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丈夫當如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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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野蒼蒼。

  凜冽朔風中,一名赤裸上身的羌人大漢迎風而立,揮舞兩根骨棒,重重敲擊在獸皮鼓面上,擂響了骷髏鼓。

  咚!咚!咚!

  鼓聲迴蕩四野,韻律詭異,尾音綿長。

  鼓聲里,不止有種迷惑人心的魔力,更是一種號令,十多頭髑髏聞鼓而動,伴隨橫連鐵索哐當作響,齊頭並進。

  陽光下,巍峨巨影投落,竟烏雲蓋頂一般,一點點浸沒整個漢軍軍營。

  冒刃髑髏襲來!

  一尊尊骷髏巨像並肩向前,勢如天穹傾頹,磅礴氣象令天地失驚,不可阻擋!

  ……

  「這也太誇張了吧……」楊信抬頭仰望,只覺手腳冰涼。

  他兩世為人,自認閱片無數,自認身經百戰,也沒見過這般詭譎卻又恢弘壯觀的陣仗,三條腿一時全軟了。

  只是一瞬,楊信明白了真實戰爭和紙上談兵間的天壤之別。

  他從心,——慫了。

  一道身影在楊信身畔掠過。

  是張奐。

  他平素謙和儒雅,似乎書生氣太重,但臨戰時,卻顯出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從容。

  「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他迎風而立,口中朗然出聲,腳下一道碧金光環四散。

  光暈蕩漾,如春風拂過大地,似晨光自天幕垂落,驅散種種負面效果,甚至,連眾將心中躁鬱、恐懼等負面情緒也被緩和。

  「殺!」

  「殺!」

  「殺!」

  一時間,喊殺如滾雷!

  漢軍將士眼中精芒浮動,戰意上漲卻不至於血沖腦門,昂揚與冷靜並存,熱血與理智同在,在「辟易」的撫慰下,已然進入最佳戰鬥狀態。

  楊信嘖嘖稱奇,不禁心悅誠服:這才是真正的大將風度!

  「戰事凶危,你若想萬無一失,就躲在營帳里。」張奐緊盯著敵陣,聲音淡然道,「當然,你也可以站在我身後,看我如何破敵。」

  楊信不發一言,來到張奐身後。

  他以行動來表示態度。

  楊信心如明鏡,這世上,哪有什麼萬無一失?身處亂世,越是怕死,死得越快!

  張奐點點頭,面露讚許,又囑咐道:「三尺驚雷、寸斷、御龍術等,再怎麼練,至多百人敵罷了;但兵法不同,那才是真正的是萬人敵之術。」

  說完,他再不多說,專心指揮三軍。

  嗚~~

  號角聲起,金鼓旗幟齊動,在張奐有條不紊的指令下,漢軍軍陣如同甦醒的巨獸,徐徐地列陣、輪轉、進退、變化,殺機隱現。

  「司馬董卓來也!」

  董卓游擊左翼,他麾下的騎士疾馳如飛,靈活百轉如游龍,牽扯著髑髏戰陣,伺機而動。

  這自然是「熊羆之旅」的奇效,看似是輕捷如燕,內因則是力大無窮。

  只看那留在地上,已不遜重騎的深深蹄印,就能窺得一斑。

  董卓本人一馬當先,「移山」之力與「三尺驚雷」相得益彰,一箭射出後,如平地起了三尺霹靂,落雷般從天而降,一縷光點綻放出萬道雷弧,將一頭髑髏的右掌炸為碎塊。

  「尹端在此,誰敢一戰?」

  尹端直擊右翼,他周身血獸嘶吼,又有道道晦暗邪影繚繞身後部曲,鬼哭狼嚎之音千迴百轉,近處的羌人一旦靠近,則是人馬俱驚,紛紛墜馬,根本無力抵擋。

  這是「弱水鬼泣」,不如「熊羆之旅」簡單暴力,卻更為陰毒,防不勝防。

  「——斬!」

  「斬」字出口,尹端策馬疾馳,一刀重重斬擊,直斬一頭髑髏的左臂,正是那一式「寸斷」,刀光綻放,剛猛無儔。

  一剎那,他體外血獸崩塌,竟是化為無數血箭直射,形成一蓬猩紅血雨,狠狠襲向髑髏臂骨!

  咄!

  髑髏左臂崩裂,巨大身形斜倒在地,再難以動彈。

  「冒刃髑髏?也不過如此嘛!」尹端哈哈大笑。

  一時間,漢軍士氣大振!

  董卓、尹端叱吒縱橫,兩人都如猛虎下山,所過處則似以湯沃雪,擋者披靡,在戰場上相當引人注目。

  不過,楊信的視線,卻像是被磁石吸引,牢牢盯著端坐中軍的張奐。

  中軍帳前,張奐神態淡然,穩如泰山,而一道道指令發出,再由金鼓、旗幟傳達三軍,號令從容不迫,指揮若定。

  指令一一傳達,看似龐大臃腫的軍隊,在他手中竟是如臂使指,進退有序。

  張奐的指揮,好似書法大師潑墨,恰如宮廷樂師奏曲,一切盡在掌控,隨心所欲。

  楊信滿臉震驚。

  「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應該就是這樣了……」他喃喃道。

  大丈夫當如是也!

  楊信暗暗敬服。

  他屏氣凝神,竭盡全力地「偷師」。

  楊信靠著過目不忘的記憶,又眼觀六路,觀察每一道指令的成效,拆解、分析、領悟張奐的指揮藝術。

  很快,他頭痛欲裂。

  饒是楊信這一世聰慧異常,面對如此龐雜、繁蕪的系統,也感覺力有未逮,也就是俗稱的「腦子不夠用了」。

  幾息光景,當居中的幾頭髑髏也先後陷入陷坑,冒刃髑髏進退失據,這場大戰的勝負已無懸念。

  ……

  這一戰,漢軍大破岸尾羌,俘虜羌人足足萬餘人。

  董卓抓准戰機,率麾下親衛直搗黃龍,斬殺羌人酋首,立下大功。

  尹端雖然慢了一拍,但他躬冒矢石,身先士卒,斬獲首級已是堆積如山,戰功僅略遜董卓。

  「段熲有『二虎』,但我麾下的『雙鋒』,也不見得弱於那二人。」張奐撫須而笑,面露滿意。

  「二虎?雙鋒?」楊信聽得一頭霧水。

  「二虎,是護羌校尉段熲麾下的兩位虎將,以猛銳聞名,分別是騎司馬田晏,假司馬夏育。」馬騰湊過來,低語道,「至於雙鋒,自然是尹端、董卓兩位司馬了。」

  「田晏,夏育?」楊信沒聽過這兩人,也記在心中。

  聽張奐口吻,這二人名聲似乎還在董卓、尹端二人之上,必然也是厲害角色。

  「有機會,倒是要見見……」他暗暗道。

  ……

  大戰結束,楊信終於也能回家,不必風餐露宿了。

  ……

  待班師回朝,諸人各有賞賜。

  張奐得賜錢二十萬,並申請舉家遷徙到弘農華陰,和同在華陰的弘農楊氏當了鄰居;尹端因功遷會稽太守,他南下就職後,徵辟了一名年輕俊傑為主簿,那人名叫朱儁;董卓斬殺酋首,又賄賂宦官,故而拜郎中之職,得賞賜九千匹縑。

  或多或少,三人都有斬獲。

  同樣,邊緣OB的楊信,也是獲益匪淺。

  這是書上學不到的東西,是張奐的言傳身教,名為「戰場經驗」。

  ……

  弘農郡,華陰縣,楊氏府邸。

  「我的兒啊,苦了你了……」一名年輕婦人緊緊抱著楊信,痛哭流涕,「清減了這麼多,一定吃了不少苦!」

  楊信聞言,著實哭笑不得:這哪是清減?分明是精壯!自己長途行軍,又受張奐、董卓、尹端等人調教,將一身肥肉都熬成腱子肉了。

  當然,內心深處,他還是很感動的。

  做戲得做全套,楊信也和普通的五歲幼童一般,口中咿呀叫娘,嚎啕大哭。

  自此,他將和那個「帥哭吳彥祖,羞煞金城武」的平平無奇青年說再見,正式成為楊家嫡長子了。

  ……

  在楊府中呆了幾日,楊信沒能見到父親楊彪,也沒見到楊氏家主,自己的爺爺楊賜。

  兩人都在外當官。

  楊彪現任京兆尹,那是秩中二千石的高官,相當於長安市市長。

  楊賜則任越騎校尉,秩比二千石,名義上掌管北軍五校中的越騎營,但實則沒什麼權力,是清貴閒職。

  這幾天,楊信也獲得了更多信息。

  他的母親是袁氏,對,汝南袁氏那個「袁」。在這時代,世家大族通婚屬於常事,倒並不稀奇。

  讓楊信倍感蛋疼的是,論親疏輩分,他似乎是袁紹、袁術的外甥!這樣的身份,讓他想投靠那生性多疑的人妻曹,恐怕也會困難重重……

  除此之外,他還有個弟弟,尚在襁褓中,名叫楊修。

  沒錯,就是智商過人,穎悟絕倫,卻沒將聰明才智用對地方,以學術造假,啊呸,以「雞肋」二字著稱的楊修。

  楊信也明白了,自己的聰明,不是來自自己高貴而純潔,脫離了低級趣味的靈魂,而是來自楊家的基因。

  他暗暗打定主意:長兄如父,自己可得擔好教導責任。好好一個神童,不說培養成諸葛那般妖孽,司馬那種老陰比,可也別長成歪脖子樹了……

  眼下家中是「無政府狀態」,沒人管他,楊信也潛心鑽研,準備總結出一本《三國生存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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