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世上哪有如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六年前?

  那是他去美國看過她之後,消失的時間。

  那時候她確實很難過。

  怎麼能夠不傷心呢?

  那可是她十六歲就喜歡上的人呢,那是每年從遙遠的地方給她寄明信片,十八歲時送過她一雙高跟鞋,給了她自信和驕傲的人呢。

  她治癒了自己,原以為人生還會重新開始,可那樣好的林昇卻不見了。

  多少次她曾想過,如果是林昇,如果是教會她畫畫,願意陪她到處去看展覽,總耐心聽她說話,眼睛裡總帶著溫柔的林昇,一切都會不一樣吧。

  可世上哪有如果……

  尹東還在搭著她說,「車上有他剛給你買的手繪屏,還有一個地方,你該跟他去看看,就算是舊相識,現在對朋友好點總沒有錯。」

  手繪屏……他已經買了。

  她說捨不得的時候,原來林昇還是聽見了。

  「走吧。」林昇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來到跟前。

  尹東攬著她的肩說,「我得回去盯他們送貨,車要不留給你們,林昇你送送歐陽?」

  「你開吧,我想走走。」

  「也行。」尹東從後備箱拿出一個大紙袋交給林昇,兩人抵了下拳頭,默契點頭,尹東揮手就走了。

  歐陽妤攸迎著下午的陽光,眯著眼望向他手裡拎著東西,林昇晃晃手說,「這個太重了,我先幫你拿著。」

  他不必問,也知道她是會要的。

  歐陽妤攸怎麼會跟林昇客氣呢?

  他走路很慢,像微風越過樹梢,輕柔且溫和。

  他們走到地鐵站,自動售票機處排起了長隊,他讓她站在原地等著,自己排在隊伍的後面,買了兩張單程票,正要走時,旁邊一台售票機站著一個初中生模樣的女孩,焦急地翻找著書包,後面排隊的人等得不耐煩,七嘴八舌催促,女孩一著急,噗嗤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嗨,這裡有硬幣,給你。」林昇掏出零錢,蹲下身一伸手遞給了她。

  那女孩一抬頭,濃密直順的長頭髮從校服兩側滑下來,她猶豫地,看著林昇的眼睛。

  「快拿著,還有人在等我呢。」林昇回頭,看向歐陽妤攸這邊。

  小女孩也隨之看了過去,望了歐陽妤攸一眼,仿佛才安心,從林昇手裡抓起了那幾枚硬幣,說了聲「謝謝你。」

  林昇把書包裝好遞給她,女孩重新回到售票隊伍里。

  林昇回到歐陽妤攸身邊,兩人進了地鐵,站在等車處,見他的目光停滯,凝視著某個點,許久未動。

  歐陽妤攸點了點他的胳膊:「想什麼呢?」

  林昇眼神中溢出滿滿的笑意,「想起你,當初拿著一張百元大鈔去坐公交車,司機說不找零,不讓你投,那時候你也急得要哭鼻子了。」

  歐陽妤攸恍然,仰臉反駁,「才沒有這回事。」

  林昇微笑著,隨即應和著點頭,「好,沒有……是我記錯了。」

  「那當然,一定是你記錯了。」歐陽妤攸堅定不移,其實心裡已經漸漸記起來。

  那是她第一次獨自搭公交車,在那之前陳嘉棠帶她坐過幾次,可她一向是走在前面,後面車費有人給,她還不清楚公交車是不找零錢的,毫無生活常識,回頭想來確實有點傻。

  而林昇剛巧在車上,是他替她付了車費。

  那應該是林昇剛去教她畫畫的時候,她還有點怯生,他們並排坐著,第一次拋開黑白灰,光影明暗這些美術理論之外的交談。

  「你怎麼在這兒?」她問。

  「去你家上課啊,你忘了?」

  「哦……」她確實忘了時間。

  「你怎麼會搭公交?」

  「隔壁的臨川哥哥帶我去看電影,結果他去趟廁所人就不見了,害我找了半天,不知道他去哪兒了,沒辦法,只能自己回家了。」

  隔了這麼多年,陽光明媚的公交車上,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到現在仍然能清楚地記起來。

  記憶這東西,有時真的讓人又愛又恨。

  它不給你機會忘記悲傷的事,卻又替你保管那些潛藏在心裡的美好。

  半個小時後,來到一個創意街區,別具一格的花店,咖啡館,清酒吧,錯落有致地緊挨著,門口坐滿了人,園區內有這個城市裡最有名的私人展覽館,最大的藝術雕像,最有趣的創意攤位,大約是文藝愛好者的聚集地。

  轉進樹葉遮擋的隱秘處,門口幾把鐵質桌椅,墨綠色玻璃門緊閉,他一推開,叮鈴幾聲,迎面而來的咖啡香,穿著深綠色圍裙的店員正在裡面做咖啡,站在櫃檯前整理書籍的女孩子抬起頭,看見林昇笑了。

  「老闆,你回來了。」

  裡面幾乎滿座,薄荷綠的軟皮座椅上坐著低頭看書的人,歐陽妤攸一進來,目光就停在牆上掛著的畫上,一瞬間店裡所有的東西都成了虛化。

  林昇叫了幾聲,她才回過神。

  這家店裡掛滿了她學生時代的作品,素描居多。

  那些現在看起來稚嫩又毫無功底可言的畫,可能是她當年隨意丟在畫室里的廢品,如今畫紙泛黃,卻有人替她珍藏著。

  說不動容,是假的,她心跳得厲害。

  林昇住在樓上的公寓,兩室一廳,客廳滿地都是厚厚的藝術書籍,堆得有半個人這麼高,像剛搬過來還沒來得及整理。

  「這裡怎麼會有你的店?」

  他坦言:「因為你喜歡逛書店,也許哪天走到這裡就進來了。」

  一個布置好的驚喜,只等著她出現。

  歐陽妤攸怔神,林昇從房間裡抬出一個白布包裹著的大畫框,往她跟前的椅子旁一放,低手解開白布,畫裡的東西瞬間顯現出來。

  「這是……你從巴塞爾展上買回來的?」

  她震驚,眼前這幅正是她中意的那位水彩藝術家的作品,她忍不住蹲下來,靠近作品細細凝神觀看,「你打算掛在樓下嗎?真好看,掛上去之後把我的畫拿下來吧,不然對比太強烈了,我好丟人的。」

  「不掛這裡,送給你。」林昇跟著蹲下來,凝視她,「藝術品要在能欣賞它的人手裡,才有價值。」

  歐陽妤攸聽見了,可一雙眼睛微微閃動著,還在看著那幅畫,她聽見心跳得厲害,她不敢迎上他的眼睛,若是十幾歲,她還沒有對價錢如此敏感,也許會敞開了笑,興奮的聲音說,「謝謝你,林昇。」

  可現在……

  東西很好,她很喜歡,她不是不想要,是不能要。

  這跟那手繪屏根本不是一回事,這樣的藝術品動輒也要數百萬,她不是個只會一味接受的傻子,也知道什麼東西是還得清的,什麼東西是她根本要不起的。

  「很貴吧。」她不太會拒絕,含糊不清地問了這麼一句話。

  林昇第一次眼神里透著威嚴,他不解:「妤攸,你現在是怎麼了?買自己需要的東西還要在那兒考慮價格,送你一個喜歡的東西,你卻在意貴不貴?那個季臨川他是怎麼對你的?讓你變成這種束手束腳的人,這不像你。」

  歐陽妤攸摸著畫框邊緣,有種被看破的窘態,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變成這樣,好像特別矯情又小家子氣,明明季臨川在拍賣會上一擲千金,給她買些不喜歡的玩意,她也能理所當然地接受。

  怎麼到了林昇這裡,她卻覺得承受不起了呢?

  林昇鬆開那畫,突然單手攬她入懷,是心疼,沙啞的聲音說:「妤攸,離開他……」

  她在他肩下搖頭:「我試過了,做不到。」

  「讓我幫你。」

  「你要帶我走嗎?」她怔怔出神,輕聲低語般說:「曾經也有人這麼跟我說過,他是我的嘉棠哥哥,你見過的,一個像你一樣溫柔的人,可他現在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

  她說,「你那時候別走該多好,林昇,你大概不知道自己放棄了什麼吧,我曾經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你,我退學後本想著再也不聯繫你,可我還是忍不住把美國的地址告訴你,我知道你去了很多地方,我每年等著你給我寄信,因為有你,我才覺得日子沒那麼糟糕,都是因為你啊。」

  客廳照進絲絲陽光,塵埃浮動,像金色琴弦上的音符。

  他們的影子斜斜落在地上。

  歐陽妤攸吸了吸鼻子,說,「你知不知道,那時候聽說你要來美國看我,我高興得睡不著,提前半個月就在盼著,想著終於可以見到你了,你來的那天我去機場接你,我怕你看出我很緊張,只好不停地說話,可你一直笑著看我,其實你是知道的吧,我有多想你。」

  林昇另一隻摟住她,點頭:「知道,那時候我見小丫頭長高了,頭髮也長了,聽說畫畫還拿著獎,我比你高興,只想聽你一直說下去,最好能一輩子都看著你手舞足蹈,聽你那樣說話。」

  她忍不住流下眼淚,「可走時你卻不讓我送,你說不想道別,可你為什麼再也沒有消息了啊?尹東說你做了錯事。」

  歐陽妤攸舉起他那雙依然有印痕的右手,眼淚啪嗒落在他手背上,問,「你結婚了……是嗎?」

  林昇在香港時說她什麼也不問,天知道她不是不想問,是怕,怕他說出真正的緣由,所以寧可裝糊塗,如果他說他其實選擇了別人,她該怎麼接受,她用整個青春時代愛過的人,這個最好的林昇也放棄了她。

  她就是懦弱且慫,一股腦地接受所有命運遞來的果子。

  再酸再苦都要生生地往肚子裡咽。

  人生不就是這樣嗎?

  林昇那隻手任她舉著,微微有些顫抖,他說,「是,因為一個失誤,我要負責任。」

  她終於問了,林昇像是終於等到了這個時刻,他拉著她坐在沙發上,垂頭抵著額,仿佛攢足了力氣,才能從心裡掏出那個故事。

  他說從學校辭職後的那幾年,一直在四處走,常年旅途中結識了一個台灣著名的手工匠人,當年離開美國後,林昇是去找他,拿一枚定做好的戒指,那個刻著他一生心意,獨一無二的戒指,他準備再回去向她求婚的。

  他當時一無所有,不確定歐陽老先生會不會把女兒交給他,他很忐忑,可當他終於鼓足勇氣決定再次去美國時,卻碰上了台北捷運砍人事件。

  就是那場在別人聽來只是新聞的意外,改變了他後來的人生。

  當時地鐵里混亂不堪,交通中斷,他在車廂里救下一個右腿受傷的女孩,很多人擁擠,很多人倉皇而逃,形勢所迫,林昇沒有等救護車來,背她去了醫院救治。

  女孩是一家便利店的職員,出身孤兒院,她怕丟了工作說什麼也不肯住院,林昇一貫的性格使然,決定留下來幫幫她,就頂替她做了半個月的收銀員。

  直到他簽證到期的前一天,女孩出院了,在租住的房子裡招待答謝他。

  接下來的事林昇沒有再說下去。

  醉酒後的結果大約十有八九都是一樣的。

  像每天晚上準時播放的電視劇,看一眼就猜得中結局。

  林昇回憶起六年前的事,他說就像走在順暢的路上,眼看著就到了繁花似錦的轉折口,卻被上天當頭一棒,給打得再也爬不起來。

  他轉過臉看著歐陽妤攸時,滿目濕潤。

  那麼一個溫柔淡定的男人,此刻卻就像做錯了事的孩子,淚水流了滿臉,看著讓人心碎。

  他懇求般,問她有沒有可能原諒他?

  時至今日,他已不敢渴求太多。

  只想問她,能不能原諒他六年來的缺席,給他重新愛她的權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