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付之一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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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裴世矩這樣的官場老油子,李風可不敢怠慢,即便不能相交,也萬萬不能得罪,於是也上前見禮。

  裴世矩卻一臉冷傲:「不敢當小郎君大禮,當日在金殿之上,裴某並未曾替你求情。」

  像他這種人,最能揣摩聖意,當然不會求情。可是,李風還是恭恭敬敬施禮:「裴公心懷天下,聽聞公欲經略西域,晚輩結識一位波斯胡人,有一幅西域地圖,改日臨摹一幅,送到府上,請裴公指正。」

  「有勞小郎君。」裴世矩這才面色少和。他跟著這些同僚一起遊玩,結果,像薛道衡這種清高之人,卻多瞧不起他這等諂媚之人,所以比較氣悶。

  寒暄一番之後,眾人被孫藥王請到室內。虞世南就迫不及待地起身:「李家小郎君,當日我臨摹你書寫的詩句,日日揣摩,受益頗多。今日有緣相見,快快與我再書一幅!」

  旁邊端坐的薛道衡也捻須微笑:「小郎君,虞公那日為了救你,可是連臉都不要了。真乃書痴也,今日還是速速遂了他的心愿吧,哈哈哈。」

  說得虞世南都老臉微紅。

  李風心中更加感激,重新給虞世南施禮,然後謙遜道:「各位前輩當面,所學所長,無不是當世大家,晚輩萬萬不敢獻醜。」

  他的字,只是沾了後世柳公權的光,比起人家虞世南這位大書家來說,那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呢。

  虞世南心裡雖然痒痒,但是也不好再當面向一個晚輩索要,眾人便閒談起來。先是聽孫藥王講了一下養生之道,嗯,這方面,人家絕對是專家,最有發言權的。

  然後,文人相聚,當然要品詩論文。李風一個小輩,只能跟小道童謝映登一起,端茶倒水伺候著唄。

  只聽薛道衡說道:「今日與諸君暢遊阿房宮故址,心中感慨頗多。聽聞當今聖上要興建東都洛陽,極盡奢華。此舉,與阿房宮何異,吾必上書,陳述利弊!」

  「薛兄慎言。」房彥謙連忙相勸,「前日,在你府上看了薛兄的《高祖文皇帝頌》,雖然文采斐然,但是今上若是看了,定然不喜。」

  倒茶的李風聽了,心裡咯噔一下子,他猛然想起來,薛道衡就是因為這篇文章而獲罪的。這篇文章是稱頌隋文帝的,結果引來隋煬帝的猜忌,這才被尋了個由頭殺害的。

  若是不相干之人,李風也不會去管。可是,他今天才知道,這位薛老先生,在金殿上為他仗義執言,可謂高風亮節。

  要是他再裝糊塗,不聞不問,那就不是大丈夫所為了。

  只聽得眾人勸慰薛道衡一番,這位老先生別看身子單薄,可是卻一身文人傲骨,性子十分執拗,任你九頭牛也拉不回來,典型的書呆子啊,智商賊高,情商賊低。

  只有裴世矩目露譏誚,望向薛道衡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個死人。事實還真差不多,薛道衡就是因為這篇稱頌隋煬帝老子的文章而遇害的。

  說道激憤處,薛道衡拂袖而起:「為人臣子者,當心存大義。諸公勿言,今日登臨,若諸公為文,能超越吾之《高祖文皇帝頌》者,吾必付之一炬,不復再言!」

  老文青啊!李風心裡也是哭笑不得:這位薛老先生一把年紀了,想不到還這麼較真,可敬又可笑,還有幾分可憐。

  旁邊那些人也只能連連嘆息,薛道衡是當世詩文大家,最頂尖的存在,別人作文,誰又能說真的超越他呢?

  就在這一片靜默之中,忽然響起一個少年清越的聲音:「薛前輩,小子不才,班門弄斧,貽笑大方之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李風這個少年身上,或驚訝,或審視,或不屑。但李風都泰然處之,只是目光誠懇地望著薛道衡。

  既然老先生剛才這麼說了,對付這樣的倔老頭,那麼李風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從文章上折服他,叫了絕了給隋煬帝上書的念頭。

  靠李風當然不成,但是,李風身後,站著此後一千年的無數文壇英豪。今日為了救人,李風也只能再當一次文抄公了。

  沒等薛道衡發話呢,虞世南先站起來:「大善!」

  李風估摸著,這位書痴前輩,不在乎他的文章寫的如何,主要還是想看他寫字。

  有人牽頭,別人自是不好阻攔,薛道衡也望著李風,沉吟好一陣,這才叫下人準備筆墨。

  「我來研磨。」虞世南樂顛顛地湊到石硯台旁邊。

  搞得李風連連拱手,這待遇啊,都快趕上後來的李太白了,有人給我脫靴子沒?

  收斂心神,李風執筆在手,略一沉吟,便在紙上寫下了《阿房宮賦》幾個字。

  文曰: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起初,眾人負手立在兩側觀瞧,神情頗不以為意。要講辭藻華麗之能,魏晉南北朝之風猶存,此文不足為奇。

  等到「嗟乎!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之句一出,眾人無不色變。

  而至「嗚呼!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收尾,整個室內寂靜無聲,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彼此相聞。

  良久,薛道衡跌坐在地,目光有些茫然,口中喃喃著:「此文足以流傳千載,吾不如也——」

  自古都說文無第一,能叫這位薛老先生嘆服,可見,李風這篇杜牧的《阿房宮賦》沒白抄。

  他可不敢居功,重新上前參拜,雙目含淚,言辭懇切:「薛前輩,晚輩感先生之恩,這才輕薄為文,絕無賣弄之意,還望前輩見諒。」

  周圍的眾人也都暗暗點頭,對這個少年又高看了一眼:這少年胸有大才,難得知曉感恩戴德,他日成就,只怕不可限量。可惜啊,惡了當今天子,絕了仕途。

  「罷罷罷,吾言出必踐!」薛道衡的目光也漸漸重新聚焦。他忽然起身衝到桌案上,抓起李風剛才書寫的紙張,奮力撕扯起來。

  「薛公,你莫不是瘋啦!」虞世南也急了,上去跟他爭搶。他一開始的時候,專注於李風行書,越看越美。後來,這才留意內容,也剛剛從震驚中醒來,結果,又被薛道衡給震驚了。

  薛道衡卻不理他:「來人,將此付之一炬!」

  李風有點蒙:不是,你剛才說的是燒自己的《高祖文皇帝賦》,怎麼先燒起我的來?

  屋子裡面的眾人,無不是飽學聰穎之士,很快就領悟過來:此文一出,若是叫當今聖上看到,那麼,李風這個少年,只怕要被斬上幾個來回。

  看著一篇絕世奇文化為一灘灰燼,眾人心頭惋惜不已;虞世南更是連連頓足:「可惜了一篇上佳的書法——」

  薛道衡此刻已經恢復常態,他微笑著望向李風,目光中,滿是慈愛與孺慕:「如此英才而不能教育之,吾之憾也!」

  誰說不是呢!虞世南此刻深有同感。只不過,兩個人想要教導的,根本不是一碼事。

  房彥謙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仿佛卸下千鈞重擔一般,這些日子,可沒少為老友擔心,萬萬想不到,竟然被一個少年打消了心結。

  君子有成人之美!心情大好的房彥謙便決定做一件好事,於是樂呵呵地提議道:「李家小郎君,薛公有意,汝還不速速拜師!」

  薛道衡微微一愣,然後捻須而笑。

  「萬萬不可!」旁邊有人忽然大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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