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章 又愛又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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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衍白卻不這樣認為,他將她的手指握在掌心裡撥弄:「有很多獵物,如果足夠聰明,是可以從羅網裡全身而退的,對不對?」

  這是在說他自己嗎?

  許佛綸認真地在踢弄已經滾得滿是灰塵的小石子,它跑得很快,她不得不加快腳步追上去,布馬甲的前襟無意間拂過他的手臂,受傷的那側。

  故意的嘲笑,為了那一句全身而退?

  真是個記仇的小女孩。

  榮衍白眯起眼睛看她瘦弱的背影,他承認剛才當著外人的面強行親吻她的行為很粗魯,當時情之所至,他已經完全被自己的感情奴役了,但是並不後悔。

  就算重新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仍然這麼做,頂多會將礙事的旁觀者清理乾淨。

  驚恐的嚮導領著他們回到了自己的家。

  單獨的一個小院,三間房子收拾的很乾淨,他把妻子和六個孩子攆到了北面的屋子裡,將南邊的房間騰出來給他們容身,並對再次收到一塊銀元千恩萬謝。

  榮衍白換好衣服從房間裡出來,看見許佛綸坐在破敗的窗戶上,看院子附近的田地里大片大片粉綠色的枝葉簇擁的紅白色的花,異常艷麗。

  他走近她,手臂撐住她身體兩側的木條:「罌粟。」

  「是啊,漂亮嗎?」

  「嗯。」他的臉上沒有什麼情緒。

  許佛綸說:「今年開春,咱們山東的這位五毒督辦就下了道令,強制各家各戶都要種植罌粟,來為自己的財政添一筆巨額的稅收,據說僅僅一個縣就買了千斤的罌粟種子。」

  枉顧民生,殘暴斂財。

  離開了歌舞昇平,就能看見這個世道本來的樣子。

  嚮導送了熱水來,告訴他們有些話心裡埋怨就罷了,可不能說出口,況且他們這模樣也不像是為了一口飽飯發愁的人,說不定被誰聽去就得惹上麻煩。

  說到傷心的地方,他也忍不住嘆氣:「現在的煙土稅和煙苗稅是越來越高了,咱們莊稼漢交不起,地又被占著,成天餓肚子,不知道怎麼活著!」

  他打算拿著這幾塊銀元,帶著妻兒去江蘇或者安徽找找生路,畢竟離開了五毒將軍的一畝三分地,換片天,興許能過段吃飽飯的日子。

  許佛綸翻了翻衣兜,又摸出兩塊,遞給了他。

  他一下得到了太多的報酬,遠遠超出預期,震驚之後就是巨大的喜悅,趴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就跑回了北面的房子,那裡很快也熱鬧起來。

  許佛綸側著耳朵聽了聽,應該是最小的那個孩子,在問他的父親什麼時候能吃到一塊糖。

  「你有什麼打算?」她低頭,看著身邊在給她整理口袋的男人。

  榮衍白說:「或許,我們也應該換一片天,找找活路。」

  「想好了嗎?」

  「還在選擇。」

  她點點頭,手指敲了敲他塞在口袋裡的手背:「即墨,在不在你的選擇範圍里?」

  榮衍白順勢握住她的手,捏在掌心裡,一根一根撫摸過去:「說說看。」

  「跳車是你臨時起意,不過按照我對你的了解,必然已經權衡過利弊。」她背對著他,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聽到他在輕輕地笑,說明她猜測的沒有錯。

  許佛綸又說:「你既然選擇魯蘇皖交界之地,應該是看中山東這位張督辦和那位東南王的以前的恩怨,如今兩人雖然秋毫不犯,但是為應對南方的緊張局勢,難免各懷心思。」

  他作為前任台門會首,失勢歸勢,影響猶在,財政很重要,勢力也同樣重要。

  無論他加入張姓還是孫姓的麾下,對兩方中被放棄的那一方來說,失去一位財神爺,怎麼看都算是沉重的打擊,所以他們在拉攏時定然會竭盡全力。

  那麼作為交換,榮衍白要找叛徒並從滅門令中脫身,就易如反掌。

  這一次的誘餌,還是他自己。

  她分析他的整個過程中,榮衍白撫摸她的手指的動作,始終都很溫柔。

  他發覺了,低著頭斂去目光中的令人心驚的欲:「阿佛,你生來就該成為我的女人!」

  許佛綸嗤笑:「陪著你水深火熱,刀山火海嗎,我不是很嚮往。」

  「不用。」

  他說:「這些都不是你需要經歷的,你會在榮府里成為讓世人敬畏的榮太太,然後安度餘生!」

  至於她說的艱險,應該是他來替她背負以及完成的。

  他很嚮往。

  許佛綸從窗台上跳下來,對著站在門口偷偷向這裡張望的小男孩笑了笑,然後回身對他說:「等你追求到我,再說吧!」

  這確實是個令人又愛又恨的前提。

  他們又負擔了嚮導一家前往蘇北火車票的錢,作為交換,他需要替他們買到前往即墨的火車票,那個男人一整天都非常高興,他的妻子則是將家中最後的存糧都拿出來招待貴客。

  飯後,許佛綸坐在院子裡和六個孩子講故事,她告訴他們說田裡種的東西,是魔鬼。

  小孩子被嚇哭了,她顯得手足無措。

  榮衍白對付這樣的情況顯然比她有經驗,他將安撫好的孩子送到他們的母親身邊,然後再回來陪著院子裡這個被孩子們嫌棄的、可憐的小女孩。

  他在她身邊坐下,和她一起看著田裡的花:「在西洋人眼裡,漂亮的紅罌粟代表著犧牲、愛和緬懷,並為她作了一首傷感的詩歌。」

  他說的是民國四年,英國溫莎王朝喬治五世在位時期,一位軍醫為了紀念保衛祖國而戰死的士兵,發表於倫敦周刊,詩歌里說罌粟會綻放在逝者的十字架上。

  然而,他們的國家在一百四十年前,瘋狂地向別人的祖國輸入了大量的大煙。

  可憐的小女孩很執著:「在我看來它確實是魔鬼,媽媽在她二十六年的生命里,花了六年與不同的男人上床,掙來九成的錢為了抽大煙,然後才是讓我和她活著。」

  她轉頭,笑著問榮衍白:「榮先生抽大煙嗎?」

  「它害死了我的弟弟。」

  他提到過,那個讓他抱憾終身的年輕男孩子。

  後來,他們撇開了這個沉重的話題。

  榮衍白問:「那位姨太太,你們有多少年不見了?」

  他們此行上即墨,就是去找山東督辦的一房小老婆。

  張督辦一共娶了二十三房太太,其中有五位是白俄女人,五人之一還是位當地人說的巫婆,儘管她只是學了點關於催眠的手段,許佛綸曾在奉天遇見過她。

  說起相遇還是離不開大煙,這位萍水相逢的白俄女人菸癮犯了,許佛綸將她捆在房間裡,花了五個晝夜強迫戒毒,雖然她的本意只是因為憤怒而多管閒事。

  脫胎換骨之後,她竟然願意和許佛綸成為朋友,這個白俄女人說她是在異國他鄉遇見第一個好人。

  她們的友誼一直維持到現在,儘管她嫁了人,嫁的這個人還是從敵人慢慢轉變為到盟友,果真世事無常。

  許佛綸想了想:「奉天一別就沒再見過,直奉大戰時她只敢背著她的丈夫和我講電話,現在奉軍入北平,康督辦和張督辦成為同僚,也就用不著偷偷摸摸了。」

  她的目光悄悄地從他受傷的手臂上掠過:「所以,請放心,即便聯絡張督辦不成,你還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女人記仇起來,真可怕!

  然而事情並沒有想像中的容易。

  他們到了車站,嚮導全家買到了前往宿遷的車票,而去即墨的卻全部被取消了,因為那裡的鹽民正在進行大規模的抗稅遊行,並打傷了鹽稅局的稅警。

  那位嚮導警惕地盯著他們,一手捂住了裝銀元的布口袋,一手拉住了自己的大兒子,隨時隨地都會逃離火車站,只要他們開口問他要回買車票剩下的錢。

  他的妻子站在重重的人群里,背著幾個碩大的包袱,幾乎壓彎了腰。

  許佛綸的目光收回來,冷冰冰地說:「你應該去照顧你的女人了。」

  嚮導不理解,還是仔細地打量他們幾眼,確定他們沒有要錢的意思,這才飛快地隨著人群往月台里涌,一會就不見了。

  「後悔嗎?」榮衍白遞出張乾淨的手絹,給她。

  許佛綸接過來,看他一眼:「至少目前看起來,榮先生很懂得照顧女人,如果以後我跟你在一起,可能不需要自己背著那麼多行李。」

  他嗯了聲,捏捏她的手:「如果嫁給我,你還會發現更多的好處。」

  比不用背行李,還要可觀。

  許佛綸將手絹塞進他身上土布褂子的寬口袋裡:「我覺得與其發現好處,還不如考慮去哪裡比較有用,你覺得呢?」

  他將口袋裡僅存的銀元交給李之漢:「買到濰坊的車票。」

  「可能要委屈你坐三等車廂了。」在李之漢走後,他拉著她到了相對僻靜的角落裡,給她整理衣服,「沒錢的滋味,真的很難以忍受!」

  「沒關係,小時候我也坐過,一直坐,後來我連牙齒縫都被染上了煤灰。」

  榮衍白低著頭笑:「但是你的表情告訴我,你要對我說的話,不止這些。」

  「我想知道,去濰坊,見誰?」

  「一個鹽梟。」

  他顯得很為難,「十足的惡人,不過好像與我有關的人,都是喪心病狂的暴徒,所以到了那裡我會送你離開,去繼續你的旅程。」

  她看著他,目光很安靜:「這是命令,還是你出於對我的顧慮?」

  榮衍白垂眸:「阿佛能夠接受哪一種說法?」

  「都不喜歡。」

  他問:「會影響我對你的追求嗎?」

  「很深。」

  他卻笑了:「可以,偶爾聽從自己的感情做決定。」

  很好說話,但是事實如何,她比他還要清楚。

  臨下車時,她突然被帶進他懷裡。

  「現在起,以我的太太的身份出現。」他在她耳邊低語,「希望這次,影響不會太深!」

  好像為了印證他的話,有個孩子抱著一籃月季花,衝到了他們面前:「先生,給太太買一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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