服,不領情是不是?」

  他臉色掙扎了半響,像是在給自己做思想鬥爭,最後十分勉強地脫下衣服,還是換上她挑的那件,立立領子,站在鏡子前端詳自己,緊繃著下頜。

  「你他媽最好不是在整我。」

  歐陽妤攸走上去,破天荒親自給他折個薔薇圖案的領巾,塞進胸前口袋,拍拍他肩膀,「看,不是挺帥的。」

  這下她滿意了,拿起桌上的證件轉身要走。

  季臨川一個反手將她拉回來,摸著她額頭問道,「你沒發燒吧?」

  真是見鬼了,他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聽她誇他帥。

  「季臨川。」歐陽妤攸抬眼望了眼額上他的手,因身高差距,又離得近,所以仰著頭看他,眼睫凝滯:「再問你一次,要不要跟我去香港?」

  他手移到她肩上,低下頭望著她道:「今天有正事。」

  正事?

  見顏小姐,還是她那位頂有名的父親?

  歐陽妤攸微微含笑,眼神中似有輕淡的嘲諷,她也不過隨口一問,並沒指望他能在追逐利益的步伐中為她做出妥協和讓步。

  因為早在兩年前,他就已經做出了選擇,不是早就知道,名聲赫赫的梵森季總眼裡只有他的財富和地位。

  她轉過身淡聲說,「那祝你和那位顏小姐,洽談順利。」

  季臨川頓時扳回她的肩膀,閃著猩紅光芒的手指捏捏她,挑眉看著她。

  「小狐狸,耳朵挺靈啊。」他眯眼道:「我說少出門,你說香港的治安很好。我讓你改天,你非今天去不可。人和車也給你安排好了,現在又跟我鬧這齣,你是當真想讓我陪你去,還是打翻了醋罈子跟我這兒搗蛋呢?」

  「你猜啊。」歐陽妤攸揚起臉,不動聲色撥開他的手臂,從床上拿起包,摔門下了樓。

  長長的旋轉樓梯,她走到最後一層,又緩緩回頭看。

  她並不承認自己是在吃醋,她把那些堵悶和惱意一股腦地歸結在他的商人劣性上,明知道季臨川永遠是利益為重,她還試圖拿自己去作比較,簡直可笑。

  坐進車內,歐陽妤攸靠著車窗,像一根被鋸斷的木頭,一動不動呆滯著。

  開車的家佳不敢多話,不時地回頭望著季太太。

  見她雖緊抿著嘴不吭聲,臉上掛著淡淡的惱意,但五官長得真是恰到好處地漂亮,氣質也不像一般的闊太名媛,她穿著普通的衣服,通身也沒有什麼扎眼的珠寶首飾。

  公司里的小職員茶餘飯後,經常猜測,能把季總這樣城府深又英俊的財團富佬套進婚姻里的女人,一定是狐媚子轉世,手段和那方面的功夫肯定是數一數二的。

  也因季總辦公室從沒擺過夫婦倆的照片,更從沒見季太太在公司露過面,有人傳言她可能是個歪瓜裂棗,畢竟聽說這季太太是騰遠前任董事長的女兒,企業聯姻,季總娶個拿不出手的富小姐回家當擺設,平時不好帶出來見人也在理。

  想到這兒,家佳不禁暗嘆,難怪林秘書總不讓她擠在茶水間聽季總的八卦,原來那些純粹是瞎編亂造。

  駛進香港地界,兩輛保鏢的車更謹慎地尾隨其後,自認車技一流的家佳也不敢隨意剎車,怕被後面緊跟著半米遠的保鏢車給追了尾。

  街道人群里許多來自世界各地的外國人,巴塞爾展在香港最有名的建築里舉辦,它坐落在維多利亞港,三面環水,豪輪轟鳴,氣勢格外恢宏。

  歐陽妤攸下了車,進入這座建築的大門,乘扶手電梯來到二層,幾千米的寬闊大廳,人流量不算多,但穿著打扮皆是非富即貴。家佳一掃眼,見很多外國佬站在周圍交流低語,竟還有眼熟的香港演員穿行其中,她忙歡喜道,「我的天,有明星啊!」

  這種世界級的展覽,出現什麼樣的名人其實都不足為奇,很多富商名媛都是從很遠的地方飛來,特地挑幾幅稱心的作品回去。

  歐陽妤攸逗她,「要去合影嗎?」

  「算了,他不是我偶像,我喜歡那種嫩得能掐出水來的小鮮肉。」

  家佳一邊比劃著名,一邊歡快地笑,然後她又忽然瞥見某個經常出現在電視上的面孔,扭頭問身後的黑衣保鏢,「女明星哎,要不要幫你們去要簽名?」

  平時寡言冷酷的保鏢們互相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朝家佳搖頭,她不以為然,一會一聲尖叫,在走去展覽入口的這一路上,就被家佳玩成了「猜猜還有哪個明星來」的競答遊戲。

  來到入口處,工作人員帶著白手套,逐一檢查隨身物品和門票。

  歐陽妤攸這才想起自己手上只有一張票,而首日門票現場並沒有售賣,跟過來的家佳和身後一眾保鏢都不能進去,要是季臨川自然有辦法弄到門票,但她顯然沒這麼能力。

  這時,家佳悄悄拉她到一邊,小聲說其實她想去銅鑼灣買東西,她指天道:「我保證最多兩個小時就趕回來。」

  歐陽妤攸看著前面兩層大型展館,以她的經驗,逛下來最快也要到五六個小時,於是讓家佳放心去,那些黑衣保鏢就留在了入口處。

  歐陽妤攸獨自走進敞亮的場館內,一個高達五六米的圓形展柱闖入視線中,上面掛滿風格迥異的畫作,許多人圍在巨型圓柱的周圍,觀看細節,幾乎人手一部相機,對著作品從各種角度拍照。

  隔間裡擺放著幾個大型的雕塑作品,光影巧妙地投射在雕塑人像的臉上,質地堅硬的石材,卻營造出憂傷的情緒,細節無數,頂級程度自然是嘆為觀止。

  歐陽妤攸拿了一張展覽布局指示圖,見上面標註著一位她很喜歡的義大利某位水彩藝術家,可她把整層轉下來,並沒有發現她想看的作品,只好忍著已經酸疼的小腿上了另一層。

  三層的觀賞人數比較少,邊緣角落有一個速食餐飲休息區,紅椅白桌整齊擺放著,裡面坐滿了休息的人。

  歐陽妤攸排在隊尾買水,轉回來時見座無虛席,只好問旁邊一對外國夫婦能否拼桌?對方正微笑點頭,這時,歐陽妤攸的手腕卻被人輕輕一拉。

  緊接著聽到耳邊有人喊她,「妤攸。」

  這個聲音……

  她緩緩回頭看,見身旁拉她的人,竟是他。

  「林昇……」她驚訝地睜著眼睛。

  上次一別,原以為又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見,此時竟有些恍惚,見他溫潤地笑著,輕挽著手腕,把她帶到邊緣的桌子旁,拉開張椅子讓她坐下。

  林昇看了看她手裡的水,又走去點餐區,回來時買了瓶檸檬蘇打和一份簡餐給她。他把餐盤放在她面前,說,「這裡的東西味道不怎麼樣,等逛完我帶你去吃飯。」

  他那種親近而熟悉的口吻,讓歐陽妤攸產生一種不太真實的錯覺。

  就像不是再重逢,而是剛剛見過,他只是在這裡等她一樣。

  在這樣的城市,不期而遇,怎麼只有她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別發呆啊。」他拿起刀叉切那小塊牛排,遞給她,「冷了更不好吃。」

  歐陽妤攸細嚼慢咽,見林昇穿著淺灰色的西裝,半扎的短辮下頭髮剃得很乾淨,一貫整潔又別致的模樣。

  只是他深邃的眼睛顯得憔悴了許多,歐陽妤攸恍然想起那次巧遇徐昊睿,他為林昇抱不平,說下的那番話。

  「林昇,對不起啊。」她沒法告訴他關於手機的隱情,就像她始終說不出十六歲那年她為什麼突然退學,遠走海外一樣。

  「哪來的對不起?」林昇掏出細格紋手帕放到她手裡,「我就是想見你一面,親口讓你知道,別聽徐昊睿那小子胡說八道,那些簡訊是誰發的,我很清楚。」

  原來他知道……

  歐陽妤攸沉靜地看著他,見林昇溫潤地笑,她疑惑道:「你怎麼好像知道我會來?」

  林昇顧左右而言他,說,「這裡有你很喜歡的畫。」

  見她不怎麼吃東西,他緩緩站起來,帶她穿過人群,來到一個格子間。

  歐陽妤攸終於看到了那位藝術家的作品,尺寸不算太大,但有著獨特的個人風格,技法嫻熟,色彩猶如神對人間大地的創造力,斑斕迷人,令人驚嘆。

  林昇轉頭看她,「你在美國第一次拿獎的那幅畫,在我那兒,還記得嗎?」

  她當然記得,二十二歲,從他遠遊時寄來的信件里,想像著他形容的深海,那種靜謐神秘的領域,加上從小對傳統故事的薰染,她用三個月創作一幅畫《鮫》。

  得獎後,她把原作送給了他。

  林昇看著她,說,「你是我的驕傲,永遠都是。」

  歐陽妤攸笑著別過臉去,眼眶微酸。

  也只有林昇才會把她這個要命的學渣當驕傲。

  記得那年秋天,他說要帶她去寫生,她那時才是徹頭徹尾的渣渣。

  來到白牆黛瓦的徽州建築群,憑水而建的村落隱藏在一片群山中,早上炊煙繚繞,秋天的陽光融化在屋頂,樹枝像潑了檸檬黃的顏料,鮮艷耀眼,她是第一次來到那樣的地方。

  林昇在月牙灣的水邊豎起兩個畫架,他坐在她的左邊,一筆一筆講解,五顏六色的顏料到了他的調色盤上,瞬間變得很巧妙,經由筆刷鋪墊成一幅靈活生動的作品。

  「好厲害,林昇,你怎麼做到的?」說話時她手裡還攥著五串炸年糕,嘴邊吃都是油。

  她看著眼前的風景,再看看他的畫,感嘆得不行。

  而她自己的畫紙上只有零落的幾條線稿,慘不忍睹。就像學習一樣,她喜歡知難而退。

  林昇把她的畫架往這邊挪了一點,開始在她畫紙上又鋪一遍大色塊,他在學校時話很少,卻能為她一遍遍講解,不厭其煩,等她吃完,一張紙巾遞到手邊,再重新為她夾一張新的畫紙。

  每天上午畫畫,下午她就變成脫了栓的鴨子,扑打著翅膀,嘰里呱啦地滿世界跑,集市上的稀奇玩意不少,店鋪里賣得都是傳統的手工製品,林昇買了一條拼接棉布連衣裙,一雙黑布繡花短靴給她,銀質的手鍊也買了兩條,通身換下來,就是個地道的徽州姑娘。

  穿得再好看,吃東西的時候她還是不講究,衣服上沒過多久,就滴上醬汁,糖水,還蹭上了幾塊牆灰。

  這裡沒有爸爸,季叔叔,也沒有季臨川和陳嘉棠,她身邊只有林昇,他不會要求她坐有坐相,也不會說「走路不准吃東西」這樣的話,她不用顧忌自己是否得體,展露出來的是不是有涵養的姿態。

  早上她開始偷懶,不願去畫畫,說要跟著民宿家的奶奶去山上採茶葉,林昇正在猶豫,她怕他不答應,於是一會兒拉他的衣服,一會兒扯他的畫具箱,一聲一聲求他,像模像樣的撒嬌。

  他妥協,穿著拖鞋就踢踢踏踏地跟了去。

  秋天正午的太陽有點毒,下山時她早就累癱了,林昇背著她,走在綿長的小路上。

  夾在綠色茶田裡的那條路,曲折綿長,像丟在地上的一條棕色的絲帶。

  他順著絲帶的這頭走到那頭,到了村里,她已經趴在背上睡著了。

  最後一天,他們背著畫袋圍著村子最後走一圈,走到牆頭掛滿炮仗花的白牆下,她突然轉過頭,堵在他跟前,抬頭仰著臉,說,「林昇,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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