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戲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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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拂曉夾著雨傘,在街頭漫步,懶散的太陽被不知自何處飄來的黑雲遮住,一縷陰影遮掩住了城關縣。

  「近些日子天下水脈之氣似乎不再向涿郡流動了,莫不是那蛟龍已經匯聚了足夠水汽,想要化龍了?」朱拂曉走在街頭,眼神里露出一抹思索。

  一道熟悉的嗓音穿過茫茫人海,落入了朱拂曉的耳中,萋萋纏綿的音調叫人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悲切:

  離城十里姜家集,老爹爹自幼愛武藝,老母親賢德稱鄉里……

  是李紈的聲音。

  朱拂曉順著聲音,一路上來到了昨日戲台搭建之處,只見李紈做花旦打扮,正站在戲台上唱著曲調。

  雖然昨日耍猴戲的人已經不見了蹤跡,但戲台下依舊是只有那麼三三兩兩的閒漢,此時正懶散的坐在大樹下,百無聊賴的聽著。

  過往處雖然人潮洶湧,但卻沒有人駐足觀看。

  雖然沒有了猴戲的競爭,但李家班生意依舊慘澹,下方根本就沒有人能駐足觀看。

  朱拂曉夾著油紙傘,一路徑直來到了戲台下,目光看著戲台上李紈,眼神里露出一抹思索。

  四目對視,李紈顯然看到了朱拂曉,但卻沒有說什麼,依舊自顧自的在台上唱著曲調。

  那圍觀的七八個閒漢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口中吹著相鄰里短,大半的精力在吹牛,偶爾會朝著戲台望兩眼。

  「怪不得沒人聽,這曲調太老,故事太過於老套。」朱拂曉站在台下停了一會,眉頭不由得皺起。

  整個戲曲極爛,堪稱是爛大街的那種,如何吸引得了群眾的矚目?

  昨日的小丫頭此時眼巴巴的看著朱拂曉,擺弄著手中只有七八個大錢的籮筐,終究是沒有端出來。

  「我終於知道,這戲班混的為何如此悽慘了,唱著老掉牙的劇本,人們早就聽的膩味。誰還願意繼續聽?別說是賺錢了,就連圍觀的小販也沒有。」朱拂曉搖了搖頭。

  不知為何,胸口的十八枚銅錢,越加的灼熱燙手,一股滾燙划過朱拂曉的胸膛。

  「生活不易啊!」朱拂曉搖頭。

  此時有一群孩童跑到戲台下,大聲的打鬧著,還有幾個閒著無聊的老人,坐在戲台下打發時間。

  「咔嚓~」

  一道冷風吹起,驚雷划過長空,天空中不知何時一滴雨點划過。

  乾涸了幾個月的大地,終於迎來了水汽。

  天無絕人之路,老天爺終究是給了地上的生靈一條活路。

  孩童吵鬧著回家,看戲的老人蹣跚著向屋子內走去,轉眼間疾風驟雨降臨,戲台下唯有朱拂曉一人撐起了油紙傘。

  轉眼間長街空蕩下來,小丫頭端著籮筐,看著那可憐巴巴的幾個銅錢,目光越加黯淡。

  「李紈,沒人了,別唱了!」老班主在後台喊了一聲。

  李紈動作頓住,手中長槍落在地上,一雙眼睛看著身前的雨幕,還有雨幕中那撐著油紙傘的少年,許久不語,那一雙靈動的眼睛裡充滿了黯淡。

  「你怎麼還不走?」李紈看著朱拂曉,她並沒有認出朱拂曉來。

  當日落朱拂曉蓬頭垢面狼狽至極,與如今的朱拂曉判若兩人。

  「人都說曲終人散,如今戲曲尚未唱完,如何離去?」朱拂曉聲音穿過雨幕,帶有一股令人心靜的力量。

  李紈一雙眼睛看著朱拂曉,黯淡的眸子看著檐下滴落的雨水,口中喃呢:「不錯,曲終人散,如今戲曲尚且唱完,客人並未離場,如何不唱了?」

  李紈腳掌一挑,長槍飛起落在手中,然後振奮精神,口中繼續唱著老腔調:「有一個咸陽的小乞丐,他路過姜家集……。」

  朱拂曉撐住油紙傘,靜靜的聽著李紈唱戲曲,雨水越來越急,打的油紙傘噼啪作響。

  老班主等人站在台下,三十多個漢子靜靜的看著戲台上的李紈,然後又看看戲台下的朱拂曉,充滿了補丁的衣衫上,有些格外惹眼。

  一個時辰後,李紈手中長槍投擲,精確無比的落在了架子上,口中腔調唱完,然後一雙眼睛看著雨幕中的人影:「這位公子,相逢便是有緣,不妨來喝碗熱湯。」

  朱拂曉不推辭,面帶笑容的向戲台走去,腳掌輕輕一動,飄飄然猶若柳絮般,落在了戲台上。

  看著風雨中纖塵不染的朱拂曉,還有那飄飄然的一躍而起的動作,老班主與李紈俱都是瞳孔一縮:這小子不簡單!

  「李大家,前日一別,想不到今日又相見了。」朱拂曉開口。

  「是你?」李紈聽著朱拂曉聲音,再看看朱拂曉體型,不由得愕然。

  沒想到當日城外那乞兒,還真不是乞兒。只是看著朱拂曉一身粗布麻衣,顯然並不是富貴人家子弟。

  朱拂曉此時站在戲台上,一眼便看到了後台處那一口大鍋,鍋中的野菜,還有那湯水、米粥,以及七八個白面饅頭。

  清湯淡水!

  饅頭只有八個,如何夠三十多個漢子分食?

  那米粥也是淡薄,並不十分粘稠。

  李紈端著一碗米粥,拿了一個饅頭,放在了朱拂曉身前。

  八個饅頭,又少了一個。

  「看來李大家的日子並不好過。」朱拂曉掃過身前的饅頭笑了笑。

  「公子見笑,休要提『大家』二字,簡直羞煞人也。」李紈無奈一嘆,緩緩卸去妝容:「這世道能活下去就已經是不易,又養著三十多口人,哪敢期盼『好過』二字。」

  一群漢子喝著湯水,吃著野菜,唯有班主以及兩個主角,吃著白面饅頭。

  主角吃白面饅頭,是為了有力氣唱戲。

  那些敲鑼打鼓的,野菜配合著米粥,勉強填飽肚子。

  此時旁邊喝粥的三十多人看著朱拂曉身前的饅頭、米粥,眼睛裡都直了,散發出綠光,但卻沒有人開口說話。

  「砰~」

  朱拂曉手中一道金黃之物在空中划過一道拋物線,砸入了小丫頭身前的籮筐內,八個銅錢被那金黃之物砸得飛起來。

  「去準備一些上好的酒食,今日我請諸位兄弟吃頓好的。」朱拂曉笑著道。

  看著籮筐中的黃金,小丫頭不由得一愣,好像是沒有見過一樣。

  「不可!」李紈看著那黃金,怕不是有十兩重,連忙搖頭拒絕。

  「區區身外之物罷了。」朱拂曉風輕雲淡。

  挖了柴家祖墳,他底氣足得很。

  「老朽謝過公子了。」老班主看著那金子,不由得眼睛一亮,對著朱拂曉躬身一禮,然後將金子拿在手中:「謝公子賞賜。」

  「爹!」李紈無奈的翻了個白眼。

  「哈哈哈,既然是貴人賞賜,豈敢拒絕?」老班主哈哈大笑,撫摸著袖子裡的黃金,轉身吩咐下去:「告訴兄弟們,今日加餐。」

  此言落下,戲班中的壯漢俱都是哄然大笑,氣氛一片活躍。有漢子衝出風雨,持著銅錢不見了蹤跡。

  「你覺得我今日唱的怎麼樣?」李紈端著米粥,坐在了朱拂曉對面。

  「唱功一流,劇本……」朱拂曉迎著李紈那雙清澈的眼睛,略作沉吟之後才道:「不入流。」

  「唉!」李紈嘆了一口氣,充滿了老繭的手掌伸出,接住空中滑過的水滴:「好的劇本千金難求。」

  「為什麼不翻唱別人的劇本?」朱拂曉詫異道。

  「好的劇本各自有主,各大戲班都有自己的祖宗,劇本是壓箱底的東西,咱們隨便拿來唱,等於招惹災禍。況且,一個劇本的關鍵之處是氣息變化,想要拿來唱也沒那麼容易。」李紈喝著米粥。

  此時有李家班的漢子自雨中回返,提著數十個饅頭,然後分給了眾人。

  看著那白面饅頭,朱拂曉一陣無語。

  這就算加餐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朱拂曉的目光,班主無奈的道:「近些年戲班不景氣,細水長流才是大道。今日有的吃,明日才有的吃,這才是王道。」

  「怎麼不去買一個劇本?我記得朝中大儒也有不少?」朱拂曉詫異道。

  何不食肉糜?

  朱拂曉過手的銀子都是以萬為單位,卻不知底層百姓的苦。

  「養活這三十多人就已經是舉步維艱,哪裡還有錢去買劇本?況且那等大人物,也不是咱們尋常百姓能接觸到的。」李紈苦笑。

  朱拂曉看著李紈,能修煉至見神不壞的武者,沒有萬兩銀子是堆不起來。

  也不知為何,竟然會落魄至如此境地。

  眼前的女子,是個有故事的人。

  「繼續唱這個劇本,早晚要餓死。」朱拂曉看著李紈。

  「我們本來就打算,今日在城關縣要是繼續賺不到錢,咱們就投奔瓦崗做盜匪。可現在了有了公子的十兩黃金,咱們覺得還能在繼續堅持一年半載。」老班主笑眯眯的道:「公子可是咱們的及時雨啊。」

  「投靠盜匪?」朱拂曉一愣。

  「是呀,這可是三十多口人,總歸要為大家找一條出路。」老班主理所當然道:「這些都是跟隨咱們自家鄉走出來的父老,咱們可不能不管。」

  朱拂曉聞言沉默,過了一會才道:「這世道,生存有那麼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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