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六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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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這片天地沒有我想的這麼簡單,但我確實沒意料到會如此瘋狂。」

  「一條人命這麼脆弱,世道仿佛崩壞,天地仿佛瘋狂。」

  楊常在說話間的功夫示意身後的武者先走,自己則留下來和面前的老人說話。

  對於楊常的行為,老人並沒有阻止,他甚至沒有去看走進小道的一眾武者。

  老人的目光逐漸看向遠處的田地,那原本是他耕種勞作的地方:「這把火是我放的,我燒了這裡。」

  「我自從十五歲那年父母去世起,我就一直在這裡耕種,今年我正好七十五。」

  「六十年,我在這片農田上待了六十年,我已經說不清楚這裡究竟附帶著我怎麼樣的感情,我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幹什麼,我只知道種地,種地,種一輩子的地。」

  「當年爹娘為了讓我不要和他們一樣在田間操勞,曾經送我去過私塾,聽過先生講課,我幻想過自己讀書中舉,當一個清官、好官,也想過自己仗劍走天涯,誅殺惡人。」

  「後來……王家來了,爹娘因為不願意賣地為王家打死,我被王家人從學堂拖出來為他們種地,我沒辦法反抗,我親眼看著爹娘的屍體躺在水渠旁……」

  說道這裡,老人家的聲音不由得開始哽咽,那段早已經模糊的歲月仿佛又在他的面前清晰起來。

  六十年了,六十年過去,他早已經麻木。

  如果不是今日想起,恐怕他也早就忘了自己曾經的夢想,高居廟堂之上亦或者行俠仗義,為國為民。

  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

  毫無疑問,老人是悲哀的,他在最有希望的年紀因為王家失去自己的父母,打斷自己的夢想,還要為自己的仇人付出自己的一生。

  老人是可悲的,是這個時代的悲哀,是王家這樣的大家族對於一個個鄉村佃戶奴役的縮影。

  仿佛一個提線木偶一般六十年歲月,其中的折磨是楊常難以想像和理解的。

  楊常沒有去詢問老人的兒子、兒媳去了哪裡,他隱約覺得這又是一個悲傷的故事,或者說再一次摧毀老人內心的防線。

  「我很懦弱,否則不會在十五歲那一年認命。」

  「其實很多東西我已經淡忘了,我真的不敢去銘記什麼仇恨,因為我的膽小,我甚至不敢去做任何的報復。」

  「但是,我真的很希望看到王家倒台的那一天,很喜歡看到王家人也體驗這種痛苦的感覺,為什麼他們生來高高在上,而我便一輩子註定卑微。」

  和其他越發激動而逐漸詭異、妖魔話的人不同,老人家的語氣十分冷靜,仿佛並沒有什麼波瀾。

  末了,他苦笑的搖搖頭:「我說的夠多了,我沒有其他時間和你講話,你走吧,走的越遠越好,我知道你的困境,後面有東西在追殺你,我會攔住他們的。」

  說完,老人家擺擺手,意識楊常離開。

  楊常原本想說著什麼,但是在片刻後又忍住。

  在老人轉身的那一瞬間,楊常看見了。

  老人的身後已然潰爛不堪,蒼白的頭髮仿佛只是長在石頭上細小的絨毛,更像是有生機的恐怖之物,許多地方甚至能看到其中的空殼,毫無生機。

  屍水在老人的體內堆積,最後一點點的留下,化作水漬一般的腳印。

  這樣的情況下,人是沒辦法存活下來的。

  楊常沒有再說什麼,一下子鑽進近道當中。

  片刻後,斷頭鬼抵達,老人家被一片魔焰覆蓋,仿佛化神厲鬼,朝著斷頭鬼而去。

  …………

  天亮之後,奔襲了一夜的楊常等人終於抵達了松屏城前。

  在這些人當中,僥倖活下來的蔡國夏無疑是最累的。

  他是一眾人當中唯一一個沒有練過什麼武藝的,如果不是原本因為要陪王范打獵所以鍛鍊過身體,再加上路上時常還能有人拉他兩把,否則他根本跑不到這裡。

  不過縱使如此,這傢伙現在也基本和死狗一般,甚至連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一夜的亡命,其他人早已經疲憊不堪,但在生死的威脅下,沒人會選擇緩下自己的腳步。

  「松屏城,怎麼了……」

  黎明的陽光照在城牆之上,在楊常等人面前的松屏城仿佛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血液暗紅的痕跡在城牆上浮現,其中甚至有不少部分還夾帶著些許鮮艷,大量官兵在城牆上徘徊布防,透露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

  這些血是不久之前留下的,而且根據血液出現的地點可以推斷,戰場一度波及到了城牆,險些使得松屏城不保。

  城牆下更是驚悚,大量的屍體堆積其中,一些火柴和火油從城牆上扔下,似乎準備用這種方式將屍體點燃,以減少危險。

  松屏城遇到了危險,而且還不小,否則如今的城防不會這麼嚴苛。

  楊常等人的眼神逐漸頹廢,甚至出現些許絕望。

  原因很簡單,如今的松屏城變成這個樣子,對於外來者的態度絕對不會有,面臨楊常等人的一定不會是什麼好局面。

  被擋在城門後是一件很可能的事情。

  思考了一會,楊常的聲音進入蔡國夏的耳中:「蔡伯伯,我們接下去能不能進城就看你的了。」

  簡單的一句話卻讓蔡國夏當即蒙圈:「看我的?賢侄你這是什麼意思,如今二公子死在荒野外,我和他一起出城,一定會背負直接責任。」

  「老爺不把我殺了都是我的福分,我還有什麼地方能夠幫得到你。」

  從蔡國夏的語氣中,楊常聽出了無盡的嘆息和無奈。

  蔡國夏的嘆息楊常當然能夠明白,通過王家慢慢往上爬是蔡國夏過去的努力,他的一切卑微和付出都是為了攀上王家,攀上王范。

  現在王范死了,雖然和他沒有關係,但王家依舊不會放過他,先不說日後還能不能繼續在王家做事,他這顆腦袋能不能保留下來都是另外一說。

  在松屏城,王家這樣的大家族內也有自己的一套家法,如果王老爺子真的要殺他,就是官府也不會出手管理。

  「不,王范還沒死。」

  楊常的聲音在蔡國夏的耳邊響起,如同一聲驚雷般炸開。

  他下意識回復道:「二公子不是死在了你我面前,他的腦袋後被拿詭異……」

  說著,蔡國夏突然一愣,深呼吸道:「你的意思是,瞞騙本家?」

  王范確實死了,但是這件事情剛剛發生一個晚上,身處松屏城內的王家還來不及得到消息。

  謊稱帶有王范的消息,城門就不會是他們的阻礙。

  「那些潰逃的王家護衛會回來的,我們瞞不了多久……」

  「不對……不對,大公子!」

  仿佛是抓到了生的希望,蔡國夏擦了擦臉上的冷汗:「大公子與二公子矛盾極深,早在我出來之前大公子就曾經派人來讓我暗算二公子。」

  「這是一個機會,如今老爺在病床上不能處理家族事務,王家的事宜早就被幾位少爺掌握,事情還有轉機。」

  如果是那位王家老爺知道王范的死訊,當然是怒不可遏的尋找兇手。

  可大公子不同,王範本就是他們的敵人,大家只是一個爹而已,又不是同一個媽生的,自小就明爭暗鬥,你王范一個紈絝弟子不想想花天酒地居然想爭起家產?

  死了就認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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