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三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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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句麗縣。

  此縣是玄菟郡的治所,也是前朝武帝留下遺產,是那位雄才大略的劉野豬滅衛滿朝鮮後所設立。

  不過,行走于于縣內,楊信卻只有一個感覺,——寒酸。

  這座破爛小城,「家徒四壁」、「鳥不拉屎」都不足以形容其寒酸,就是耗子來了,都得含著眼淚搬家。

  「這才是真正的貧賤不能移……」他心有觸動,感慨一句道。

  對那位素未蒙面的玄菟太守,楊信肅然起敬。

  在如此苦寒之地,數年如一日地堅守,著實令人欽佩。

  「懷瑾握瑜,安貧樂道,說的就是府君大師了。」徐榮也由衷感嘆。

  太守府。

  說是太守府,其實不過是個四面漏風的破房子,無半點威儀可言。

  一路向內。

  終於,在徐榮的引領下,楊信見到了耿臨。

  ……

  耿臨是一位尨眉皓髮的耄耋長者,談吐風雅,精神矍鑠,舉手投足有殺伐之氣,讓楊信聯想到張奐。

  不過相較張奐的內斂,他因久居邊地,少了幾分儒雅,而多了幾分利落。

  「府君大人,我還有公務在身,就先走了。」送完人後,徐榮識趣地告辭。

  「你去吧。」耿臨頷首,上下打量著楊信,心生訝異。

  在楊信來前,楊賜就早有書信送達了。

  耿臨看過書信,清楚前因後果,對於楊信,心中也早有些自己的猜測。

  耿臨料想:少年願來此苦寒之地歷練,必不會是膏粱子弟,才能且不說,必是個有志氣的。

  不過,耿臨卻沒料到,面前少年步履輕靈,雄姿英發,分明是勇力過人,和普通楊氏子弟天壤之別。此外,以他的老辣眼光,同樣看出,楊信所帶幾人,俱為猛鷙之士,有兩個甚至有「萬人敵」的潛質!

  「弘農楊氏,今出麒麟子矣……」他暗暗感慨。

  「拜見府君。」楊信雙膝彎倒,踏踏實實地行了一個跪拜大禮,沒有半點怠慢。

  「快起,快起。」耿臨一驚,當即面露笑容,伸手攙扶,「我與伯獻兄相識多年,乃是通家之好,你我見面,就不必這麼多繁文縟節了。」

  他和楊賜是故交。

  若非如此,楊賜哪敢將楊信完全放養在遼東之地?

  「不止才華橫溢,心性卻也是上佳。」耿臨心中判斷,笑容愈發可親。

  楊信的舉動,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耿臨本來以為,面前少年卓爾不群,身上又有弘農楊氏嫡子光環,難免會和那「路中悍鬼袁長水」一般,會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

  卻不料,楊信態度恭順,行禮也一絲不苟,沒有半點傲氣。

  耿臨盯著對方,滿眼都是自己十五六歲時的模樣,喜愛之情油然而生。

  ……

  不過,楊信這一跪,卻絕不是作秀,而是誠心誠意。

  北上途中,他和徐榮一番長談,也大概摸清了遼東這一片的局勢。

  遼東邊地有「三柱」,分別指三位政績卓越的太守,皆是文武兼資,而且都是天命者!

  玄菟郡太守耿臨,天命「滅蒙」;

  漁陽郡太守郭勛,天命「欽原」;

  還有,最重要的一位,則是大郡遼西郡太守趙苞,天命「陸吾」。

  三人是邊郡太守,故而都是多面手,上馬管軍,下馬管民,還得防備著扶餘、高句麗、鮮卑、烏桓等部,不時需要守望相助。

  當然,既然有朝廷柱石,也就有混子。

  遼東郡太守祭和,樂浪郡太守王方,就是貨真價實的「豬隊友」,幹啥啥不行,扯後腿第一名的那種。

  偏偏,這兩無能之輩,祭和在朝中有人,王方則是本地大豪,明明治理一塌糊塗,屁股下的椅子卻比那三位還更牢靠。

  故而,在遼東這幾郡,形成「三神帶二坑」的局面。

  也正因如此,徐榮身為玄菟郡的軍候,卻得前往遼東郡,跨境討賊。

  三郡之中,又屬耿臨處境唯艱。

  玄菟郡南接遼東郡,東南是樂浪郡,身邊掛著兩個拖油瓶,西邊的趙苞卻離得遠,時常鞭長莫及。至於更西處,遠在漁陽郡的郭勛,則根本指望不上。

  更有甚者,玄菟郡是真正的彈丸之地,下轄區區五縣,地盤更是不足遼東郡的四分之一,本錢少得可憐。

  耿臨鎮守玄菟多年,其艱辛和能力都可見一斑。

  除了耿臨外,對遼西郡的趙苞,楊信也生出興趣。

  原因無他,——陸吾。

  陸吾,是鎮守崑崙之丘的護山神獸,屬於上等天賦,種種天賦尤為強大,絕非尋常。

  楊信當然不會「只認天命不認人」。

  不過,能得「陸吾」命格的,肯定也不是簡單人物。

  簡而言之,命格低劣的,不一定是尋常之輩;但命格出類拔萃的,則必非尋常之輩!

  ……

  「你從河東郡來,橫跨了大半個大漢……」談笑時,耿臨溫言問道,「千里奔波,吃了不少苦吧?」

  楊信搖搖頭,聲音鏗鏘道:「府君衛國戍邊,霜風雪雨中為大漢守國門,這才是真正的苦!我不過是跑跑腿,實在不敢言苦。」

  這不是馬屁,但耿臨聽在耳中,卻是十分受用。

  接著,他又問起楊信的一路見聞。

  楊信也不隱瞞,將自己滅楊奉、郭太,斬昌岳,計破管亥、華虎等事跡,言簡意賅,娓娓道來。

  耿臨聽得心驚,聽到動情處,時而連連讚嘆,時而面露感懷。

  「老了,我是真老了。」他搖頭嘆息,喟嘆著道,「將來,大漢就要靠你們這些後起之秀了……」

  楊信連道不敢,笑著道:「府君大人老當益壯,說不準在這幾年,就能破扶餘,滅高句麗,一勞永逸地為我大漢除一邊患。」

  這卻是貨真價實的馬屁了。

  耿臨聞言,大笑不止。

  他又問起楊賜的身體情況,接著,終於聊到正題。

  「子誓,在我麾下,共有四位軍候。」耿臨正色道,「徐榮你已經見過了,還有公孫瑁,田儀,張純三人。我的想法,是將你安置在公孫瑁的麾下。」

  「公孫瑁?」楊信皺眉。

  耿臨笑了笑,一一介紹:「公孫瑁是前太守公孫琙的從子,他熟識兵法,麾下五百精卒,平日負責鎮守玄菟;漁陽人張純,和烏桓有些聯繫,他有三百義從,儘是烏桓突騎,主要對抗鮮卑;徐榮是平民出生,麾下僅兩百餘部曲,但責任重大,常常越境游擊。」

  楊信疑惑,追問道:「田儀呢?」

  「咳咳,」耿臨乾笑一聲,低聲道,「田儀為郡中大豪田韶之子,我給田儀個軍候之位,田韶會按時給我軍補充些錢糧。」

  「明白了。」楊信點點頭。

  簡而言之,公孫瑁是關係戶,張純是僱傭軍,田儀是錢袋子,只有徐榮,沒背景沒關係也沒錢。

  所以,送死也是他,背黑鍋也是他,硬骨頭他啃,吃肉喝湯他卻得排到最後,麾下更是難以補充兵員。

  他想通了很多事,明白為何徐榮用兵如此錙銖必較,也為何他對自己的態度如此熱切。

  徐榮瞧上自己,咳咳,自家這群兵了。

  不過,楊信也清楚,耿臨絕非尸位素餐,他也有他的難處。

  玄菟郡就這一屁股大的地方,且被朝廷遺忘,爹不疼娘不愛。他想要支撐,就必須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力量,也需要虛以為蛇。

  楊信眼神幾閃,猛地抬頭,昂然道:「府君大人,我想跟隨徐軍候。」

  「徐榮?」耿臨聞言,不由面露讚賞,但眉間又懸起憂色,「子誓,我可得提醒你,跟著徐榮,你會吃很多苦頭,甚至時常陷入危局。」

  「我不怕苦!」楊信沉聲道。

  他心中暗道:——來吧,不要因為我是嬌花而憐惜我,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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