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4章 每天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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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大太太不肯接電話,完全在許佛綸的意料之中。

  她只得簡單囑咐了幾句,接電話的管家說話倒還很客氣,「好的,許小姐,等大太太回來,我一定轉達。」

  至於轉達與否,大太太肯不肯聽,就不是她能左右的事情了。

  放下電話,好像一切都塵埃落定,心裡空落落的,只能坐在沙發里愣神。

  期間波斯貓跳上跳下來蹭她的腿,最後又臥在她懷裡睡了一覺,醒來時躥出去帶翻了花瓶。

  玉媽聞聲趕來,叫小姑娘把貓抱走,絮絮叨叨收拾狼藉,嘴裡還念叨著歲歲平安。

  貓添亂的時候太多,家裡時時得碎上幾件東西,稀鬆平常。

  如今,許佛綸的心事都在臉上,她們也只是藉機寬寬她的心而已。

  吃午飯的時候,康馥佩到家裡來。

  許佛綸請她同席,她苦著臉拒絕,「求你放過我,早飯吃撐了,好容易溜到你家,是來消食的。」

  既然在家,必然是知道了早上電話的事情。

  果然,她一開口就是這事,「哎,康六兒這人平時雖然次了點,但是打仗還是不含糊的,這回你怎麼突然這麼擔心,是不是長時間不聯繫心裡太惦記了?」

  自從康兆復父子出征以來,康大太太每日吃齋念佛提心弔膽,容不得別人說他們半句不吉利的。

  今天許佛綸的一通電話,簡直直戳她心事,在家裡發了好大通雷霆。

  康馥佩聽不下去,出門找許佛綸散心。

  她嗯了聲,「我沒有懷疑過他,只是事情太過蹊蹺,不得不防,大太太生氣了?」

  康馥佩搖頭晃腦地嘆氣,「媽媽平時挺溫和的,可但凡遇到爸爸和六哥的事情就容易失去理智,爸爸不在家,誰能鎮得住老佛爺,等她想通了就好了。」

  哦,但願她能儘快想通,和康兆復通通話吧。

  康馥佩見她情緒不佳,又說道:「來之前給蘊君打過電話,她說情況興許不像我們想的這麼糟糕,六哥絕處逢生的例子不勝枚舉,你多想想以前跟著他打的勝仗,是不是覺得前途光明?」

  確實挺光明。

  那時候雖然炮灰連天,朝不保夕,但至少心是安定的。

  不像現在,誰都不能安生。

  許佛綸抬頭,笑眯眯地問,「你平時得不到汪鐸的消息,就是這麼安慰自己的?」

  「那個憨子呀……」

  康馥佩的目光左躲右閃,半天才緩過神來,「你這個人,好好地說康六兒,提他幹什麼,就是個憨子,我犯不著打聽他!」

  許佛綸笑,「上回我還聽他念叨,踩壞了你的裙子,等這次回來要賠的,你既然不打聽,那我也就不說了!」

  她眼睛的情意洶湧,可又不肯承認,跺腳起身打岔,「哎呀,你的貓跑了。」

  波斯貓懶洋洋地躺在樹蔭下眯盹。

  少女的心事像烈日驕陽,熱情似火地來打擾,它蹬了蹬腿,翻過身,不好意思聽了。

  「你想他吧?」

  康馥佩笑起來,「難道你不想六哥,在這點上我們是一樣的。」

  說到心裡藏著的人,她們有秘密要分享。

  很多無法宣之於口的秘密。

  康馥佩低著頭摸貓,「其實六哥很關心你的,他臨走前還讓媽媽照顧你。」

  嗯,她知道。

  所以,為了康秉欽,總是能義無反顧。

  「可是媽媽心高氣傲,你也一樣。」

  她抬起頭,有些羨慕,「我很嫉妒你,可以做很多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佛綸,就算媽媽再反對你都不要放棄,包括你和榮家的人往來。」

  這是今天,康馥佩和她交談的最後一個話題。

  許佛綸沒由來的,有很不好的預感。

  不只是康秉欽如今的處境,還包括她和康秉欽,以後的路。

  深夜,刺耳的電話鈴聲在公館裡響起。

  許佛綸翻身從床上坐起來,推門下樓——

  龐鸞將電話輕輕擱在桌面上,「審政院何委員太太的電話。」

  三更半夜,大理院的人來電話,還能有什麼好事?

  許佛綸嗯了聲,將電話接起來,「何太太?」

  「佛綸吶,我有件要緊事和你通個氣,你可千萬別慌。」

  她哦了聲,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

  「今天半夜康旅長才被押回北平,大理院和軍法司要會審,我們家老何十分鐘前才接到通知,具體情況不太明白,你好自為之。」

  她是第一個給她打電話的人,卻不是最後一個。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她接到了七八個電話。

  包括刑事審判,司法調查,檢察廳以及內政部警務廳,官太太們七拼八湊,給她講明白了事情的大概。

  康秉欽的混成旅在兩天前突然撤退,將後方大本營徹底暴露,傷亡慘重。

  察哈爾一戰,執政/府陸軍全線潰敗,已退至山海關內。

  然而,軍部當日發給康秉欽的命令是凌晨三點進攻,那時候混成旅已經人去樓空。

  後方部隊正在原地修整,被突如其來的敵人打了個措手不及,死傷兩位上將軍,一位督辦。

  包括陸軍總長康兆復也在撤退中被流彈擦破肩頭,警衛幾乎全軍覆沒。

  命令是康兆復下的,敗仗是康秉欽打的,其中任何原委不會有人過問。

  康秉欽必須要負全部責任。

  許佛綸躺倒在沙發里,捂住了眼睛。

  怎麼辦呢?

  審判結束,必然是絞刑。

  陽光從彩繪窗戶里滲進來,安靜了很久的電話再一次響起。

  她說話時,嗓子裡活像有粗砂礫再來回的翻滾,「你好。」

  「許小姐?」

  「曹太太,早!」

  「我都聽說了,你也別太著急。」

  那頭的女人嘆了口氣,「我先生天沒亮就被叫回了審判廳,這時候應該還沒鬧起來,你準備些錢多多打點,趕得急還能去見見面。」

  許佛綸說好,「謝謝您,曹太太,也替我謝謝曹庭長。」

  「好了,別的話不說了,你自己保重。」

  她匆匆掛了電話,公館裡重新恢復了平靜。

  門外小姑娘們垂首站著,不敢吭聲也不敢進屋。

  許佛綸坐在沙發里,足有半個小時,卻也不知道有什麼打算。

  忽然,又聽她叫人,「玉媽,去拿三箱金條。」

  龐鸞進屋時,許佛綸已經寫好了名單,交給她,「你去備車,我得去這些家打點關係。」

  說完,她又將翹枝叫進來,「打聽明白如今軍法司看押康秉欽的是哪些人,將前幾天存進銀行的鑽石珠寶取出來,想辦法散給他們本人及家眷,不要和人起衝突。」

  她回房間梳妝打扮,漂漂亮亮地下樓時,還在交代隨行的小姑娘,「今天你多帶些夥計去公司坐鎮,迎來送往還要和平常一樣,問起康秉欽的事情一概推脫,避免生亂。」

  許佛綸坐進車裡,對著巡院的小姑娘招手,「方漪——」

  小姑娘到跟前,低頭。

  說話時,她正對著鏡子抿勻口紅,「看好家,要是有不長眼的,地下室的都是洋貨,還沒有見過光,別替我省子彈的錢。」

  汽車絕塵而去,融進早已喧鬧起來的早晨。

  月上中天,許佛綸才得以見到康秉欽。

  守衛雖然很客氣,但是看起來仍舊極為謹慎,「許小姐,動作快點!」

  他推開門,再闔上,黑暗瞬間將她吞噬。

  她走了幾步,踩在夜色與月色交界的痕跡里。

  裙邊很寬,被風吹起來,晃動的時間太長,足以打擾到木板床上的人,轉過臉眯眼看她。

  時隔三個月,他極不耐煩地開口,「你這個頭髮,燙的真醜!」

  許佛綸緊走了幾步,高跟鞋被草絮絆住,摔坐在床邊,「康秉欽,你不要臉!」

  他高蹺著腿,右臂枕在腦後,紈絝公子哥兒的懶散樣,「哦?」

  她氣笑了,抬手戳了戳他左臂上血跡斑斑的繃帶,「看看你這德行吧,深山老林里鑽出來的野人,還說我丑,你個臭不要臉的!」

  康秉欽笑起來,大約很喜歡,見到她氣急敗壞的模樣。

  笑鬧過了,夜色仍舊沉甸甸的。

  許佛綸從包里取出件乾淨的白襯衫,伸手去解他身上那件灰綠的舊襯衣。

  他阻止,嘴角上揚,「解男人衣服,不害臊?」

  她冷笑,打掉他的手,「咱們坦誠相見多少回了,裝個屁,起開!」

  手下沒停,直到她摸上他的手臂,輕聲地問,「子彈取出來了嗎?」

  「嗯。」

  她低著頭給他系紐扣,「挺好的,我傷了右手,你傷了左手,咱們湊一對,分不開了。」

  「聽起來,你很高興?」

  許佛綸說可不是,「你現在又老又丑,又傷成這幅德行,哪個姑娘願意跟你,我湊合湊合,下半輩子和你一塊兒過了。」

  康秉欽的笑意加深,「不要勉強。」

  她惡狠狠地瞪他。

  他抬手彈彈她的腦門,「今天,花了多少?」

  「不知道。」

  她捋平了裙子上的褶皺,歪著頭笑,「回頭出去,我再跟你好好算,要是還不起,就拿你的身子來抵償吶!」

  他嘴邊的笑,轉淡。

  半闔上眼睛,阻止那些呼之欲出的心事。

  因為無邊無際的夜色,根本無法抵消。

  「我給你帶了煙。」

  許佛綸將包里最後一件東西翻出來,是只精緻的杉木盒,她取出一根擺到他眼前,「美國貨,想嘗嘗嗎?」

  康秉欽將目光從雪茄回到她臉上,極為專注。

  她劃著名了一根長火柴,慢慢地烤炙。

  後來她吸了一口,俯身貼上他的唇,將煙緩緩地哺進他口中,低聲呢喃,「康秉欽,我每天都在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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