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章 新人換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灶膛里燒著樹枝,煙燻火燎地燉著湯藥和白粥,院子裡雞鴨牛羊在聒噪,堂屋裡傳來一聲疊一聲劇烈的咳嗽後,大人嘆小孩兒哭。

  這樣的光景里,翹枝領著三個小姑娘把吳平映堵在牆角逼供。

  二十來歲的高大男人,手裡捏著支鉛筆,畏畏縮縮地站在葡萄藤架底下,沒說話臉先紅,說了話也是一問三不知。

  翹枝回醫院跟許佛綸模仿完當時的場景,下了結論,「人長得不錯,畫畫的也不錯,可是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來,就會勸你彆氣啊彆氣,我看不是能用小九九糊弄咱們的料!」

  小姑娘說話嘴沒把門,一邊的龐鸞聽得又氣又羞。

  她說完走了,龐鸞才開口,「先生,平映只會演奏畫畫和教書,待人也特別真誠和善,不是那種陽奉陰違的人,更別提有能力到上海證券交易所去做空頭。」

  才離開幾天,往日雷厲風行的女人變得這樣溫婉柔和。

  許佛綸說,「你在他家住的好嗎?」

  「好。」

  她笑笑,「也對,往後那就是你家了,聽說他在舊屋後新蓋了座院子,你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龐鸞回答,「秋後,挑選了我生日那天,先生如果有時間,我想請先生……」

  「如果有空,我一定會去。」

  許佛綸點頭,將手邊的盒子推給她,「你我共事一場,出生入死,不講虛情假意,這些錢你收著,當作嫁妝也好傍身。」

  龐鸞羞愧難當,「我雖然離開先生,但是心仍然同先生在一起,我被家庭所累無法跟隨先生去天津,但是北平有任何異常,我必然會通知先生。」

  許佛綸笑笑,沒說話。

  龐鸞咬了咬牙,「包括平映,如果真的像先生所說,我也不敢對先生有所隱瞞。」

  「但願她言出必行吧!」

  翹枝送完人回來,嘆了口氣,「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能捨得,換作我大約未必,終歸是我的男人,心裡頭藏著私情,偏袒他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許佛綸笑看她一眼,「之前說不讓男人拘束你,現在又說這樣的話,我怎麼沒看出來你什麼時候與她不和的?」

  翹枝說,「我就看不慣她隨便找個男人嫁了,又走得乾脆利落的,心裡頭也不掙扎,倒顯得我們這些人這麼些年抵不上一個吳平映似的!」

  掙扎也沒有用,早已經有了取捨,總會義無反顧。

  許佛綸抿勻了口紅,從鏡子裡看她生氣的臉,「那好,回頭我脫不開身,就你去參加婚宴,跟她說明白!」

  翹枝嚷著不願意,「再說鸞姐婚期後一個月就是先生的生日,這會是頭次在天津又逢著咱們新公司開張,得要大操大辦才行,我要時時看著小姑娘們,免得她們偷懶!」

  「我看是你想偷懶。」許佛綸從大衣箱裡找了件新衣裳換了,「叫你盯著姓孫的胖老頭兒,可怎麼樣了?」

  翹枝從文件袋裡倒出一沓照片來,「他家裡的太太是河東獅,以前除了商會就是昌泰,不敢去別地兒,現在在乾麵胡同養了小情人,十六七唱刀馬旦的漂亮姑娘。」

  「乾麵胡同?」

  許佛綸翻了翻照片,小情人還挺英氣,「怎麼選了這麼個地兒?」

  翹枝說,「上回姓林的親信和蔣青卓也在這個胡同里,只是那場大火之後,臨近幾家已經搬走了,孫老頭兒買了兩間宅子打通成一個院,一星期去一兩回。」

  「女戲什麼來歷?」

  「大福班的,在廣和樓唱戲已經有三年了,認識的都是三教九流,之前也給人當過小老婆。」翹枝把名冊遞給她,「是這麼兩位,但和林家八竿子打不著。」

  許佛綸笑笑,「身家看起來是挺乾淨。」

  翹枝說,「不是他們,所以我一度懷疑是姓孫的跟林家有往來,但跟了這些天確實沒有發現,先生您說,會不會真的是湊巧了?」

  許佛綸不置可否,「再跟段時間。」

  翹枝點頭,「先生去天津後,秀凝手底下的小姑娘留兩個伶俐的,繼續盯梢。」

  許佛綸說不用,「你們查了這許久,榮衍白早該發覺了,商會裡出了內賊,他自己會收拾。」

  省得多此一舉,到時候鬧得跟蔣青卓似的下場,被台門下道滅門令,日子沒個好。

  翹枝打了個冷戰,試探道:「聽您這意思,往後上天津,咱不回來了?」

  「再說吧。」

  翹枝嘻嘻笑,「您捨得康長官嗎?」

  捨得怎樣,不捨得如何?

  想容現在已經跌進了谷底,她得萬分地努力,才能把它從絕境裡拉上來,才不枉費所有人以及所有心血,這件事她必須完成。

  等見了人,她問了同樣的話,「康秉欽,你捨得我嗎?」

  他從就職典禮上回來,帶著衛兵為她收拾公司,端著杯茶慢悠悠地晃上樓,抽空瞥她一眼,「你覺得?」

  她當然覺得是捨不得的,於是笑眯眯地開口,「捨得,還會把你的小公館給我嗎,你這裡正在慢慢地把我裝進去,哦?」

  手指在他的胸口滑啊滑的。

  他低頭看了眼,笑而不語。

  「只是再捨不得,你也要去打仗了,我是問等你回來,」許佛綸慢慢把手撤回來,湊到他手邊喝了口茶,「來天津探探親哦,好讓我覺得沒那麼孤苦伶仃。」

  康秉欽捏捏她的臉頰,「哪裡孤苦?」

  身邊的門被推開,裡面桌案櫃椅蒙上了淒悽慘慘的白色罩布,昔日的主人早已經蹤跡不見,她歪著頭嘆氣,「新人換舊人了,苦不苦?」

  她慣會用這些死物,虛張聲勢,康秉欽笑著搖了搖頭。

  夥計上樓來抬家具,走樓梯晃蕩時,從柜子里晃蕩出一雙白色的拖鞋,掉在樓梯上。

  前頭那夥計抱怨,「阿嬸不說收拾乾淨了麼,怎麼還有雜物?」

  後個將拖鞋踢踢,踢到了樓下的雜物堆里,「大概是生活講究,阿嬸昨天說了這雙拖鞋是放在馬桶間門口的,看起來也不便宜,萬一哪位回頭來要了,不好就這麼丟了。」

  他們說著話,就搬著東西出了公司門。

  康秉欽將目光從洞開的門裡收回來,「這地方什麼用途?」

  許佛綸說,「設計師和成衣師傅們開會休息全在這裡,空閒時候,模特們偶爾也會上這裡端茶端咖啡,怎麼了?」

  康秉欽嗯了聲,沒再說話。

  許佛綸打量他,「是不是有什麼事?」

  他將茶杯里最後一口茶餵給她喝,看她嫌棄地擰起眉頭,就又笑了,「去了天津,自己萬事當心。」

  她琢磨他這話里的意思,「看來你是真的捨得我了?」

  康秉欽說,「我在養病,或許半年一載也出不了院。」

  他身體向來不差,雖說不可能即刻痊癒,但是這些天氣色好了點,人也有了精神,長久的住院恐怕真的是為了規避風頭。

  許佛綸趴在欄杆上,半張臉埋在衣袖子裡,瓮聲瓮氣的,「真打算,連面子都不維持了?」

  康秉欽冷笑。

  她說,「那你打算到什麼時候再北上?」

  「按兵不動。」

  許佛綸扭臉看他,瞬間明白他心底的想法,「你得要想明白,這步是險招,無論成敗,你都有一半喪命的可能,聽說那位東北王的心思可是摸不透的!」

  兵者,詭道也。

  越是摸不透,越對他有利。

  執政/府已經千瘡百孔,補漏已經是補不得了,不如,在他手裡結束為好。

  話到此處,已經不必再提。

  許佛綸起身,正要往下個屋子裡去,韓嘉儒匆匆從樓下上來,「總長,二小姐出事了。」

  康秉欽未發一語,領他下樓。

  行走之間,只聽韓嘉儒說,「前兩天學生遊行不只是北平,天津上海南京包括廣州都有他們和工人的運動,二小姐的火車沒法順利抵達廣州,在南京失去消息已經兩天了……」

  再往後的話,許佛綸沒有聽見。

  他們已經出了公司,車隊疾馳而去。

  她站在原地看了半天,覺得很是沒有意思,不由得笑笑,轉身推開了眼前的門。

  房間裡的家具已經搬空了,只窗戶玻璃上掛著幾張紙片,是吳平映前幾天廢棄的畫稿,樣式還很不錯。

  她撕下來,準備離開時,看見了樓下一個身材瘦削的乞丐,蹲在電線桿邊上的陰影里,破碗裡也沒幾個錢。

  許佛綸招手叫來翹枝,「給他個大洋吧。」

  翹枝看了眼,「先生您也太好心了,從學生砸公司那天他就在這兒了,咱們人成天給,也不知道給了多少,大約是覺得有錢才不願意挪地方。」

  許佛綸沒再說話。

  下午,公司已經收整完。

  許佛綸出門時跟翹枝說火車票,電線桿邊上的乞丐慢慢站起身,挪到她跟前,伸出她的破碗掂了掂。

  翹枝不耐煩,攆他走,「去去去!」

  乞丐也沒生氣,半抬起頭,呲著牙嘿嘿地笑。

  許佛綸掃了眼,這才發覺不對勁來,這一口整齊細嫩的牙,分明就是個小姑娘。

  小姑娘抬起頭,沖她眨眨眼,又掂了掂破碗。

  翹枝生氣,「說了讓你走,怎麼聽不見呢,耳朵壞掉啦?」

  許佛綸定神看了看,「你跟我進來。」

  翹枝要跟著,卻被她阻止。

  小姑娘掂著個破碗,步履蹣跚著進了空蕩蕩的公司。

  房間裡頭落地窗簾拉著,偶有夕陽從縫隙里鑽進來,落下一線光明。

  許佛綸抱著肩打量她,「咱們之前見過?」

  小姑娘仰起頭,把頭上的帽子一掀,胡捋了兩把臉,滿面是笑,「許先生,您還記得我?」

  許佛綸皺眉,「張如卯?」

  小姑娘點點頭,「是我呀,你看——」

  她從袖子裡掏出個手絹,裡面包著黑色的網紗小帽,「這還是上次您親手給我戴上的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