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0章 心是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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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佛綸坐在公館二樓的陽台上,看見康秉欽把汽車開進庭院。

  玉媽去和他打招呼時,整個人陰氣沉沉的,上台階前還將配槍從槍托里拔出來,卸下了彈夾又重新裝回。

  她不由得把目光往二樓瞟。

  康秉欽察覺了,抬頭時,許佛綸正倚在鞦韆架里搖紅酒,還對他眨了眨眼睛。

  許公館今天熱鬧,他剛進門,一股香風迎面襲來。

  柳瑛從沙發里起身,和他打招呼時局促不安,「欽……康,總長。」

  哪裡都能碰到不想見面的人!

  他對這個逼仄的城市厭煩透了,直接越過她,連目光都吝嗇於挪一挪。

  柳瑛不敢逾越雷池半步,望著他的身影,鼓起勇氣再次小聲地喚,「康總長——」

  「柳小姐有事?」

  他不笑也不怒,心平氣和地回身看她,只是眼睛裡正在醞釀著腥風血雨,似乎下一瞬就要將她撕碎,吞噬。

  柳瑛後退一步,跌坐在沙發里,嘴巴半張,至於囁嚅什麼,許佛綸沒看明白。

  「柳小姐等你一個小時了。」

  她從樓上下來,手裡搖著把透雕骨扇,行走間一雙修長的白腿在睡袍開衩處若隱若現,「前段時間人家身體不好,這會好了,是來給你道喜的,這是什麼眼神?」

  許佛綸在康秉欽身邊站住,噙著笑,給他扇風。

  他不說話,她就陪著。

  原就是這公館裡的男女主人,對待不速之客,無聲地抗拒。

  柳瑛不錯眼地看著他們,嫉恨和羞辱,幾乎叫她抬不起頭來。

  正坐立不安之際,一眼看見桌上帶來的禮物,好似找到了親近的藉口,她將盒子拿起來雙手捧給康秉欽,「康總長,我,我給您挑選了禮物,恭賀您升官……」

  她仰著脖子,身材窈窕,眉眼含笑,還是當年名噪一時的傾城美人。

  許佛綸把半張臉藏在扇子後面,笑眯眯地看著她。

  康秉欽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謝謝柳小姐。」

  他不接禮物,柳瑛固執地舉著手臂。

  許佛綸笑起來,「你們是不是有話要說啊,我迴避。」

  她轉身,搖曳生姿地上樓,拐彎的時候突然出聲,「康秉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攏過來。

  許佛綸搖著扇子,嫣然一笑,「你要是處理不好,晚飯就別吃了,喝什麼湯,拿去餵貓吧!」

  她哼了聲,扭臉走了。

  柳瑛的手臂脫力,搖搖欲墜。

  康秉欽揉了揉額頭,無奈地輕笑,「柳小姐聽見了?」

  盒子掉在地上。

  至於柳瑛什麼時候走的,許佛綸並不知道,她坐在陽台上又倒了杯紅酒,有人進來接到手裡,一飲而盡。

  她將鞦韆騰出地方讓他坐,「我以為,你今晚上不來了呢。」

  這話聽著幽怨。

  康秉欽知道,她就是心裡不痛快,逮著機會冷嘲熱諷。

  他將酒杯擱到她面前,坐下,「為什麼?」

  「當年欽少的名聲,我在遼西都知道,身邊成天是嬌滴滴的花,香噴噴的粉。」她抬手抓住他的襯衫領子,狠狠一揪,「隔著老遠,都能聞到你身上的流氓味兒!」

  她使的力氣大,幾乎要將他的扣子扯掉。

  康秉欽傾身,將她壓在鞦韆上,語意曖昧,「流氓,什麼味兒?」

  許佛綸被他問的臉頰發燙,兩個人挨著又近,鼻息交疊在一起蠱惑人心。

  她氣得推了他一把,「躲開點,大熱的天,你身上燙人。」

  明明是她把他揪過去的,這會還倒打一耙,可見嬌縱的沒邊兒了!

  倒酒的時候,許佛綸問他,「你們在一起的時候,你和袁小姐還在談戀愛吧。」

  康秉欽想了想,「嗯。」

  她眨眨眼睛,歪著頭打量他的表情,「袁小姐怎麼沒把你打死啊?」

  當時年輕氣盛,情呀愛的,一時興起,自然而然就發生了,情熱之時哪裡就想過後果。

  他彈了彈她腦門,「要不然上遼西剿什麼匪,還撿了你這個東西!」

  「那是你幸運!」

  她嗤了聲,「她不問你的事,你也背著她招蜂引蝶,你和袁小姐是真心相愛麼,小娃娃過家家吶,多大人了?」

  「當誰都是你。」他輕笑,想想這些年她的招式就覺得有趣,「見個女人就呲牙,我看看,牙長多長了?」

  許佛綸被他握著下巴,動彈不動,呲了一口的白牙表示不忿,「還不是因為稀罕你,想要獨占你,現在算是想明白先來後到的道理了,兜兜轉轉,你最後還是會跟袁小姐在一起。」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裡有點點的星光,一顆又一顆,由生至死,很快隕落。

  他輕輕地撫了撫她的眼睛,心裡有憷意,將她的頭放在肩上,「想通了?」

  想不通,怎麼都想不通!

  可是他只把她當作小孩子,不愛她,她怎麼做,才能夠獨占他?

  「嗯。」

  她酸的眼睛發脹,「我長大了唄,等你和袁小姐結婚了,我就能嫁人了,嫁個比你好千百倍的男人,過的比你們還要幸福。」

  明明知道沒有,光嘴硬,可惜心是軟的。

  嫁給誰,榮衍白?

  她和他的關係已經那麼親密了?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她有了關於別的男人的心事。

  瞞著他,隻字不提。

  康秉欽的手放在褲兜里,裡面有隻玉盒子,溫潤的拐角,卻生生能在他掌心扎出個洞來。

  「吃飯。」

  關於這些事,他已經不想再聽了。

  許佛綸從他肩頭離開,肩章上有她斑斑點點的淚痕,可她不認,「康秉欽,你又出汗,臭死了,臭流氓的味道!」

  她扇著扇子,出去叫人。

  他坐在那裡,紋絲不動,玉盒已經被他握得滾燙。

  飯桌上,誰也沒再開口說話,這種古怪的氣氛一直持續到睡覺前。

  許佛綸挨著書房的門,看正襟危坐工作的男人,「康秉欽,今晚和我睡嗎?」

  對於她多年的直言不諱,他已經雲淡風輕,「去睡覺。」

  「哦。」

  她撇撇嘴,轉身時還衝他拋了個媚眼,「我在床上等你喲!」

  鋼筆一頓,他的名字就暈開了。

  康秉欽搖頭嘆氣。

  鐘敲過十二下,許佛綸再次被熱醒。

  房間裡有窸窸窣窣的動靜,朦朧間,她翻了個身,嘟囔道:「還知道來吶!」

  沒有人應聲,倒是動靜停了停,又接上了。

  她攥著枕頭閉上眼,又突然睜開——

  房間裡的動靜是來自兩處,門邊的燭台以及靠窗的沙發,將這個房間裡所有的出口都堵死了。

  所以,房間裡的人根本就不是康秉欽!

  許佛綸的手從枕頭角,伸到了枕頭底下,那裡有槍,常年防身。

  等到門邊的動靜蔓延到床上時,她猛然翻身坐起,扣動扳機的一瞬,靠窗的人發覺,從背後偷襲。

  她從床頭骨碌到床尾,一腳踹開了床尾凳。

  沙發碰到屋子裡的擺件,頓時丁零噹啷,一通亂響。

  公館裡所有的燈,瞬間亮了起來。

  摸進她臥室的兩個人直覺得情勢不對,互看了一眼,前後夾擊,將許佛綸撲倒在地毯上。

  她只顧著踢開腿邊的男人,不成想披散的頭髮被人從身後一把揪住,死命地往窗口拖拽。

  先前受挫的男人又重新撲上來——

  槍響之後,重重地砸在了她身上。

  揪住許佛綸頭髮的男人,怔了片刻,迅速鬆開手,合身從大開的窗戶跳了出去。

  康秉欽提槍,順著窗戶朝樓下看了眼,這才踹開屍體,俯身將許佛綸抱進懷裡,「傷到哪了?」

  拖拽間,她的手臂腿腳刮蹭到地上的碎片,割開了一道道血口子,不深,看起來卻觸目驚心。

  聞聲趕來的小姑娘,又慌裡慌張去拿藥箱。

  屋裡堆滿了人,噤若寒蟬。

  康秉欽目光冷厲,突然盛怒,「一群廢物!」

  龐鸞站在最前面,低著頭,不敢吭一聲。

  許佛綸躺在他懷裡,揮揮手,攆所有人出去,「康秉欽,我頭皮疼。」

  他抱著她,坐在一地狼藉里,伸手給她揉頭,「怎麼不出聲?」

  她攥著他的衣襟,笑得狡黠,「我知道你會來救我啊!」

  他沒再開口,過了會,翻了翻她的頭髮才將她從屋裡抱出去,坐在乾淨的房間裡給她塗藥。

  龐鸞去而復返,膽戰心驚地站在門口,「康長官,先生……」

  如今,他哪裡會有什麼好臉色?

  許佛綸從他身後露出半張臉,「抓著人了?」

  龐鸞點頭,「關起來了,還從他牙縫裡夾出小包毒藥,兩個人都是從地下室那扇暗門後上來的,通往外界的草叢裡還有他們的腳印。」

  看起來,那天她匆忙從公館裡逃出去,倒是沒留心這裡會給人留下可乘之機。

  警務廳和軍法司上百號人都親眼看見了,想走露風聲實在太過容易。

  龐鸞說完,不敢觸屋裡祖宗的霉頭,閃身躲到走廊上去。

  康秉欽洗了手,關了燈,抱著她躺下,「明天叫人來,把荒草地拓進公館。」

  她枕著他的胸口,蹭了蹭,「那麼大片地方,留著做什麼?」

  「挖池塘,修馬場,隨你。」

  許佛綸想了想,「可以的啊,那就修個馬場吧,往後咱們騎馬就不用大老遠地到香山去了,我這回算不算因禍得福?」

  他摸摸她的頭髮,「缺心眼兒!」

  她隔著襯衫咬他,被他彈了彈牙齒,「睡覺。」

  「哦。」

  過了很久,她又迷迷糊糊說起話,「蓋房子養馬的太吵了,這幾天我在公署休息,你的休息室給我用用。」

  她心裡還是恐懼。

  康秉欽將她抱得緊了些,「跟我走。」

  「上哪兒?」

  「老頭兒和大哥的遺物已經送回家裡。」他把她放在心口,閉上眼睛,疲憊至極,「明天舉行葬禮,來陪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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