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章 依依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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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很快都不見了。

  康馥佩盯得看的時間有些長,車窗上被呵出了層薄薄的水霧。

  她不在意地拎起袖子擦出個圓,撣了撣毛呢上的水珠,繼續開車。

  「我說在林家怎麼沒看見她呢,」她拐了個彎,把車開向自己租住的公寓,「來了也好,蘊君也能靜養幾天。」

  許佛綸問:「她出來多久了?」

  康馥佩毫不在意地回:「一個星期或者半個月,蘊君說的也是模稜兩可,她的話現在只能聽一半,你怎麼又對柳瑛感興趣了?」

  許佛綸笑:「我和她是對手,總要知己知彼。」

  康馥佩嗤之以鼻:「她也配是你的對手,林家不過在正金銀行跟前搖尾乞憐,自從東北那位邊防軍司令不再重用林祖晉之後,他算徹底棄政從商,連去公署里報個到都不肯。」

  「農業處,好歹也是個官。」許佛綸笑。

  康馥佩把他貶得一文不值:「他一個紈絝子弟去視察田桑,只會讓人種大煙,總不能指望讓他養牛放羊,說不定給袁小四他大哥開個後門,拉了轉賣抵債!」

  北方連年有災,又加上禁菸令,依靠大煙起家的袁憲至幾乎血本無歸,現在跟在妹夫身後勉強混口飯吃,昔日的袁大公子威風掃地。

  康馥佩感慨完,把車停在公寓樓下。

  她下車,敲開袁劾朗的車窗:「榮先生,你的女朋友我先帶走了,晚上給你送家去,一根毫毛都不會少,放心放心!」

  車裡的兩個男人齊笑。

  她一巴掌拍在袁劾朗腦門上。

  汽車一溜煙開走了,逃命似的。

  她站在路邊,氣了半天,卻又笑了,一回頭——

  許佛綸靠在電線桿上,雙手插在大衣兜里笑:「上樓吧,袁太太,再瞧你們依依不捨,毫毛都要凍掉了。」

  她跑過來揍她,兩個人打打鬧鬧進家門。

  直聊到天邊見了暮色,雪片大起來,路上不好走。

  康馥佩開車開得慢,還安慰她:「你家離我家近,今晚不回公寓,回家陪我媽,不過不知道周曼蘅走了沒有,回回見她都不自在。」

  「康秉欽不是登報解除婚約了?」

  康馥佩搖頭:「周家叔叔去年過世了,幾個姨娘更是約束不了,她一心要嫁給康六兒,媽媽又喜歡,誰能拿她怎麼樣?」

  許佛綸打心底里欽佩:「周小姐很是有毅力。」

  康馥佩嘆氣:「感情最勉強不得,要不然康六兒何必住到承德,算了,不講他們,繼續講講我要在你的教養局和習藝所收徒弟的事。」

  教養局和習藝所在收容難民之前,也收容一些無業游民和貧民,同時會請師傅教紡織木工或者印染的技術,以求讓他們能夠擁有賴以生存的手藝,但是從沒有醫生來授徒。

  康馥佩認為能夠掌握簡單的臨床護理常識,在疫區很有必要。

  她說:「並沒有打算教什麼高深的學問,只是讓他們能夠應付日常生活中可能出現的危險,防止擴大感染區,包括你的職工也是……」

  這個計劃,聽上去很不錯,但是她突然中斷了。

  包括行駛的汽車也是,車身猛地搖晃,停下來。

  一天中,第二次。

  康馥佩皺眉:「我好像碰到什麼了,你坐著,我下去看看。」

  後面跟著的方漪也從車上下來,走近。

  許佛綸推開門的時候,所有人的表情都很不好,她繞到車前——

  柳瑛!

  還是早上見到的那件大衣,只是裡面……

  她埋在雪地里的手臂和腿已經凍得發紫,抓著康馥佩褲腳的手也是鮮血淋漓,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叫著救命。

  方漪比了個手勢,叫兩個小女孩子到附近打聽。

  康馥佩簡單做了個檢查:「傷得重,再耽擱下去,怕是不行了。」

  許佛綸想起早上碰到的那個男人。

  兩個小女孩子很快回來:「先生,附近有家商事會社,說是走丟了藝伎,很快會搜過來。」

  許佛綸點頭。

  她們很快將人抬上了車,清理現場,等汽車離開後,再沒入雪夜裡。

  康馥佩給柳瑛做完手術,臉還是白的。

  許佛綸將手裡的熱水遞給她,她的手在哆嗦,作為外科醫生,很不常見。

  袁劾朗簽了病案遞給護士,朝她們點點頭,離開了辦公室。

  「還能活著嗎?」她問。

  康馥佩沉默了會:「會感染,也很痛苦,不知道她願不願意活。」

  許佛綸說:「你和袁醫生已經盡力了。」

  「佛綸——」

  許佛綸看著她。

  康馥佩笑笑:「柳瑛如果準備告他們,我會作證,當年,我還是不夠勇敢!」

  許佛綸握住了她的手。

  她低著頭,笑一笑:「我只是想大嫂了。」

  榮衍白敲門的時候,康馥佩擦乾了眼淚。

  她去開了門,並對他一笑:「很抱歉,有台加急的手術,只好把佛綸先帶來了。」

  榮衍白欠了欠身:「沒關係,康醫生,我作為男朋友,今晚很失職,應該事先來接女朋友的。」

  康馥佩笑著,對許佛綸眨了眨眼睛。

  榮衍白將女朋友的手握進掌心,問:「不知道康醫生和袁醫生是否有空,一起吃頓晚飯?」

  康馥佩婉拒,送他們出門,並交代柳瑛的進展會及時告知。

  醫院走廊上的玻璃門被風颳得直響。

  找到背風的地方,許佛綸才開口:「天寒地凍的,你怎麼來了?」

  榮衍白將她的手捂在斗篷里:「我來告訴你件事情,兩個小時前家裡接了通電話,有些急,你先要有準備,公司的股票出了問題。」

  有人放出消息,由於許佛綸好大喜功,致力於興辦慈善機構,一年來已經囊中羞澀,想容難以為繼。

  為了佐證這個說法,甚至私下裡流傳開想容名下的紡織廠,公司,礦業以及銀號的諸多帳目。

  這個動靜,最先掀起於重慶和武漢。

  分公司的經理在聽到不利消息後,迅速地將風聲遏制住,並且私下裡也逮住幾個造謠生事者,然而詆毀想容的勢頭卻愈演愈烈,很快傳到了上海。

  不明就裡的股民開始出手想容的股票,接連三日,想容的股票一跌再跌,如今的局面已經很不樂觀。

  雖然在民國十六年後,股民對實業股票失去了信心,轉而投向公債,但國民政/府在今年十月公布了《交易所法》,交易所的業務也蒸蒸日上。

  因此想容的股票在近兩年內相當穩定,從未有經受過這樣的風波。

  被困住的經理只好從造謠者下手。

  這些年輕人也不都超過三十歲,大多是街頭的地痞無賴,有曾做過交易所的中人,扯起謊來頭頭是道,軟硬不吃。

  從他們的背景往上找,找到一定的程度,就是一片晦暗,無聲無形的警告。

  警告他們已經接近了死亡,識相的人最好就此離開。

  分公司的人對許佛綸忠心耿耿,並沒有就此止步。

  所以其中一位的家眷,在送孩子上學的途中莫名的失蹤長達十個小時,之前掌握的線索也斷得乾乾淨淨,一無所獲。

  這是許佛綸在和下屬聊至深夜之後,得到的全部消息。

  來意不明,攻勢洶洶。

  如今之計,只能先穩住股價。

  隔天,許佛綸召集公司的經營股幾位負責人商議,決定買進想容股票,暫時延緩股價下跌的勢頭,拖延幾日以圖找到更合適的解決辦法。

  龐鸞緊急回唐山和承德,從銀號里調撥出儲備的金條。

  在和交易所的理事溝通之後,許佛綸意外得知茂本的幾位大董事也突然減少了對茂本股票持有數量,換的資金,隱約有買入想容股票的意思。

  就在她猶豫這要不要買入茂本股票的時候,康馥佩打來電話,說柳瑛醒了,要見她。

  柳瑛的狀態很差,半邊臉腫得看不清眼睛,嘴巴上有道深深的豁口,微微一動,紗布上就滲了血珠。

  她攥住許佛綸的手腕,喃喃低語。

  好半天,許佛綸才分辨清楚她的話。

  她問:「你知道股票的事?」

  柳瑛點頭,疼痛讓她無法再說話,她拂開她的掌心,把要講的都寫給她看。

  這是林祖晉的全盤計劃,以茂本做餌,徹底整垮想容。

  至於整垮想容想要達到的目的,柳瑛並不知道。

  她告訴許佛綸,不要為了擺脫目前的困境,急於買進茂本的股票,林祖晉會隨後將茂本股價壓到低谷,讓她血本無歸。

  許佛綸將手收回來:「我沒想到你能在這個時候,和我說這些!」

  柳瑛搖了搖頭,耗幹了力氣。

  她歪在枕頭上,喉嚨里咕嚕咕嚕說著什麼,最後閉上了眼睛。

  許佛綸離開的時候還在向她剛才說的話。

  「我也想做實業,但我和茂本都是林家的棋子,他們毀了我,你去天津,見袁蘊君。」

  柳瑛的話,到底有幾分可信?

  袁蘊君在這場風波里,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許佛綸回到家裡,和榮衍白說起時,不由得自嘲:「說實話,我是有三分信她的。」

  「為了那句實業?」榮衍白笑著問。

  他是最了解她的人。

  她點頭。

  榮衍白說:「我最近收到的消息,這件事的幕後推手確實和林家有關,不過柳小姐已經從棋子到執棋人,還是仍然是枚棋子,尚未可知。」

  確實。

  如果柳瑛說的是真相,那麼她就能避開更大的劫難。

  如果她說得恰恰相反,那麼想容就會在林家的計劃里越陷越深。

  她現在並不知道林家到底在綢繆什麼?

  或者說,他們身後的正金銀行想要從她這裡得到什麼?

  再或者,武內原開始不滿足於她白給的紡織廠。

  許佛綸說:「無論她是執棋人或者是棋子,我都想去天津林家,見見袁蘊君。」

  「阿佛想清楚了?」

  「也不光為了這件事,我本來就打算過幾天去的,前幾天小七告訴我袁蘊君的狀態,像是被人催眠了,我心裡始終有個疑問。」

  榮衍白的笑容意味深長。

  許佛綸說:「三年前,我被人催眠過,還是林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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