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螣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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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光搖曳。

  楊騰身形雄壯,燈火懸於其後,將他的身影拉長,完全吞沒了盤膝坐定的書生,形成某種居高臨下的天然威壓。

  書生雖早已習慣,但仍感覺呼吸困難。

  棋盤上,兩人緊張對弈,你來我往,落子如風。

  而戰場又不止於棋盤。

  啪嗒!

  楊騰抬手,落下一顆黑色棋子,似漫不經心道:「話說回來,自段熲大人入朝為太尉,你段氏就再無邊將了……」

  「氐王健忘了,」書生回了一子,淡然回應道,「在下的族叔公段煨正戍守西域,任戊己校尉。」

  「哦,是我忘了。」楊騰一拍腦門,仿佛是真的忘了。

  書生笑笑,也沒多說什麼。

  二人心照不宣。

  他來自武威賈氏,和段熲、段煨、張濟等西涼邊將都是同鄉,家族間多有往來,也正因此,「外孫」的說辭才能自圓其說。

  但饒是如此,書生也是如履薄冰。

  因為,一個謊言的開始,需要更多的謊言來掩蓋。

  楊騰每每試探,每一次敲打,書生都得編造新的謊言,而且,必須是滴水不漏的謊言。否則,一個小小的破綻,也必會引來對方的窮追猛打。

  更何況,書生需一心二用,既要言語應對,也得分心下棋。

  他每一次開口,都感覺自己是在在刀尖上行走,是在隨死神起舞。

  書生既虛弱又疲憊,已快到極限了。

  這種折磨,像是無間地獄!

  「……」

  書生手指一僵,一枚棋子懸在空中,久久沒有落下。

  耳畔迴蕩起「咔擦」脆響,在他的體內,似有什么正在破殼而出。

  天命?

  他內心狂喜,卻不動聲色,再落一子。

  啪嗒!

  身上傳來滑膩冰涼的觸感,皮膚上浮現淡淡勒痕,書生清楚感覺,似有一條看不見的陰冷毒蛇正在體表游曳,來回纏繞,盤根錯節。

  「天命加身,我逃出去的把握就……」書生面沉如水,但內心則喜不自禁。

  啪嗒!

  楊騰棋子落下的聲音,將書生驚醒。

  「什麼?」書生視線游移,卻是悚然一驚。

  他猛然注意到,自己的身側,對方投落的影子裡,有一雙血色瞳仁無聲睜開,正冷冷地凝視自己。

  氐王楊騰竟也擁有天命!

  書生只覺遍體冰涼。

  他見多識廣,清楚外族也有天命者。譬如鼎鼎大名的「犬戎」,那部族名的由來,就是其初代首領所獲的天命。

  啪嗒!

  書生又落一子,心亂如麻。

  「蜪犬?」

  他暗中觀察,很快認出這種天命,一顆心沉到谷底。

  ……

  書生回到營帳時,一臉失魂落魄。

  他深深體會到命運那不加掩飾的強烈惡意!

  「咳咳……」

  書生劇烈咳嗽著,身上一陣熱一陣冷,臉色蒼白。

  他辭官,正是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病。

  眼下,隨著心底的最後一絲希望被掐滅,書生心如死灰,而那場大病也捲土重來,瘋狂消蝕他的生機。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書生嘴唇哆嗦,低聲道。

  他的心中,生出深深的絕望。

  書生沒有察覺,這種深不見底的絕望,卻好似陽光雨露,澆灌著他的天命,令之成長壯大,舒展冰冷羽翼,露出劇毒毒牙。

  ……

  夜色里,無名卒厲兵秣馬,做著最後的戰前準備。

  楊信繼續觀察,耐心等待時機,等待氐人熟睡。

  「可惜了,不能火攻。」他聳了聳肩。

  敵方營壘不整,紀律混亂,若能來個「火燒連營」,致敬一把將來的江東縱火集團,絕對是效果拔群。

  只是,環境不允許。

  此地接近涼州,土地貧瘠,四周幾無林木,即便引火,也難有什麼效果。

  未能解鎖「牢底坐穿」的支線任務,楊信很是遺憾。

  楊黥、張猛、高順、鮑出也各有動作。

  ……

  楊黥神遊物外,仿佛正在天人交戰,腦中預演著接下來的戰鬥,時而自言自語,時而在空中畫著什麼,對作戰方案查漏補缺,甚至有幾分魔怔。

  他一貫如此,眾人早見怪不怪。

  鮑出在睡覺,發出輕微鼾聲。

  大戰迫在眉睫,他卻還睡得香甜,可見平日雖然木訥,但心理素質極佳。他其實是在養精蓄銳,反正兵法韜略非他所長,等睡夠了,就直接上陣殺敵。

  高順則是在整甲繕兵。

  他神情肅然,專心給馬槊抹上薄薄油脂,繫緊貼身甲片的綁繩,又給坐騎整理披甲,梳理毛髮,不時低聲耳語幾句。

  在做這一切時,高順不止沒有半點不耐煩,甚至帶著股莊嚴,神態無比虔誠,處置一絲不苟。

  楊信看得肅然起敬。

  他不確定,這是不是某種尚未覺醒的天賦,但每當高順整理完一件武具,就會給其鍍上一重幽幽墨黑,馬槊更加鋒利,甲片愈發堅固,而在耳語過後,戰騎似也會更加猛銳,更加馬首是瞻。

  接著,高順按部就班,替自己麾下的十騎一一整頓甲具。

  他做得不緊不慢。

  同樣的,墨黑之氣浮蕩縈繞,覆蓋著每一名甲騎,潤物無聲,卻確確實實地提升了每一人的個人戰力。

  「不愧是青史留名的名將,人的名,樹的影……」楊信似有所思,判斷道,「看樣子,咱們一伙人中,高順會第一個覺醒天命。」

  耳邊傳來「咔吧」輕響。

  楊信表情一僵。

  不出意外,和往常一樣,張猛在胡吃海塞。

  「真難吃……」他滿臉嫌棄,嘴巴卻塞得鼓鼓囊囊,含糊道,「阿兄,你不是最擅庖廚之道麼?就不能弄出點好吃的乾糧?」

  「聲音小點,」楊信做了個噤聲手勢,低聲告誡,「難吃你還吃?就不能忍忍,等一戰打完,就能吃頓熱的了。」

  「不行!」張猛連連搖頭,義正言辭地拒絕,「不吃飽,哪有力氣戰鬥?」

  好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

  楊信臉皮抽搐,敗下陣來。

  ……

  楊信不再管他,回身繼續觀察,卻驀地一驚。

  只見,他滿臉錯愕,幾乎要叫出聲來。

  「那是什麼?」

  楊信眼睛瞪大,儘量控制著嗓門,語調卻因震驚而變形。

  「怎麼了?」張猛循聲轉頭,神情也是僵硬,嘴裡都忘了咀嚼。

  一陣陣倒抽涼氣此起彼伏。

  ……

  氐人營帳中,一道巍然如山嶽的幽暗蛇影浮空,居高而臨下,無聲蜿蜒,如九天之上的神靈,冷漠俯瞰眾生。

  「有人知天命了?」楊信呼吸微重,聲音乾澀道,「氐人之中,居然也有能人?」

  他雙眉緊皺。

  氐人中出現「天命者」,意味著,得重新評估氐人的戰力,重新制定夜襲方案,甚至得直接取消。

  因為,天命者相當可怕。

  天命者稟賦各異,有人戰力強橫如神魔降世,有人手段詭譎神鬼莫測,也有可恩澤他人,可化腐朽為神奇的。但無一例外,他們都強大之至。

  楊信凝神觀望。

  他想要判斷對方是哪一種天命,以便應對。

  不過,天命種類駁雜,除非刻意鑽研,否則少有人能認全。

  楊信心煩意亂,又有些疑惑。

  一般而言,「知天命」是天命者的覺醒,是王者的第一聲啼哭,往往聲勢浩大,堪稱驚天地而泣鬼神。

  但眼前這道幽暗蛇影,分明遮雲蔽月充塞天地,卻是無聲無息,給人一種冷酷、陰毒、鬼祟之感,直讓人頭皮發麻。

  整個營地中,氐人們都在呼呼大睡,竟無一人注意到這一幕。

  楊信莫名地心驚肉跳,低聲猜測道:「化蛇?」

  巨影晦暗無光,卻盤旋如蛇,背生鳥翼,似乎與記載中的「化蛇」頗有幾分近似。

  「不是化蛇!」

  楊黥的聲音響起,他表情複雜,語氣卻十分肯定。

  「不是?」楊信一怔,問道,「那是……」

  對於人稱「九十九科全書」,除了風花雪月其餘都瞭然於胸的楊黥,他自然是全方位地相信。

  楊黥沒有回答,只是怔怔出神,久久無言。

  之所以能一眼認出,因為,這是他最為夢寐以求的天命。眼下,被人捷足先登,有一瞬,他甚至都有宰了對方的衝動。

  「是螣蛇!」良久,楊黥聲音乾澀道。

  「螣蛇?」楊信瞳孔收縮。

  他是真的震驚了。

  「螣蛇?」張猛聞言,也是一臉呆滯。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排行榜。

  故而,「天命」也是能分出三六九等的。

  而螣蛇,就是金字塔最頂端的那一小撮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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