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章 早點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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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

  東面有微光。

  燒塌的木檁條嗶啵一聲,焦木斷成兩截,順著東倒西歪的房梁滾進灰堆里,震起的煙塵飄到半空,扭曲了將出未出的紅霞。

  小女孩子們見狀慌忙躲閃,繡花鞋踩進淤了灰渣的雨水裡,瞬間泥住了鞋面,連裹著小腿的白絲襪也被甩了一行黑點子,嬌滴滴的抱怨聲瞬間此起彼伏。

  許佛綸從廠房裡走出來。

  外面怨聲載道,比裡面還要強烈。

  有兩個糊了滿臉黑灰的警察,抱著槍縮在樹根底下抽菸,吸一口罵兩句回回來都是簍子,沒功勞不說,還得挨頓罵討頓打。

  許佛綸眯著眼想了想,上次無功而返,還是康秉銘扶靈墜機那天,一眨眼都快五個月了。

  她露面,就沒有人敢吭聲,幾個警察背了槍,點頭哈腰地躲遠了。

  康秉欽找到她的時候,她蹲在樹根底下數螞蟻,念叨一二三四五,很起勁。

  他俯身,手抄到她後背,把人抱起來放在膝頭:「一夜不睡,傻了?」

  她裝腔作勢,摁了摁心口,頭一歪倒在他肩上:「疼的,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昨夜裡火勢太大,從織工宿舍很快蔓延到廠區,小女孩子們一面保護著受驚的織工,一面還得救火,根本忙不過來。

  後來她說,不救了,燒掉吧。

  翹枝本來想勸,被秀凝拉了一把,也漸漸明白過來,嘆口氣說,還是燒光了乾淨。

  最後連西洋火龍都被丟進了火堆里。

  小女孩子們騰出空來,將織工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安置,再挖了道十來公分寬的壕溝,把火勢控制在紡織廠內,省得殃及附近漫無邊際的枯草。

  這把火燒了大半夜。

  天亮時,懷柔軍營派了幾趟車,拉了織工和織工親眷送進北平醫院隔離治療,警察和衛兵再接了命令撤離,只留下化作狼藉的廠房舊址。

  回程的路上,袁蘊君和許佛綸並排坐著,她愧疚難安:「對不起,許小姐,那孩子行事太魯莽,給你造成這麼大的損失。」

  跟著衛兵摸進紡織廠的男學生在找到自己的未婚妻後,為了從重重禁制中離開,點著桌布丟到樓下企圖製造混亂,卻不留神扔到了誰家未收的棉被上,燒起沖天大火。

  好在織工聚集在一處,逃離的很快,可許佛綸原先的計劃被全盤打亂。

  事到如今,她再有火氣,也沒法對著袁蘊君發,只嗯了聲。

  袁蘊君看了看前座的康秉欽,「好在逃掉的那個女間諜最後被抓了回來,否則真是放虎歸山,你和秉欽日後還得面臨著無窮無盡的麻煩,那孩子難辭其咎,我……」

  「袁小姐!」

  許佛綸不耐煩,動了動手指,「他為了未婚妻可以理解,但是我不會原諒他,你最好能約束你的學生,作為老師替他道歉也就算了,難道往後出生入死也要你代替嗎?」

  袁蘊君無言以對。

  「佛綸——」

  打抱不平的,張了嘴。

  許佛綸閉上眼睛,心裡更加煩躁。

  「你不過找了個藉口。」醫院的走廊上,康秉欽點了點她的額頭,也點中她的心事。

  他的力道控制的極好,有種半哄半勸的意味,擱在平常,儘是風月。

  可現在,一夜兵荒馬亂,誰也沒了這樣的心思。

  許佛綸沒說話,安靜地伏在他的膝頭。

  他說得很對。

  紡織廠是她的心血,花了錢也花了心思,里外收拾妥當,正要大展宏圖的時候遭此一劫,心裡怎麼能咽下這口氣?

  說是將廠子給混成旅做軍事用途,但難免存了日後還得以討回來的願望,否則真要是做好了寧為玉碎的打算,燒了砸了不是更省事,也用不著瞻前顧後舍不下。

  這回倒好,一乾二淨。

  她不高興,眉眼是立起來的。

  康秉欽低頭去親,親得溫順了,才開口:「別慌,都交給我。」

  她說:「不交給你也不行了,我得去趟上海,紡織廠的事情一旦傳開,股價還不知道得跌到什麼樣子,錢沒賺上多少可要全賠光了。」

  他笑,縱容得很:「你去。」

  早點回來。

  她仰著臉,像是讀懂了他的心思:「我會儘快回來的,你決定好婚宴的事,到時候告訴我,只有一點可千萬記著,別把我給賣了!」

  「我會派人替你,你若是趕不及,」康秉欽撫撫她的臉,「那便趕不及吧!」

  她得了理,就不肯輕易饒了他:「這話說的倒是極合我的心意,只是你的蘊君再不管了嗎,萬一誰的準頭偏了偏沒能把那狗東西送上西天,你的蘊君往後水深火熱,不心疼?」

  康秉欽看著她,面無表情:「這麼體貼?」

  她點頭,像是沒瞧見他的脾氣:「自然,我和你在一起七年了,知道袁小姐是你的逆鱗,看看也就罷了,誰有九條命能去碰一碰呢?」

  字字句句捅他心窩子。

  膽大包天!

  非得收拾的服帖了……

  可她從不服軟,渾身的倒刺立著,遇強愈強,但那層厚厚的盔甲下,被保護的一顆心卻是柔軟的。

  他好容易看見了,就得妥帖地收著。

  袁蘊君領著那個男學生來時,就看見康秉欽把許佛綸摁在牆上親吻。

  他手臂收得很緊,強勢霸道,卻又小心翼翼,壓抑到近乎失態。

  她垂下眼睛。

  看見皮鞋的扣袢,死氣沉沉地搭著。

  後來,許佛綸得了解脫,拎著包走近:「袁小姐,找我有事?」

  「許先生,我是來向您道歉的。」

  那個十七八歲的男孩子開了口,解了袁蘊君的燃眉之急。

  男孩子先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說:「我叫夏叢鴻,是和仁大學法學系一年級的學生,昨天晚上我的未婚妻實在是嚇壞了,我為了能順利離開您的紡織廠不得以放了把火,對不起!」

  他絮絮叨叨地說了自己的許多不得已。

  見許佛綸的臉色始終不好,他最後才將一份銀行單據恭恭敬敬地遞給她:「我手頭並不富裕,把家裡的老房子賣了,暫時湊了這點錢,但是餘下的我會努力償還,請您務必收下!」

  許佛綸接過來看了看:「記得自己的話。」

  那個男孩子攥了攥拳頭,她都走得老遠了,還能聽到他斬釘截鐵的誓言。

  「你跟許小姐談戀愛了?」

  康秉欽從褲袋裡摸出煙盒,掀開蓋兒,似乎對挑選哪一根猶豫不決,袁蘊君走過來替他拿了主意,順便有此一問。

  他咬了煙在嘴裡:「沒有。」

  她有些茫然:「我看剛才,以為你們在一起了,所以才……」

  那麼情深纏綿。

  這些話,她當然說不出口。

  和她戀愛時的康秉欽,是個紳士,無論公開場合還是私下,都不會有剛才那樣失禮的舉動。

  可有些失禮,不過是情之所至。

  男學生在他們談話時就已經離開了,走廊上只剩了他們兩個,給了她奮不顧身尋求答案的藉口。

  康秉欽笑著說:「我和佛綸,什麼時候不在一起了?」

  她驀地白了臉。

  許佛綸坐在南京前往上海的輪渡里,還能聽見船客議論紡織廠失火的事。

  有人害怕,就問:「女工都被關起來了,深更半夜還放火出逃,該不是很嚴重的瘟疫,染上了就得死人的?」

  他左側的人解惑:「聽說七八個染病的要跑都被警察打死了,剩下的在醫院住了幾天也沒見發病,再嚴重比的過前幾年的大流感,那時候都能撿了命,還怕這個?」

  另個說:「你們光擔心遠在天邊的,就算有,幾時能到這裡,還不如想想買了想容股票怎麼辦,今天的價比昨天又跌了。」

  這船是奉浙之戰的間隙發的首趟,艙室里擠得滿滿當當,但凡一句話,不過片刻就能傳遍所有的人,尤其是切身利害的。

  這個說完,那個也想到自己手裡的股票,一時間要買的要賣的,討論的沸反盈天。

  直到下船前,話題才從股票換到了那位笑面虎似的東南王身上。

  想容股價下跌的勢頭,被及時挽救在胡幼慈約幾位影迷在匯中飯店喝咖啡的當天。

  除了簽名,她還贈送了幾張服裝表演的門票,甚至有意無意地提到想容會很快在上海設立分公司的消息,有人再問,她卻諱莫如深。

  第二天,服裝表演在和平飯店舉行。

  在此之前,想容並沒有透露出任何風聲,表明要在這十里洋場分一杯羹。

  再者在這裡,古今中外的衣裳首飾應有盡有,想容並沒有任何立足的優勢,因此趕來看衣服的少,瞧洋相的多。

  直到想容分發的服裝雜誌到手裡,大伙兒才發覺不是那麼回事兒。

  最近風靡的幾部電影裡,演員們各式樣的旗袍洋裝甚至是晚清時期的衣裳,紛紛出現在服裝表演的台子上,琳琅滿目,新奇有趣。

  幾乎身臨其境,免費瞧了場電影。

  一時間裡外擠得人山人海,熱鬧非凡。

  直到最後,許佛綸登台致辭感謝,再提出分公司即將成立的消息。

  一連三天,報紙版面幾乎被想容占據,包括那些漂亮新穎的衣裳。

  股價也以前所未有的勢頭,水漲船高。

  新公司將開未開之際,許佛綸抽空應了郭家的邀約,以彌補上次不得見面的遺憾。

  參觀郭家公司和產業時,由小郭少牽頭,她還買下了一家絲廠和一家紗廠,為新公司準備充足的衣料來源。

  許佛綸在上海住了十天,至此,離袁蘊君的婚禮還有一個星期。

  途中最快需要耗費五天,她不得已把翹枝和秀凝留下,料理新公司和兩家新廠,獨自一人返回北平,等待婚禮結束之後重新回到上海。

  在登船前,她卻接到了榮衍白的電話。

  他勸她除非必要,暫時不要回到北平,日本遠東間諜所對死了十個間諜異常憤怒,林祖晉這個走狗,少不了要替新主子排憂解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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