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4章 值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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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的夜晚,總是遲遲不至。

  許佛綸坐在小飯店裡不知道數過了多少人,天邊仍舊是亮堂堂的。

  她離開四合院後,不想回許公館,更不願讓人跟隨,汽車在大街小巷穿行,卻停在了天橋底下無人問津的小飯店前。

  夥計送來幾樣精緻的點心和一壺酒,就再也沒見人。

  天黑透了,門前才停下另一趟車。

  榮衍白從車上下來,手絹捂住了口鼻,輕咳了兩聲,推門進店。

  許佛綸從擺放整齊的六個空酒瓶後抬起頭,臉頰泛紅,眼睛裡氤氳著晶瑩的水光,是暗夜裡的明珠,「榮先生,你騙人!」

  或許是喝醉了,語氣沒有往常那樣凌厲,少女的嬌憨顯露無疑。

  榮衍白在她對面坐下,笑道:「我怎麼騙你了?」

  她掂起筷子,指了指熱鬧的天橋,「剛才我去看拉洋片,演的是《水漫金山寺》,沒有滿清格格脫衣服。」

  等候在門邊的李之漢,笑到岔氣。

  榮衍白很厚道,沒有出聲,眼睛裡卻瀰漫著無盡的興味,「你還真去看了?」

  「真看。」

  她點點頭,指著外面,一家一家給他介紹,末了還說,「你說的瘸子,會不會還沒出攤?」

  榮衍白不動聲色地將她的酒壺拿過來,倒滿面前的酒杯,「人早死了。」

  許佛綸哦了聲,「那以後沒人跟你搶生意了。」

  他哭笑不得,「他偶爾會打到我,所以小時候心裡記恨,總盼著他死,生意就是我的了,但後來就沒再把這件事放過心上。」

  她皺眉,「怎麼做到的?」

  他意有所指,「那得看一件事,或者一個人,值不值得。」

  許佛綸搖頭,「我不知道。」

  「那你,還愛他嗎?」

  「愛。」

  「願意為了他,而背負罵名嗎?」

  「願意。」

  她卻有些遲疑,「但我受不了他冤枉我。」

  「所以,又何必委屈自己?」

  許佛綸笑起來,「榮衍白,你是來勸我的麼,我怎麼覺得你不懷好意呢?」

  榮衍白不為所動,「那你,又何必在受了委屈之後,到這個地方來?」

  她捧著下巴想了想,「我一直很喜歡熱鬧的地方,而且和你一起過的那個下午,很開心,哦,我是指你說的故事!」

  榮衍白笑得意味深長。

  「這是榮家的地盤?」

  她酒醉未醒,卻仍然警覺,「天晚了,不能再打擾了,我該回去了。」

  游離於陷阱外的獵物,有著敏銳的嗅覺,是好還是壞?

  許佛綸趴在桌子上,翻倒包,只有一塊大洋掉出來,真是窮的叮噹響。

  她捂住了臉,「不好意思,榮先生,我沒帶錢。」

  榮衍白愉快地笑起來,「許小姐準備吃白食?」

  大概,得看情況吧?

  許佛綸恨不得把臉埋進桌子底下,捋下食指上的戒指,「把這個抵給你行不行?」

  他從善如流,「之漢,把許小姐的飯錢結清。」

  戒指的價錢夠吃一年半載的,怎麼個結法?

  李之漢愁腸百轉,眼睜睜地看著榮衍白從錢包里取出一沓厚厚的鈔票,放進許佛綸的手心。

  「按理說,這點錢不夠許小姐的戒指,但是防止以後你吃飯又忘帶錢,先押一部分在我這裡。」

  許佛綸有些絕望,「戒指還我!」

  榮衍白拒絕,「許小姐以後就會知道,無論是人還是物,到了我手就跟了榮姓,寧願砸碎也不會歸還,許小姐再會!」

  十足的危險。

  許佛綸默不作聲地起身,走到門前,「槍傷未愈,到處瞎溜達,也不怕猝死!」

  她氣壞了,鑽進汽車,轉眼就沒了蹤影。

  榮衍白將剩下的酒喝完,咳了很久,直到額角出了汗,「人呢?」

  「處理掉了。」李之漢皺眉,看著喧鬧的天橋,「又是林家派來的。」

  「林祖晉得不到她,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通知康家?」

  榮衍白哂笑,「情字難解,康秉欽早晚會失去她,何必多此一舉?」

  世間之人,為七情六慾所囚,他的情和欲,當比別人還要深重。

  康秉欽得到消息,已經是半個小時之後。

  他正坐在後花園的池塘邊,看戲水的一對天鵝。

  康馥佩假山遊廊里穿過來,坐到他身邊。

  他將手裡一柄雕刻精緻的紅木梳子塞回口袋,若無其事地開口,「媽醒了嗎?」

  「醒了。」

  對於這個從小關係最親密的哥哥,康馥佩最近卻覺得有些陌生,說不上來哪裡彆扭,只是再不能像以前那樣肆無忌憚。

  她的目光從他褲兜上挪開,「晚飯後,護士看著吃了藥,正在和蘊君說話。」

  康秉欽嗯了聲。

  康馥佩心裡急躁,忍不住扭頭問他,「你真的認為佛綸殺了袁家的奶媽?」

  「她沒動手。」

  「那你還……」

  要不然如何?

  說是康家的大太太一時不察,殺了袁家的下人?

  傳出去又不知道被演繹成什麼謠言,康家風雨飄搖,怎麼經得起動盪?

  康秉欽說,「小七,我需要權衡。」

  「權衡?」

  康馥佩冷笑,「你永遠都要這麼高高在上,冷酷無情嗎,上次犧牲了汪鐸,這次是佛綸,那麼下次又輪到了誰?」

  他心平氣和地看著她,「換成你,怎麼選擇?」

  她啞口無言。

  康秉欽笑笑,目光仍舊落在池塘里,那對交頸的天鵝身上。

  過了很久,康馥佩嘆了口氣,「佛綸的性子你最了解,她根本無法忍受你冤枉她,最後如果真相大白,你到時候怎麼辦?」

  勢必,又要再傷她一次。

  對,今天她就要同他一刀兩斷,站在絕路上的人,何談以後?

  所有的情分,都要被揮霍一空,他無法挽救,卻有辦法傷害,何其諷刺?

  他越來越寡言,康馥佩不知道該怎麼和他繼續交談。

  好在有人帶了孩子出來玩,她招手,「小屁孩兒,到姑姑這裡來。」

  她逮住了小男孩,卻將剩下的人悉數攆走,「你告訴六叔和姑姑,今天在許阿姨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小孩子受了驚嚇,回憶起來斷斷續續,倒是對有些話刻骨銘心,「六叔,姑姑,什麼是小娼婦,為什麼要在土匪的床上趴著?」

  康馥佩大驚失色,根本不敢看康秉欽的臉色,起身抱起孩子,「都是混帳人說的胡話,再胡說八道,我揍你!」

  「來就來,還帶上他?」

  康秉欽終究還是發了火,眼神狠厲。

  小孩子委屈地趴在康馥佩懷裡,嚇得小聲地哭。

  「你也就會沖我發脾氣,我怎麼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家裡養的都是什麼玩意兒?」

  康馥佩氣極,跺跺腳,抱著孩子走了。

  堂屋裡也不安靜,陶和貞拉著袁蘊君的手,一個怨一個嘆,後來兩個人哭天抹淚,看得人心裡直發酸。

  康秉欽來後,好說歹說勸了母親進屋休息。

  袁蘊君見閒雜退散,這才拉住他,「謝阿嫂的事,你打算怎麼處置?」

  康秉欽拍拍她的手,扶著她坐下,「你看清楚,誰開的槍?」

  「我不知道。」

  袁蘊君搖頭,想了想,「當時進門,就看見伯母和許小姐發生爭執,要不是謝阿嫂中彈,根本沒發現她們搶奪的是手槍,她本是要上前行禮的。」

  怪就怪,所有的不堪,都發生的太快,猝不及防。

  他不由得心中生念,埋怨白天袁家人的突然而至。

  「你又來,做什麼?」

  幾近於嘆息。

  袁蘊君聽明白了,心裡發苦,「劾朗快要回來了,我總想著讓他和許小姐見個面的,今天星期天,大家都休息,可誰能想到……」

  康秉欽冷笑,「我記得佛綸當時拒絕了。」

  他也拒絕了,可她是好意,「媽媽對他的婚姻很著急,我想著即便當不了男女朋友,平常相處也是可以的,就來找許小姐說這件事,你怎麼能怪我?」

  怨張三,怪李四,可致命一擊,還是他給佛綸的。

  康秉欽哂笑,「我知道。」

  袁蘊君不說話,背過臉,有些氣,也傷心。

  袁家隨行再次來催促,「二小姐,林科長在門外已經等了半個小時了,您也該回去了。」

  她抹了眼淚,囫圇地補妝,倉促地離開,上車時還被林祖晉嘲笑,「這是怎麼了,說好來看許小姐,你們吵架了?」

  袁蘊君不願意理他,逕自坐進車裡。

  林祖晉左右看了看,「謝阿嫂呢,她總是跟著你的,不和你同坐嗎?」

  「哦,她家媳婦兒生孩子,下午回老家了。」袁蘊君目光閃了閃,嗔怪,「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你記得倒清楚。」

  林祖晉笑,「你的事都是天大的,我記得月前她媳婦不是剛生過,怎麼又生?」

  袁蘊君埋怨他,「人家裡難不成就一個兒子麼,回家吧,省得爸爸掛心!」

  她怕林祖晉刨根問底,不敢再開口。

  剛才,她和康秉欽說這件事瞞不了多久,只是沒想到林祖晉這麼快就起疑。

  路行半道,後面陪同的一趟車就悄悄地離開。

  另有緊緊尾隨的兩趟車,很快將它攔截在夜色里,三五個人下車又上車,迅速離開。

  至於發生的事情,也不過出現在第二天早報的一角,如今時有命案發生,早已見怪不怪。

  康秉欽放下報紙,下車進公署。

  韓嘉儒早早地等在走廊上,手裡捏著信封,來回亂遛。

  「總長——」

  頭一次沒等康秉欽叫他,就匆匆地進了辦公室。

  他將信封放在康秉欽面前,試探著開口,「許秘書剛才來過,這是她的辭職信。」

  康秉欽手一頓,鑰匙斷在抽屜的鎖眼裡。

  韓嘉儒回身叫人時,他正把那封信打開,不防備裡面大大小小的鑰匙掉了一地。

  噼里啪啦,像放了把火。

  引的康秉欽將手邊的東西全部砸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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