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章 嫁妝聘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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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佛綸在休息間看見了當天最後一抹霞光。

  回到座位上時,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

  沿途碰上兩個抱怨連天的查票員,前後走著,對這個混亂世道充滿了無力,各個地方都在死人,連行駛的火車上也不能倖免。

  車隊長還在不停地詢問榮衍白事發的經過,聲音儘管放的很輕,卻還是隱約表現出了急躁,他生怕嚇到其他的客人,會時不時用餘光四下里張望來緩解這種情緒。

  年輕的車僮和手腳麻利的茶房三五一夥湊在邊上看熱鬧,聽見有人使喚,才不情不願地離開,走路的時候還會回頭張望,迫切地想知道命案的結局。

  撕心裂肺的鳴笛聲突然混進車輪的隆隆聲里,讓這個不安的夜更加恐怖。

  車隊長在結束盤問後,親自將榮衍白護送到臥鋪車廂,並交代他在到達棗莊車站前最好不要隨意走動,到站後會有站內的軍警來解決命案,走前還留下兩個查票員守住他的車廂。

  許佛綸與榮衍白的交談,都是在兩個男人的注目之下進行的。

  「這件裙子很好看。」他說。

  在接近死亡後,他全部注意力都在她的新衣服上。

  許佛綸笑:「我以為你只喜歡旗袍。」

  榮衍白說:「男人在任何時候都喜歡看漂亮的女孩子,包括她的妝容,身材以及穿著,想著在什麼時候能夠得到她的芳心,就像女孩子會關注英俊瀟灑的男士一樣。」

  許佛綸跟著他的話,不動聲色地打量兩個查票員。

  唔,身手不錯,腰後配槍。

  如果解決起來,難免會有些麻煩。

  榮衍白捉住她的目光,俯身在她的眼角親了親:「對於我的讚美,阿佛沒有獎勵嗎?」

  她彎起唇角,在他的臉頰邊回敬了一個吻。

  餘光里,守住他們的人並沒有因為他們之間親昵的小動作感到絲毫的尷尬,反而興味盎然地觀看,男女之間的情事像是更能吸引住他們,真麻煩。

  許佛綸看了榮衍白一眼,他在笑。

  也是無聲地告訴她,他正在想辦法。

  火車很快就會進入山東地界。

  那位脾氣火爆的張督辦對榮衍白恨之入骨,正卯足了勁頭要將他除之後快,如果知道火車上曾有過命案,難免會以此大做文章,到時候再想營救就勢比登天。

  這也是白笠鈞命人在徐州車站後動手的原因。

  出了江蘇地界,就到了張督辦的轄制範圍,榮衍白會失去全部的屏障。

  逃不出去,是死路,不逃,也是死路。

  所以,他只能在漫長的黑夜裡等待一個時機。

  兩個查票員倚在門外的窗戶邊,起先還會低聲地交談打發無趣的時間,後來實在累得睜不開眼睛,點著了一根又一根煙,劣質捲菸的氣味嗆得許佛綸直咳嗽。

  等到他們意識到咳嗽聲消失了很久的時候,才覺察出事情有變。

  沒抽完的菸頭掉在一堆冷透了菸蒂里,他們看見車廂里的那個男人手中正握著把匕首,剛才還在跟他親熱的女人已經倒在地毯上,臉色蒼白,裙子上有一團血漬。

  其中一個查票員轉身沒入其他車廂,尋找車隊長。

  另一個從腰後摸出槍來,闖進了房間裡。

  槍口對準坐在椅子裡的男人,他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手指去探許佛綸的鼻息。

  她驀然睜開了眼睛,對他微微一笑,撐臂側身坐起,將戒指扎進了他的後頸。

  等到車隊長聞訊趕到,只能看見洞開的窗戶,火車緩慢地挪動,連湧進來的風都變得溫和了,溫和地嘲弄。

  榮衍白在亂草堆里穩住了身體,才將懷裡的女孩子鬆開,剛才還漂亮的裙子已經在跳車時被刮破了,側身拉出半臂長的一道口子,這下可真成了名副其實的旗袍。

  許佛綸仍舊抱住他的脖子,嬌俏地笑:「深更半夜,榮先生把我帶到這杳無人煙的地方,手還這麼樣不規矩,是欺負我一個弱女子嗎?」

  剛才動手的時候,哪裡見了柔弱,他只看見她眼睛裡的狠。

  是狼。

  這樣的目光,也曾出現在康秉欽的眼睛裡。

  讓他現在很不舒服。

  他低頭吻住了她的嘴唇,發了狠地廝磨,被她挑剔的手也沒從連身裙里拿出來,反而往更深的銷魂窟里埋,直到兩個人的身體恨不得交纏才不得不停下。

  她躺在他懷裡氣喘吁吁,榮衍白看見了她眼睛裡迷濛的水霧,當真成了被欺負的弱女子,他笑一笑,掩飾過去身體裡瘋長的情慾。

  他解下身上的斗篷,系在她身上,還是笑:「別這樣看我,阿佛!」

  許佛綸捧著下巴看他:「榮先生,死裡逃生,亡命天涯,你心裡竟然還想著一夜笙歌,果真風流。」

  「只要你在我身邊,這種事情就不曾停下。」他直言不諱,笑得也曖昧,低頭親了親她的耳垂,「所以不要試圖挑戰我,荒郊野外,很適合一個風流的男人。」

  忽然就想起一個月前,他們在來的那趟火車上,討論過的時間問題。

  她笑出了聲。

  榮衍白將她拉起來,警告的意味十足。

  許佛綸說:「還真是巧,上回是在接近棗莊的地方,這會還是同樣。」

  榮衍白想起了那個美妙又很不美妙的旅途,他有些感慨:「當時,你應該在車上。」

  許佛綸看了他一眼:「我相信你,但不代表我傻,你餵我吃藥的時候有一瞬間的猶豫,如果真的是治病的藥,你不會有當時的表情。」

  掙扎,不忍。

  榮衍白問:「那你還跟著我?」

  許佛綸攥著斗篷,看腳下快要長到膝蓋的青草:「大概那個時候有些喜歡你,所以我會很擔心,既然擔心,總是要親眼看看才好。」

  事實證明,跟與不跟,到了上海,某些事情都註定要發生。

  榮衍白握緊了她的手,傾身給了她一個吻,落在她的臉頰上,克制守禮。

  「這是謝禮?」她有些玩味。

  他低聲說:「不,是感恩。」

  曾經感恩,死亡最終沒有搶走她。

  現在感恩,他終於能夠得償所願。

  她伏在他心口問:「那麼請問正在感恩的榮先生,我們這個時間要到哪裡去?」

  剛才他們藏在草叢裡躲避搜捕,已經消耗了太久的時間。

  懷表的指針,現在落在了正中間。

  如果碰上駐軍,說不定會當成細作抓起來,畢竟山東和江蘇對峙已經大半年了。

  「怕嗎?」他沒回答,倒是在問她。

  她搖了搖頭。

  他笑。

  走不多遠,幾塊大石頭在夜色里剝離黑影,他抱著她坐過去:「等到天亮,之漢回來,我們再繼續走。」

  她並不知道他們要走到哪裡去,也不知道李之漢什麼時候離開,又去了哪裡,從小女孩子死後,她再也沒有見過他。

  包括他怎麼和他們聯繫上,她也不得而知。

  他們之間仍舊有很多秘密。

  天快亮時,她睜開眼睛,李之漢和榮衍白坐在附近的空地上,同時回過頭來看她。

  李之漢點點頭:「大嫂。」

  這一路,他總喜歡用這個稱呼調侃。

  至於榮衍白,坦然地放任。

  許佛綸不理他,只問:「現在去哪兒?」

  榮衍白走到她身邊,揉揉她的短頭髮:「之漢找到了能落腳的地方,在這裡住上幾天,等著人來接我們。」

  他們走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路,荒煙蔓草,人影皆無。

  已至六月,天氣熱起來,中午的太陽烤炙到喉嚨冒煙,許佛綸站在綠蔭下喝水緩氣:「年紀大了,果然不中用了,想想十幾歲的時候,跟著……」

  她的話沒說完,嘴唇被他吻住了。

  他撫弄她耳後的那一小塊皮膚,輕聲說:「別說過去,你的現在是我。」

  這也要吃醋嗎?

  許佛綸推開他,站在遠處的李之漢始終看著他們笑,比了個手勢,婉轉地請他們繼續前行。

  他找的落腳地是一位嶧縣煤礦公司職工的家,主人看起來和榮衍白很熟絡,早早地迎出了門,又叫妻子和孩子來招呼客人。

  晚飯後,在院子裡乘涼,榮衍白說這家的主人曾是他的工友。

  「德國人造這段鐵路的時候,我和他負責給枕木注油。」他看著她眼睛裡的不可置信,笑一笑,「所以我會知道津浦線的鋼軌哪一段是德制,哪一段是漢陽造,當然也學會了德文。」

  他曾經說過,學習德文,是出於私心。

  榮衍白給她答疑解惑:「來山東是刺殺一個居住在膠州的德國人,我為了掩蓋過去,不得不以各種身份在山東各地輾轉了一年,但是歐洲戰爭爆發,那個德國人很快回去了。」

  她問:「他後來又回來了嗎?」

  「沒有,可能是死在了戰場上,也可能在自己的國家,他是個地質學者,也是個熱衷戰爭的瘋子。」

  那天晚上,他跟她講了很多過去的事情,包括這段鐵路、運河,以及陸路與水路上走過的貨。

  後來,他還帶著她去了煤鐵礦、油鹼廠、紡織廠和鹽糖的作坊。

  榮衍白說:「天下能掙錢的生意並不只有紡織,也不是只有服裝公司,阿佛,你的眼界需要開闊一些,不要為一時的得失而喜悲。」

  他能覺察到她的情緒,自失去上海兩家廠子後,她始終落落寡歡。

  帶她來是逃避困境,也是為了直面困境。

  周介暉的汽車停在麵粉廠前時,榮衍白正和許佛綸看今年新收上來的小麥,他挑揀了幾束,放在火上烤,她負責蹲在盤子跟前剝殼子。

  周介暉看著他們笑:「榮爺自從買了這間廠子,多少年都沒來了。」

  榮衍白的餘光碰上許佛綸的視線,笑一笑:「這幾天帶你看的都是我名下的產業,你得努力,阿佛,你的嫁妝比我的聘禮少,我是不答應的。」

  她悶頭剝烤熟的麥子。

  他將最後一束遞給她,起身拍拍周介暉的肩膀:「辛苦了。」

  兄弟情深。

  許佛綸都快忘了內鬼名單上,周介暉是排在第一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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