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該消失的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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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梵森設計部。

  助理寶瑩放下開業策劃書,一轉身見陳副總移動著輪椅進來,因為他那假肢,任何人見了他,視線總會停在他右腿上幾秒,再移回來看那張陰鬱的臉,簡直比一貫冷冽的季總還讓人怯畏。

  「陳,陳副總,您怎麼來了?」

  「顏經理呢?」陳嘉棠里外掃了一圈,偌大的辦公室里,每個格子間都坐著認真繪圖的職員,除了顏潼,好像還有一個女人也不在。

  「經理好像有事出去了。」寶瑩如實回答,陳嘉棠轉動輪椅剛移動半米,又指了指辦公區問:「那個空的位置,是誰?」

  「是季總太太。」

  「她也不在?」

  「是,她請假了。」

  陳嘉棠斂起神色,隱約有些不安,自從知道小攸曾被車蓄意撞,他心裡有了八九分的猜測。但他腿腳不便,出入離不開司機,阿點妹又像二十四小時跟班似的,每天寸步不離跟著他,眼下好容易抽出半天身,他必須弄清楚,不然免不了還會有麻煩。

  ……

  另一邊,林昇已經致電過酒店前台,所以歐陽妤攸抱著櫻櫻直接跟服務生上了電梯。

  從香檳車內下來的女人身影,也跟著進入酒店,看到電梯一路向上,最後停在了二十三層,眼神若有所思,正要伸手,突然電梯的按鈕搶先被人按亮。

  半扎著短辮的男人就站在她身側,他一身灰色長款正裝大衣,手裡拎著公文包,一隻手在打電話,仰臉盯著電梯上不斷變換的數字,對著手機說:「妤攸,我回來了,正在樓下,好。」

  妤攸?

  歐陽妤攸?

  呵,女人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林昇察覺到異樣,低眼朝她望了一眼。

  此時電梯「叮」一聲,緩緩將門打開。令她詫異的是,那男人修養極好,沒有先進去,而是伸手遮擋著電梯門,朝她禮貌地示意她先入內。

  她道了聲謝,先按了二十三的按鈕。

  林昇望了一眼,沒有再動。靜默狹小的空間裡,女人站在他身後,她低頭翻出手機,悄然打開攝像,這樣的好時機錯過可就再難撞上了。

  季太太,原來白蓮花說得就是你這種女人,霸著的男人可真不少啊,人盡可夫的貨色!

  電梯打開的那一瞬間,站在前面的林昇快步走出去,直奔自己的房間。

  他刷門卡,空曠的酒店走廊里,傳來一個柔軟輕緩的聲音,說,「這麼快回來了?」

  「嗯,好容易才搞定,辛苦你了,妤攸。」

  「哪有,快進來啊。」

  房門關上,所有的聲音都被身後跟著女人拍進了攝像錄影里。

  很好,不虛此行。

  林昇進門放下包,見歐陽妤攸正在幫櫻櫻洗澡,小姑娘說想換套漂亮的衣服晚上跟爸爸去吃飯,浴室門半開著,林昇沒進去,獨自坐在外面的沙發椅上,拿起一本書緩緩翻動,聽著裡面歡快的笑聲,嘴角不由地揚起。

  櫻櫻的媽媽出身孤兒院,從小受環境影響,對追求的東西極其固執又明確,就像當初他們結婚,是因為他即將離開台北的最後一晚,她指責他醉酒犯下的錯誤,可婚後林昇才發現,那是她想留住他使出的低劣伎倆,日子久了,漸漸地,彼此暴露出的問題和矛盾越來越多,他才意識到自己遇上是一個怎樣的女人。

  正因為她性格里陰暗的部分,櫻櫻其實很少像現在這樣笑,她小小年紀就會時刻關注大人的情緒,所以她能敏銳覺察出爸爸很喜歡歐陽姑姑,所以那天在溜冰場她邀請她參加生日會,所以她說只要爸爸開心我就開心。

  林昇聽到浴室里傳來的咯咯笑聲,他聽到歐陽妤攸哄孩子的柔聲細語,他幾乎克制不住內心的衝動,他太想,太想讓時間停在這一刻,什麼身份道德,什麼名利地位,他統統不願顧忌!

  歐陽妤攸給櫻櫻穿上衣服,可能是坐飛機累了,剛把她抱出來放在床上,就又睡了,見林昇放空的目光望著她愣神,歐陽妤攸用乾淨的毛巾擦頭髮,因為太鬧騰,她發梢半濕,「想什麼呢?」

  林昇視線移到床上說:「在想,等她越來越大,應該有很多事,我這個當爸爸的,不方便幫她了,比如洗澡。」

  「那就趕緊找一個,櫻櫻這麼乖,誰都會喜歡。」她說得是真心話。林昇又問道:「是給她找媽媽,還是給我找老婆?」

  「這兩個難道不是一回事?」

  「兩全其美的人,哪那麼容易找?」他沉重地抬頭,雙眼皮摺疊痕印很深,開口道:「說出來有點自私,但我更想找自己中意的女人,而我知道,我看上的人,她也一定會喜歡櫻櫻。」

  因為林昇英氣逼人的注視,歐陽妤攸松下毛巾,沒辦法接話,只能贊同地點頭,她又看了眼手機時間,說:「我該回去了,翹了半天的班,手上還有要緊事要忙。」

  「現在已經下班時間了,你還回去?我把櫻櫻叫起來,一起去吃飯。」

  「她才剛睡。」

  「沒事,現在得叫醒她,不然晚上她精神了我就不用睡了。」

  林昇去哄櫻櫻起床時,她的手機剛好響了,看到顯示的名字,心臟驟然收緊,其實也沒做虧心事,可她還是怕,就像天敵一樣,哪怕整日待在一處,她還是有點怕他,因為天敵會致命,她天生要被他吃定。

  走去陽台接聽,季臨川那端有輕微的談話聲,他好像還在騰遠,漫不經心的語調問道:「你開車出去了?」

  「嗯……我需要買本參考資料,很著急。」她說謊了。

  「過來,晚上陪我去應酬,那家餐廳的蟹粥味道不錯,你應該喜歡。」

  「什麼應酬?」

  「地產同行,正經應酬。」

  「可是我想早點回去畫圖。」這是真話。

  季臨川倒沒勉強,叮囑道:「那好,等我給你打包回去當宵夜,晚餐要認真吃,不准用速食墊肚子。」

  「好。」她剛要掛上手機,他好像起了個身,音量也低了些,說:「季太太,跟自己丈夫電話收尾,不該交代點什麼?」

  她一愣,想了想方笑著,配合起他胡亂發作的小脾氣,她逐句清晰說道:「不准亂瞟美女,不能醉酒歸家,記得早點回來。」

  「嗯,」他滿意道:「還沒叫我呢?」

  「臨川。」

  ……

  梵森地下車庫,六點左右。

  那輛香檳色轎車緩緩駛來,停在固定的車位上,落鎖下車,高跟鞋與水泥地觸發清脆的響聲,她正要離開,隔壁車窗落下,一個熟悉的聲音低沉問道:「你究竟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顏潼回頭,車內光線極暗,那人坐在后座左側的位置,她雖看不清容貌,但也知道是他,移開視線倨傲的神色,半響才走去拉開車門,低身坐進去:「陳副總,我現在哪裡做得不對?您儘管指教。」

  她搭起腿,晃動著光面漆皮高跟鞋,自顧自說:「您難道看不出我為梵森盡心盡力,沒有半點怠慢,連季總都知道我手上有高端客戶資源,也信任我的專業能力,我想知道陳副總你問我什麼時候結束,是什麼意思?怎麼,過河拆橋的事,幹了一次不夠,還想再來第二次?」

  明知他問的是什麼,偏要故意繞彎子,陳嘉棠顴骨下方咬肌突起,一字一頓道:「撞人,綁架,企圖毀她的臉,你還能惡毒到什麼地步?」

  「陳副總,你在邊境混了這麼久,這點手段對你來說,不是家常便飯?」

  「顏潼,你接近季臨川,把他引到芒市去,不過是想借他的能力找到我,但你怎麼知道他沒有察覺?你就這麼確定他不清楚你乾的那些事?」

  「我不管!反正最後的結果才是我想要的,我只要你露面!再說了,我現在是梵森的顏經理,他不可能明知一切還招攬我。」顏潼振振有詞。

  這也是陳嘉棠疑心的地方,季臨川到底知不知道?如果他清楚這些事,還能招攬顏潼父女,那就只剩一種可能了,這種可能性恰恰展露的是他作為逐利商人的城府和心機。

  陳嘉棠問道:「在你跟季臨川接觸的過程中,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一切正常。」她仔細想了想,又說道:「除了……好像有人盯過我。」她那段時間經常在樓下看到一輛可疑的黑色轎車,有時去超市購物,也能遇上那輛車,可每次只要她走近,那輛車就會很快消失,她憤然道:「盯著我的不是你嗎?那些所謂四方街派來的人,你就是在防我!」

  「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那些人不再盯你?」

  「你派來的人你會不知道?」

  「顏潼,你現在只要好好回答我的問題。」

  她低聲道:「大概就是我進梵森以後。」那些輪班盯她的人就不見了。

  陳嘉棠靜默不語,所以,確實如他所料,季臨川應該是知道的,盯顏潼的,必然是莫莉手底下的人。

  「顏老呢?你利用季臨川想招攬他的心思,故意介紹他們認識,你知道你爸爸根本不會同意簽約梵森,你只是想藉機進入梵森,但為什麼要把小攸推給顏老當學生,這麼做對你沒有任何益處。」

  「是,我不想!我只是沒想到,我爸休假回來的飛機上已經見過她,季總招攬不成,轉而推薦起那女人,我攔不住,我能怎麼辦?」

  她最後悔的就是這件事,甚至當顏潼知道顏桂已經泄露了些她的私事,她就開始聯繫一些國外的工作,不斷地讓顏老離開本地,儘量少接觸那女人。

  陳嘉棠聽罷已瞭然於心,推開車門,僵硬地移出座位,站在車外道:「到了這一步趁還有機會,你離開梵森,如果再不清醒點,你會毀了自己。」

  顏潼也離了座位,站在車身另一側,睜大眼睛惱怒不已,她竭力嘶聲道:「你別以為這樣說,我就會當你是在為我好,陳嘉棠,你何曾真的考慮過我,你不過是想護著她,你覺得我很可怕是嗎?你說我惡毒,你覺得我是魔鬼,你怕留在這裡會吃掉她是嗎?在你眼裡,我所有的付出真的就不能打動你嗎?」

  陳嘉棠轉身說道:「你執念太深!為什麼非要把大好青春耗在一個殘廢身上?」

  顏潼沒有動,立在原地反駁道:「你執念不深?為什麼非要把餘下人生耗在一個蠢貨身上?」

  還是個外柔內婊的蠢貨!

  陳嘉棠停頓片刻,「我沒你說得那麼情深。」他留下來不是為了成全誰,而是要摧毀,「別再讓我聽到你說蠢貨這兩個字,更不要讓我發現你背地裡搞鬼,否則你會從我眼前徹底消失。」

  「陳嘉棠!」她扯開嗓子,聲音透著十足的恨意,車庫裡是陣陣回音,可他沒有回頭,拄著拐杖消失。

  她默然自語:「我說過,我做的全是被你逼的……消失?呵,該消失的不是我……」

  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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