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章 愛意深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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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佛綸把電話砸在了牆壁上。

  康秉欽很少見她這樣失去理智,她伏在沙發扶手上,頭髮披散著,一動不動。

  樓下的電話鈴聲同時響起來。

  一分鐘後,方漪上樓敲門:「先生,張……周顧問的電話,問今天晚上的沙龍,您是否能按時出席?」

  許佛綸抬起頭,嗯了聲,門外沒有了動靜。

  她已經恢復了常態,開始盤算怎麼處理這場混亂。

  目光,最先落在了康秉欽身上。

  他蹙眉,剛要開口,卻被她打斷了:「你先聽我說!」

  「你和榮衍白合作過很多次,多少了解他的品行,他並不是沒有擔當的人。」說到這裡她頓住,觀察他的反應,「對於你母親的事情,他會回來給你交代。」

  陶和貞術後至今,仍然沒有醒過來。

  從身體裡取出的子彈共有兩枚,一粒在胸廓外側靠近頸部的地方,另一粒在脊柱附近,雖然艱險,但是好在沒有傷到要害。

  兩枚彈頭的口徑型號完全一致,標準型毛瑟。

  康秉欽曾帶著許佛綸到陶和貞的汽車被襲擊的地方,根據她的傷口,找到了兩處可能設伏的商行,其中一處的拐角里滾了只空彈殼,另一處沒找到蛛絲馬跡。

  按照榮衍白行事滴水不漏的習慣,留個彈殼,不會是他的作風。

  所以後背那一槍,應該是他打出來的。

  那麼,前胸的槍傷,又是誰造成的?

  榮衍白如果真的想殺掉陶和貞,一槍足夠,不會多此一舉。

  當然這話,她不能告訴康秉欽,母親生死未卜,他怒意難平,不能給他火上澆油。

  陶和貞平安度過七十二小時後,許佛綸反而更擔心榮衍白的安危。

  他得到的情報出了錯,要截殺的人沒有出現,那麼他的處境就是最危險的。

  林允平曾試圖找過,但是很快被不明來歷的勢力盯上了。

  她很快掩藏了行跡,而那股勢力仍然在繼續尋找,不過至今未止,還是沒有任何關於榮衍白下落的消息。

  許佛綸被困在康家三天,幾乎和外界斷了聯繫。

  今天如果不是康秉欽將方漪帶進康公館,她甚至不知道天津的紡織廠出了問題,更別提榮衍白。

  她得從這裡出去,先救一救紡織廠。

  四天來,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開口,他聽完還是面無表情。

  許佛綸又說:「你關不關我,他最後都會來,現在不來,只能說明他無法脫身,或者途中出了變故。」

  最壞的結果,他已經遭遇不測。

  不過,這個會讓她心慌意亂的答案,現在沒有時間深究。

  她理清楚思緒:「紡織廠如今這個樣子,我不可能逃走,今晚我只是去參加一個金融沙龍,就在前門附近,想想解決辦法。」

  她還說,參加沙龍的客人都是金融界的名流,如果他不放心,可以讓翁慶瑜或者唐勛跟著,全程參與她和別人的對話。

  然後再把她帶回來。

  很完美的商量,讓康秉欽沒有任何反對的藉口。

  或者說,她本身就是個很優秀的談判者。

  只要她開口,或者不用開口,對他笑一笑,他就能心甘情願地成為她的俘虜。

  但是她還是選擇了最冷漠的方式,無聲地宣告著他和她之間的疏離。

  他把她丟下那晚起,他們之間就恩斷義絕。

  他再怎麼拼命地想要挽回,只是一個人的徒勞,她的腳步不曾停下,也不會等他。

  康秉欽的神色很平靜:「早去早回。」

  許佛綸沒想到說服他會這樣容易。

  她很快起身,從衣櫃裡找到了合適的衣服和鞋帽,甚至坐在梳妝檯前畫了得體的妝容。

  心裡被別的事情裝得滿滿的,這棟獨處在康公館花園深處的小洋房裡,為什麼會有適合她的衣飾,她從來也沒有想過。

  康秉欽坐在沙發里,看著她有條不紊地忙碌,像很多年前一樣,她出門聚會或者看電影之前,都會這樣。

  然後穿上她喜歡的高跟皮鞋,噠噠地跑到他跟前,把口紅印在他的襯衫上。

  只是想到這個場景,他心裡就會有抑制不住的歡喜,攥緊的手指泄露了他期待時的忐忑。

  然而,什麼都不會再發生。

  許佛綸穿上鞋,就匆匆地離開了。

  臥室里還有她身上的香水味,濃郁的曇花氣息,幾乎讓他頭痛欲裂。

  「你……」

  可她又匆匆回來,站在門口,跑得很著急,讓她的臉色微微地泛紅,比什麼樣的脂粉都要惑人。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被拯救了。

  可是她回來,只是交代周良生和張如卯的關係,以及張如卯在榮衍白刺殺康母這件事情里所扮演的角色,並且提醒他如果沒有必要,最好不要再和周良生見面了。

  誰知道新年第一天晚上的伏擊,是否也是張如卯一手製造的。

  雖然她曾經說過,感情和工作都是真的。

  可如果感情和工作背道而馳,他們會怎麼選擇?

  包括張如卯,也包括周良生。

  她現在站在懸崖邊上,試圖努力分辨敵友,在作出判斷前,她並不相信任何人。

  畢竟判斷的結果都未必準確,不能再有任何可能影響她做出判斷的情感和事情。

  所以,康秉欽俯身擁抱住她的時候,她只是恍惚了一瞬,就把他推開了。

  「再見!」

  翁慶瑜送她到了地方,停了車,但是並沒有下車的打算。

  「翁秘書長,不和我一起?」許佛綸有些好奇。

  翁慶瑜仍舊板著臉,答非所問:「無論榮衍白是不是被迫刺殺老夫人,許小姐都會處於危險之中,六少將你困在身邊只是為了保護,當然你的心現在不在他身上,不會明白他對你的愛意。」

  深摯到怎樣的地步。

  許佛綸沉默了很久,推門下車。

  這次金融沙龍,她的身邊只帶了姚竹君,很多事情只能自力更生。

  在見到鹽業銀行的副理之前,都是張如卯在陪著她。

  這裡人多眼雜,不是聊私事的好地方,所以大部分時間,她都是在聽張如卯侃侃而談,或者跟前來打招呼的人說笑。

  許佛綸試圖從她的言談舉止里發現不屬於法律顧問痕跡,然而卻無功而返。

  張如卯對自己的處境似乎很了解,在張副理出現之後,她說了句話:「許先生,請您相信我,我們一直是朋友。」

  她的回答很微妙:「謝謝周顧問。」

  張副理坐下,開門見山:「元新的近況,想必是許先生今天與各位同仁交談的主要話題,我想知道您拒絕了幾位老闆和經理合作的原因。」

  許佛綸說:「正如您所想,我選擇了鹽業,希望看在以往的關係上,鹽業也能夠給我一個合適的機會。」

  「都好說,許小姐的條件是什麼?」

  許佛綸看著對面男人篤定的目光,笑一笑:「我需要鹽業銀行擔保融資,發行債券九十萬,用以廠房的翻新改造,以及購買機器。」

  「許小姐的擔保物?」

  「沒有。」

  許佛綸說:「天津的元新銀號併入鹽業,成為分行,這是之前吳總經理和我商量的結果,張副理覺得不合適?」

  張副理說:「我們會對元新的帳目上的未分盈餘和餘利進行再計算,以此來決定有沒有和許先生合作的必要,畢竟聽說姚小姐正在著手準備降低吸收的個人存款,是不是元新的風險讓您很為難?」

  「是出於規避風險的考慮,以後還會考慮降低在鹽業的借貸,當然,」她將算好的帳目擺到他面前,「您也可以考慮將這部分資金轉化成股份。」

  「鹽業即將取代康委員,成為元新的第二大的股東,看起來很不錯。」張副理笑的意味深長。

  許佛綸將目光從他秘書手中的文件上收回來:「不過,元新和恆源紗廠的不同在於,我不同意鹽業委託信託公司對元新進行管理。」

  恆源紗廠也是鹽業銀行的合作方之一,只因恆源紗廠背著鹽業以廠內貨物作抵押,向上海商業儲蓄銀行借款的事,引起銀團的不滿,所以剛才在沙龍上爭執不休。

  但是最終結果,恆源放棄貸款,並接納了鹽業對恆源的監理上升到管理層面。

  鹽業銀行這一仗,打的非常漂亮。

  所以,許佛綸跟他談判時自然而然會受的影響,難免處於劣勢。

  但是她並不畏懼這個。

  她的優勢除了元新銀號,還有專門為此行準備的文件。

  許佛綸將手裡的紙張遞給他:「我和吳總經理和張副理都是多年的朋友,有件事還是需要提前知會,我的生意被日本人盯了很久了,張副理如果決定合作,那麼……」

  文件里包括許佛綸見正金銀行以及各式各樣的日本會社負責人的照片,收到的要約和合同,完美地表達了數年來日本商人對於元新和想容的垂涎。

  面前這個男人的臉色頓時沉了。

  她笑:「不說意氣用事的話,張副理因此而碰到的麻煩是無法估計的,康委員的母親身受重傷,我的未婚夫也下落不明,或許……」

  下一個是你,或者是我。

  許佛綸在說完,觀察的是對面兩個人反應,包括張如卯。

  張副理離席,向總行撥出了一個電話。

  回復得很快,然後,就是約定簽訂合同的事宜。

  在離開沙龍前,許佛綸還提起:「有個不情之請,想請求張副理在銀行的同仁幫忙。」

  「請講。」

  「我需要查中南銀行的兩個私人帳戶。」

  「誰?」

  「元新曾經的司帳趙庶河,以及趙母的帳戶。」

  「他不是死了麼,在元新的舊工友懷疑他事先知道了織機損壞的事情,被滅了口,才參與了遊行。」張如卯說。

  還有半個小時就要到天津站,火車外的天色,正好。

  許佛綸笑著問:「他們是被人利用了?」

  張如卯點頭:「數天前就有遊行了,是幾個紡織廠的工會反對洋人經理的壓榨,可多了趙庶河和織工傷亡,才會越鬧越大,他們把許先生也看做了剝削者。」

  許佛綸看著她。

  那麼你呢,又利用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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