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圍爐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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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哈……」

  化妝間裡的笑聲連綿不絕,林曉波有些狐疑地望著周圍人,見他們每個人都用「友善」的目光看著自己,不知道笑點在哪裡,只得姑且先跟著眾人一道傻笑了起來。

  而許臻看著眼前的場景,則笑得十分勉強。

  我跟梁武哲老師對戲,林曉波居然夸梁老師能跟得上我……

  我……

  這可真是「人生巔峰」了。

  不過,出現這種烏龍也不能全怪林曉波,要怪就只能怪徐文光導演這個神仙。

  劇組主要角色的飾演者不僅對外嚴格保密,就連對內也口風極嚴。

  尤其是梁武哲老師,目前就只有威虎山這邊的人知道他的存在,而林曉波飾演的少劍波是「山下」的,跟梁老師一場對手戲都沒有。

  如果徐導願意,理論上來說,他可以把林曉波一直矇騙到電影上映為止。

  ——許臻感覺這事兒徐導幹得出來。

  既然現場是這麼個詼諧的氣氛,其他人也沒有要戳穿這件事的意思,許臻索性也就沒吱聲。

  算了,就這樣吧。

  以後梁老師還可以繼續扮豬吃虎逗林曉波玩,自己在旁邊看戲,不開心嗎?

  這也算是寒冷的雪原上難得的娛樂項目了,何必掃了大家的雅興。

  ……

  22號這天沒有拍攝任務,徐導進組之後,首先召集各組的演員開了個簡要的動員會,對這段時間的拍攝任務進行了總體的部署。

  從第二天起,演員們就要開始嘗試著與角色進行磨合了,正式的拍攝即將開始。

  這天晚上,許臻難得地失眠了。

  一方面是因為心心念念想演的電影終於近在眼前,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回想起今天白天時與梁武哲老師對戲的經歷,既覺興奮,又略有些迷茫。

  林曉波認不出梁武哲,不僅僅是因為面目全非的特技化妝,還因為,梁老師剛剛在表演時的狀態,完全抹去了自身的存在,旁人只看到了「座山雕」,而沒有看到梁武哲。

  這種現象,是做為「明星」的失職,但卻是做為「演員」的無上榮耀。

  身出台前而隱於人後,這才叫真正的演員。

  許臻也想做一個這樣的演員。

  演什麼像什麼,讓觀眾感覺某個劇中的角色是個有血有肉的「活人」。

  如何才能做到這點,是許臻近幾年來一直在孜孜不倦探究的課題。

  他出道五年多,演繹過大大小小二十來個角色,無論是技巧還是眼界,比起從前都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

  但比起剛出道時的勢如破竹,近兩年來卻逐漸陷入了瓶頸。

  這種現象很正常,因為人剛觸及一個領域的時候,什麼都不懂,誰都比自己強,就像一塊海綿一樣能夠輕而易舉地汲取道水分。

  然而到了一定境界之後,尤其是在補足全部短板、基本功趨於完善的時候,再想要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便非常艱難了。

  當初演《琅琊榜》的時候,許臻曾經嘗試過用半年的時間去打磨一個角色,全身心沉浸在梅長蘇的狀態當中,以至於在那段時間,自己性格都發生了一定的改變。

  再後來,演《失孤》之前,他特意去學修摩托、體驗人生,以「曾帥」的身份生活了好長一段時間。

  以他目前的水平來說,這兩次的表演無疑都是成功的,也確實收穫了業界和觀眾的好評。

  但離許臻想要達到的、讓角色「活過來」的境界,卻總歸還是差著一層。

  他受眼界所限,已經不知道該向哪個方向努力了。

  凌晨12點多,許臻輾轉反側睡不著覺,索性從床上爬了起來,做到桌邊,翻閱起了這段時間他為楊子容這個角色所寫的人物小傳。

  第一人稱的人物小傳,以日記體的形式記錄角色的一生,這是許臻剛入行的時候,從豪哥那裡學來的技巧。

  這個方法確實能夠極好地幫助自己代入人物的心境,許臻按照習慣做過一些改動,但大體上依舊採用的是這種方法。

  一直看到快兩點,他才終於逐漸疲倦了,重新回到床上睡了三個小時,五點鐘又照舊爬了起來,誦經、晨練、練台詞,而後又精神抖擻地去了片場,開始進行化妝。

  ……

  23號的上午,電影《智取威虎山》的拍攝正式開始。

  徐文光導演給每位主要角色都安排了幾幕簡單的鏡頭,用來幫助眾人調整表演的狀態。

  這樣簡單的熱身鏡頭,對於許臻來說自然不成問題,輕輕鬆鬆地一遍通過。

  下場之後,為防止接下來還有自己的戲份,許臻沒有換衣服,直接穿著楊子容的戲服,伸出手來,在場邊的煤爐子旁邊烤起了火。

  這時候,正在候戲的梁武哲老師也在爐邊烤火,他抬頭瞥了一眼許臻,低聲問道:「怎麼,昨晚沒休息好?有些不在狀態?」

  許臻微微一怔,笑道:「昨天跟梁老師對戲之後有點失眠。」

  說著,他簡單講了講,自己感覺這段時間陷入瓶頸,找不到表演上的突破點。

  然而說完之後又感覺自己有些矯情,不好意思地垂下了頭,低聲道:「是我有些好高騖遠了。」

  「經驗閱歷都不足,想要突破哪是那麼容易的事,踏踏實實演好每一部戲才是最關鍵的。」

  而梁武哲聽到這番話,卻沒有嘲諷他急功近利,反而笑道:「想進步是好事。」

  「表演跟年齡、閱歷沒太大關係,演員這一輩子要演上百個角色,但沒有一個人能體驗上百種人生。」

  「閱歷不是問題。」

  「那些老演員們跟你一樣,在剛拿到劇本的時候,也對他們表演的角色一無所知。」

  「你天賦這麼好,野心確實應該大一點的,不能安於現狀。」

  許臻聞言,有些詫異地抬起頭來,十分感激地望向了梁武哲。

  近兩年來,他出演了多部火劇、拿到一堆獎、賺了好多錢、收穫了業內外無數的讚譽和稱頌,但實話實說,在演技上沒有取得太大的突破。

  因為成就是有延遲性的,現在的實力代表著三五年後的成就,而不是當下的。

  這種情況實實在在地困擾著許臻,但他卻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即便是最親密的朋友們也沒有。

  宋彧會覺得自己矯情,豪哥不會說他矯情,但會覺得扎心。

  至於其他人……其他人不會懂他在說什麼。

  許臻不想給別人添堵。

  惟獨梁武哲,在26歲封帝的梁老師面前,許臻可以毫無顧忌地把這番話說出來。

  儘管只是稍微提了兩句,也讓他感到許久以來的壓力得到了極大的舒緩。

  梁武哲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道:「其實所謂的『瓶頸』並不是一個值得擔心的問題,也沒有一個具體的解決辦法。」

  「表演這個東西,就是某個瞬間,忽然就悟了,忽然就懂了。」

  「也不是悟到了某個具體的技巧,就是通透了,明白這個東西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許臻點點頭,道:「早些年的時候我也有過這種感覺。」

  「但是近兩年我總感覺自己很擰巴,既想展現戲劇張力,又想充分代入角色,沒辦法把這二者好好結合起來。」

  「我看梁老師演戲的時候,總是既能做到貼合角色,又能做到爆發力極強,這是怎麼達到的呢?」

  梁武哲聽到這個問題,輕輕笑了笑。

  他兩手在火爐上緩緩地翻動著,沉吟半晌,道:「其實也不是什麼值得稱道的事,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東西罷了。」

  「你如果是想做到這點的話呢,我倒是有幾個小小的建議。」

  梁武哲說著,抬起頭來,頂著他那副鷹鉤鼻、尖下巴的尊容,眼中卻帶著溫和的笑容,道:「我知道你是影視學院的學生。」

  「一般科班出身的人,都是『斯坦尼』學派的擁躉,講究體驗,講究代入。」

  「但是,你如果用代入的方法去演楊子容,是有先天劣勢的。」

  許臻問道:「為什麼?」

  梁武哲莞爾一笑,道:「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的性子很淡,乍一看感覺很難相處?」

  許臻愣了一下,點點頭,道:「有。」

  梁武哲循序善誘地道:「那楊子容又是個什麼樣的人?」

  許臻想了想,道:「徐導筆下的楊子容,是個開朗、機敏、自來熟,跟誰都能很快打成一片,社交能力很強的人。」

  「對嘛,」梁武哲道,「代入,其實是從你自己本身的性格中挖掘出與角色契合的部分來,讓你相信你就是楊子容。」

  「但我實話實說,你的底子擺在這裡,再怎麼代入角色,再怎麼解放天性,你跟這個角色都是有隔閡的。」

  「不如說,你的性格先天缺乏戲劇性,跟所有的戲劇角色都存在隔閡。」

  「你用你的三觀去理解角色的人生,很難成為他們。」

  許臻聽到這番話,微微蹙眉,有些困惑地問道:「梁老師,那我要怎樣做呢,學著改變性格?」

  「哈哈哈,」梁武哲笑道,「那倒是不必。」

  「你先不要做楊子容,先試著去了解他。」

  「去跟他聊聊天、跟他促膝長談,把他當做你的朋友去『結交』。」

  「等你把他真正理解透了,再嘗試去代入他,融入這個角色。」

  「可能就會看到很多不一樣的東西。」

  梁武哲的眼睛瞅著手下的煤爐,不緊不慢地道:「演戲其實和做人差不多。」

  「做人,我們經常會聽別人講:換位思考。當你做一件事的時候,你多站在別人的角度去考慮問題,就能明白很多事情究竟該不該做。」

  「演戲也是一樣的。」

  「你可以試著從多角度去觀察這個人物,或許就更明白,這到底是個怎樣的角色了。」

  說著,他抬起頭來,對許臻笑道:「當然,我不是說直接站在角色視角去代入不好。」

  「多角度觀察人物,這對於一般演員來說太複雜了,反倒容易演砸。」

  「但今時不同以往,你現在已經是一個成熟的演員了,可以去做一些複雜的嘗試。」

  「即便這種方法不適合你,我相信你也有判斷的能力,不至於跑偏。」

  許臻聽到這番話,只覺腦子裡忽然產生了許多的想法,各種各樣的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逝,讓他急需捋清。

  這樣想著,他向梁武哲老師真誠地道了謝後,立即從口袋裡掏出了筆記本,「沙沙沙」地在紙上飛快記錄了起來。

  多角度觀察角色、促膝長談、做朋友……

  這真的是許臻此前沒有考慮過的方向。

  他之前從代入式體驗得到了太多的好處,下意識地屏蔽了其他的可能。

  實際上,誰規定人物小傳就只能寫一份了?

  我就不能先以客觀的視角寫一份《楊子容列傳》、再寫一份《我的朋友楊子容》、再寫《子容君見信如晤》,最後才沉浸式地書寫《楊子容日記》?

  以自己現在的表演水準,完全有實力做到梁武哲老師所說的多角度觀察,層層推進、逐層深入,而不會打亂自己的思路!

  心念及此,許臻只覺一扇新世界的大門似乎正在向自己敞開。

  此前無處發泄的精力終於找到了宣洩口,讓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嘗試一下這種新的思路究竟能給自己帶來什麼。

  接下來的一場戲,他要好好演,試試這種方法到底可不可行!

  ……

  而與此同時,在不遠處,林曉波正一臉疑惑地看著火爐邊的許臻和那個「怪大叔」聊天,不敢太過靠近。

  他在場邊等了好半天,才終於等到座山雕進場去演戲,然後急忙顛顛地跑到許臻身邊。

  許臻這會兒正在忙著寫小傳,瞧他來了,就只是抬頭打了聲招呼,沒有多說什麼。

  「呼……這大叔可算走了。」

  林曉波瞧著「座山雕」離去的背影,連忙從爐子地下拉出了一個鐵盒來,從裡面掏出兩大塊白薯,遞了一塊給許臻,道:「來來來,慢點吃啊,別燙著!」

  「甜得流油!」

  他一邊吃,一邊撇撇嘴,道:「你們倆這也太能嘮了啊,嘮了沒半個小時!」

  「這怪大叔再不走,我白薯都該烤糊了,等半天了!」

  許臻聽到這番話,愕然抬起頭來,看著林曉波遞到手邊的白薯,又看了看剛剛走遠的梁武哲。

  大哥……

  梁影帝剛剛在爐邊……

  你知道你剛才丟了什麼、撿了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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