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6章 她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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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佛綸並不是臨時起意,她是有備而來,布瑞想。

  因為許佛綸有弱點在他們夫妻手裡,她有懼怕的事情,比如那些女人會因為她的一個電話而死於非命,所以她可以利用。

  布瑞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許小姐,你和我作對沒有好處……」

  門外女僕來敲門,叫夫人,問什麼時候可以出發去醫院。

  同時,還有孩子的啼哭聲。

  猛地刺進她的心裡。

  許佛綸對這個眼下的局面表現出的鎮定,布瑞懷疑,這仍舊是她的計劃之一。

  她不知道許佛綸會對她的孩子做什麼。

  布瑞不敢出聲,是怕也是驚。

  許佛綸背後突然出現了一個短頭髮的小女孩,十六七歲的模樣,穿一身黑棉袍,翹著腳坐在鍍金的銅柜上,笑眯眯地開口打發走了女僕。

  小女孩的聲音和她一模一樣,連跟了她二十多年的奶媽都沒有分辨清楚。

  布瑞看著許佛綸,陷入了深深的恐懼里。

  「你不會殺我的孩子!」她做著最後的掙扎。

  最近幾年,許佛綸始終熱衷於慈善,並不是浮於表面,想容每年近五成的盈利全部投入了收容所和教養局,還有興辦的育嬰堂和學校。

  這樣的人,怎麼會為難一個不到兩歲的孩子?

  「武內太太,想不想試試,看看薩滿會不會把他送進地獄?」

  許佛綸抬起手,撫摸她的臉頰:「你聽,孩子不哭了。」

  非但沒有孩子的哭聲,連僕人的走動都消失不見。

  許佛綸笑一笑,低頭看她的眼睛:「從去年九月十八,瀋陽長春錦州,死了多少孩子,你說阿郎是看見了什麼,才會哭得那樣傷心?」

  她的皮手套是冷的,眼睛裡是冰刀,強迫眼前惶恐的女人置身於無盡的深淵。

  「你聽一聽,他們在哭啊!」

  一月的長春,寒風呼號,夜色帶來誰家嬰兒的啼哭,一聲疊一聲無休無止,從四面八方把布瑞包圍。

  在她驚叫出聲的一瞬,許佛綸捂住了她的嘴,順便把從刀架上滾落的長卷接在了手裡。

  銅柜上的小女孩跳下來,將刀擱回原處,呲牙一笑,布瑞的臉都白了。

  「我跟你們走!」

  因為軍部被襲擊,城裡開始戒嚴,他們的汽車在半路遭到了攔截。

  布瑞被小女孩自和龐鸞壓在后座,看著許佛綸用流利的日文冒充武內太太。

  許佛綸坐在副駕里痛哭流涕,講述自己的丈夫怎麼被襲擊,孩子是如何被綁架,現在還剩下多長時間可以救他,請求一個讓全家團聚的機會。

  武內原娶了個漂亮的中國太太,這些下級軍官和士兵只聽說卻沒有見過,將信將疑地打開軍部的手令,這才將她們一行放出城外。

  「你不會得逞的。」

  夜風呼嘯,比不過布瑞的聲音冷冽。

  許佛綸撣了撣身上的和服:「拭目以待。」

  和服的料子是唐綾,還是當初布瑞贈送給許佛綸的禮物,紫色袞紅邊,樣式華貴,要多諷刺有多諷刺。

  布瑞冷笑:「我以為許小姐恨我們入骨,不屑學習我們的語言文化,沒想到表里不一。」

  「不不不,這樣很狹隘。」許佛綸搖搖手指,「博採眾長有很多好處,比如現在,就可以解決很多小麻煩。」

  她們登上了長春開往大連的火車,南滿鐵路沿途都有日本人把守,還要通過裝載武器的車廂,因此被困在車站數個小時。

  布瑞看著天邊的晨曦,再次低聲詛咒:「你會死。」

  許佛綸正在和一個軍官調情,聞言笑著在他的肩頭輕輕點了點,將人推開,走進車廂里。

  「放心,我會死在你的後頭,而在你離開這個世界之前,我會讓你親眼看見你的兒子咽氣!」

  她跟那個依依不捨的日本軍官飛吻作別,隱藏在暗處的笑臉,讓人不寒而慄。

  「十幾個小時,請布瑞格格多擔待了。」

  因為戰時,這趟火車的行走時間比她預想的還要長。

  夜裡,許佛綸根本無法合眼,她警惕地注意著四周的動向。

  武內原只是暫時的昏迷,如果不能在一天內趕到大連,在他醒來後必然會知道妻子已經被她帶走,只要一個電話,她們就會暴露在重重的槍口之下。

  她在賭。

  賭她的運氣。

  賭上天待她,公允與否。

  第二天中午,就當她和那個軍官說到家鄉鎌倉的山百合時,火車順利地進了大連車站。

  車站內軍警嚴陣以待,里外圍的水泄不通。

  看起來武內原已經醒了。

  下車時,許佛綸給短髮的女孩子比了個手勢。

  不過瞬間,和她調情調了近兩天的軍官,肩頭突然燃起熊熊的火焰,他嘶嚎著在人群里翻滾,乘客嚇得四散奔逃。

  混亂的人群衝散了包圍,軍警鳴槍示警只會讓情況更加緊張,他們要尋找四個和服女人,在潮水似的人堆里,猶如大海撈針。

  許佛綸出了火車站,帶著龐鸞登上了早已等候在碼頭的鹽船,前往青島。

  而那個短髮女孩子帶著布瑞坐船去秦皇島,再假意從陸路前往天津,以混淆武內原的視線,給許佛綸拖延時間。

  「先生在那個畜生肩章里撒了多少火藥,那個量夠他燒沒了,他竟然沒發現。」小女孩子在分別前一刻,突然說了句話。

  等回頭看布瑞,她已經面無血色,慌慌張張地翻著衣裳。

  看來這一路要安穩多了,小女孩和許佛綸揮手告別。

  青島境內,是薛寶坤負責接待。

  他將人送到安全的旅館:「我也就不客氣了,您和榮老大有您二位的壯志抱負,我有我的小算盤,此一回只當我謝他助我打天下,往後咱們再也不見!」

  人各有志。

  許佛綸一笑:「多謝!」

  薛寶坤擺擺手,留了個地址,轉身而去。

  不想,在約定的嶗山碼頭,許佛綸見到的卻是袁蘊君。

  「我來,比柳小姐來更有用途。」

  她的狀態還是很不好,說笑都很勉強:「武內原給林家打了電話,命令他們兄弟給許小姐設下陷阱,要不然柳小姐也不會知道,他們已經將人轉移到別的地方。」

  那年婚禮的遭遇歷歷在目,許佛綸並不相信她。

  袁蘊君落拓一笑:「我是個要死的人了,此行只為助你們脫身。他們要的那份名單我已經放在菩提手串里托你給了榮先生,他們今天若來拿,只會是份偽造的。」

  「他們會殺了你!」

  「若是不殺我,那份假名單就永遠都真不了。」她低頭撫了撫肚子,「它會出現在我的肚子裡,去祭奠我死去的孩子。」

  三年時間,渾渾噩噩,生不如死。

  她如今不想給賣國求榮的人繼續做妻子,乾乾淨淨地到世上來,總要坦坦蕩蕩地離開。

  袁蘊君說:「為了避免引起懷疑,柳瑛只帶出了玉媽和秀凝小姐,餘下的八十五人分別關在了三個地方,下午六點鐘,榮先生的人會配合你們將她們救出來。」

  許佛綸看了看手錶,還有兩個半鐘頭。

  袁蘊君裹了裹長圍巾:「我後悔了。」

  那樣多的事。

  一腳踩上生死線,儘是不堪回首的過去。

  「許小姐往後若是見到我的弟弟,請轉達……」她笑起來,抹抹眼淚,「算了,還是別告訴他,我這個姐姐在他眼裡始終是個荒唐的人。」

  天邊烏雲壓城。

  隱約有騷亂和汽車的鳴笛聲。

  袁蘊君推她上船:「快去,他們要來了!」

  許佛綸攀著纜繩踩上船板。

  袁蘊君突然緊緊攥住她的手:「你要好好活著,活著!」

  她把她的船頭推離岸邊,許佛綸鑽進船艙,轉身時還看見她笑,嘴裡喃喃地叫著康秉欽的名字,是她的愛人。

  長長的棧橋盡頭已經開進來第一趟汽車,烏黑的車頭上站著人,威風凜凜,是日本租界地的軍警。

  水面上霧氣蒙蒙。

  許佛綸已經看不見岸上袁蘊君的身影,已經化進水天一色里。

  夜半,她帶著玉媽和秀凝等在碼頭。

  城中火光沖天,遊行的人群還未及散,龐鸞跳上船,叫離開。

  「五個姑娘傷重不治,已經沒了好幾天了,剩下的都安全離開,她們自己會想辦法回到北平,先生放心!」

  許佛綸掏出乾淨的手絹將她的傷口紮上:「傷得重嗎?」

  龐鸞毫不在意地擺擺手:「沒事,皮外傷,她們怎麼樣?」

  許佛綸回頭看了眼沉睡的人,笑著點了點頭。

  龐鸞壓低了聲說:「袁蘊君沒了,自殺的,屍體叫拖回醫院去解剖了,據說找到了那份名單。」

  許佛綸沉默了半晌:「林祖晉沒攔著?」

  「他倒是想,可他認了祖宗,攔著就得掉腦袋!」

  許佛綸沒說話,將手裡的白手絹紮成朵花,放到水面,搖搖晃晃,很快沉進了水底。

  船到秦皇島停下。

  船老大將船橫在碼頭,短髮小姑娘扶著玉媽和秀凝進汽車裡,再將布瑞拖出來推上了船。

  始終垂著頭的女人,突然從袖筒里摸出把槍,指向了許佛綸。

  龐鸞眼疾手快,將許佛綸撲倒在地。

  槍聲遲遲未響。

  許佛綸看見了布瑞一瞬猶豫的眼神。

  但她看著的人,並不是她。

  短髮小女孩飛快地跳上船,將手槍一腳踢開,將布瑞捆了個結實,丟進了船艙里。

  龐鸞將許佛綸扶起來,拍拍她身上的塵土:「這個賊婆娘,不識好歹!」

  你們認識?

  否則,布瑞那一槍本該開出來。

  但,也許是離間計。

  許佛綸想問一問,話到嘴邊卻停住了。

  不是時候。

  船老大招呼同伴登船,路過許佛綸身邊時,突然低聲道:「六爺問許小姐好!」

  許佛綸心頭猛地一磕。

  康秉欽!

  船已離岸,會將布瑞平安送回大連。

  她所有的話,都埋進了心裡。

  長長的車隊停在棧橋邊。

  榮衍白下車,扶著車門向她伸出了手:「阿佛。」

  倦鳥投林。

  他的心終究是她的歸處。

  她笑著,向他走過去,握住他的手:「榮衍——」

  轟隆——

  身後剛離岸的船,在水面上燒起來,她眼睛裡只映著滾滾的濃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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