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戶樞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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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浦城下,漢軍齊聚,如同黑雲壓城。

  田豐果然一語成讖,在聽到楊黥半日破城的消息後,朱符心下大急,率軍軍星夜兼程,連夜趕到了合浦城。

  「哼,區區蠻夷,還想抵抗我漢家大軍?楊子誓,在你南下前,我必能拿下合浦城!」

  朱符仰望城頭,視線掠過歪歪斜斜的軍旗,掠過軍容不整的守卒,輕蔑之餘,胸中升起萬丈豪情。

  他輕視烏滸蠻人,而對楊信,則更是一萬個不服。

  當然,對楊信的本事,他是心知肚明的,也很清楚,對方麾下悍將如雲,謀士眾多,可謂是人才濟濟。

  但是,這一切的緣由,不過是因為他是弘農楊氏的嫡長子!

  自己的父親是朱儁,自己也自小苦讀兵法,勤練武藝,所欠缺的,不過是一個足夠大的舞台罷了。

  朱符心中確信,等自己平了梁龍叛亂,必然也能如那楊信一般,名揚天下,四海皆知。

  「蠻子們,能成為本人功成名就的踏腳石,你們應該感到榮幸……」朱符心中冷笑,又下令道,「子武,傳令下去,結營的時候可草率些,多露些破綻給賊人。」

  董虎聞言,不由微微皺眉:「大人,你是準備誘敵出城?這一計,楊黥在朱盧縣已經用過了,賊人又不傻,怎麼會再上當?」

  「兵法之道,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朱符卻是從容,一臉智珠在握,「正因楊黥用過了,我用同樣的計謀,敵人才會上當……更重要的是,賊人也知楊信大軍將至,即便兵行險著,他們恐怕也想要搏一搏的。」

  嗚~~

  說話間,號角聲響起,迴蕩不休。

  城門開啟。

  合浦城是郡治,也是一座大城,在其城門之外,還有一座瓮城。此刻,瓮城和主城城門同時開啟,賊人大軍正從城中湧出,穿過狹窄瓮城,殺向了朱符的營盤。

  「還真上當了?」董虎眼見此景,微微一驚。

  他卻心知,朱符品性不佳,剛愎自用又刻薄寡恩,但才能卻是毋庸置疑的。若非如此,即便是親兒子,朱儁也不會讓朱符、朱皓各領一軍的。

  而天命「白狼」,也是其能力的最佳證明。

  「諸位弟兄,不必建營壘了。」朱符豪邁大笑,上空白狼之影凝形,作勢欲撲,「待攻下合浦城,咱們就夜宿於合浦城中。城中賊人的財貨,許你們隨意去搶,搶到了,就可以留下。你們想要錢財嗎?」

  「想!」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漢軍聞言,紛紛大吼,士氣昂揚。

  「想要,就自己去取!——向前!」

  朱符戰刀前指,身後有狼煙扶搖而起,如同迎風招展的旗幟,溢散出凜冽氣象,浸染著狼煙下的士卒。

  漢軍士卒神情狂熱,眼瞳泛起紅芒,連疲憊都忘卻,戰意熊熊。

  「向前!」

  「向前!」

  「向前!」

  狼煙抵天,而在狼煙下,漢軍士卒齊齊大吼,化作滔滔長河,兇狠地迎向蠻人大軍。

  雙方撞擊在一起,血花四濺,而蠻人大軍竟是一觸即潰。

  從高空俯瞰,兩股人潮迎頭相撞,像是兩道一瀉千里的江流撞上,但一方卻明顯處於弱勢。烏滸蠻人的軍隊,無論在裝備武器、兵員素質乃至戰意,都是遠遠不及漢軍,一下就被沖得七零八落。

  「入城,入城!」朱符見狀,不由得大喜,大聲地道,「第一個入城者,賞錢十萬!」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會稽朱氏的殷富,漢軍眾人自然是無人不知,當然也清楚,那十萬錢的獎勵必能兌現。

  故而,漢軍更是士氣大振,尤其是一位位披甲持刀的勁卒,個個奮進向前,拼命地沖入瓮城,想要越過瓮城,直接攻入城中。

  被漢軍這麼一衝,烏滸蠻人竟是毫無抵抗之力,眼看著,他們兵敗如山倒,而漢軍已蜂擁進了瓮城。

  「勝了!」朱符大喜,揮了揮拳頭,「合浦城是我們的了!」

  董虎卻察覺什麼,神情警惕道:「大人,我覺得,事情有些不對……烏滸蠻人的確不如漢軍精銳,但也不至於如此不堪一擊。這裡可是合浦城,是本郡賊軍的大本營,其士卒只會更精銳,而非如此不堪。」

  朱符聞言,不禁皺眉。

  但他卻剛愎,卻也不是傻子,也察覺到些許不對。

  可……問題出在哪?

  朱符面露疑惑,一時想不出來。

  ……

  瓮城之中。

  「殺!」

  最先入瓮城的,是朱符麾下的精銳勁卒。他們不止彪悍勇武,更是人人披甲持刀,咄嗟叱吒,殺氣騰騰。

  他們拼命往城中擠。

  很快,有人注意到了異常。

  瓮城的四面城牆上,貼牆立著一具具冰冷屍體,都是比肩而立,一具挨著一具,密密麻麻。這一具具屍體,其雙目緊閉,皮膚蒼白,更有無數青蠅繚繞身外,詭譎莫測,難用言語形容。

  「這是什麼?」一名漢軍將士疑惑道。

  「屍體。」又有一人接口道,「將屍體放在瓮城中?難不成,烏滸蠻人以為,能靠屍體來守住合浦城?」

  他這一番話,讓眾人都哈哈大笑。

  嗡~~

  有牧笛般的清音響起,在瓮城中來回迴蕩。

  不過,一般牧笛的聲音,都是悠揚婉轉,但這道聲音,卻有種陰森詭譎之感,如同屍體的囈語。

  屍體紛紛睜眼!

  一具具屍體睜眼,而且似乎有著先後順序,像是有一道看不見的波紋向外擴散,最終驚醒了整座瓮城的屍體。

  嗷~~

  那一具具屍體張開嘴,仰頭咆哮間,竟是發出豺狼般的嚎叫。緊接著,它們一躍而起,撲向瓮城中央一臉驚駭的漢軍將士。

  ——四面合圍!

  這一具具屍體,動作都快得驚人,雖是沒有武器,卻在用手抓,用牙咬,如同發瘋的野獸一般,瘋狂撕咬著面前的活物。它們時常咬在鎧甲上,卻依舊死死不肯鬆口,硬是要撕咬下一片甲片,才繼續啃咬其餘處的血肉。

  顯然,它們沒有智慧,只遵循野獸般的本能。

  可即便只是野獸,這一具具屍體皮糙肉厚,不懼痛也不怕死,那種瘋狂的攻勢,令漢軍也發生動搖。

  它們自四面八方而來,將漢軍一一撲倒,有的咬斷喉管,有的撕扯臟腑,有的嘎吱嘎吱地咀嚼手指,那一幕幕的殘忍場景,即使是令最驍勇的漢軍將士,也會為之膽寒。

  轉瞬間,在行屍的猛攻下,漢軍的士氣已下滑至谷地。

  卻在這時,瓮城的城牆上方,一名名弩手冒出,向下連連放箭,箭矢紛落,形成覆蓋式打擊,根本不分敵我。

  而很快,漢軍就發現,這些屍體完全不懼箭矢!

  不少屍體上已扎得刺蝟一般,動作卻絲毫不受影響,依舊死咬著面前漢軍不放,直至對方鮮血流盡,生機盡失。

  連番打擊之下,漢軍終於崩潰了。

  不知是誰打頭的,一名名漢卒轉身而逃,想要逃出瓮城,逃離這人間地獄。

  但是,瓮城城門口狹窄,漢軍互相推搡踐踏,行徑速度卻十分緩慢,而後方那一具具屍體,則是如附骨之錐,死咬著不放。

  當最後一名漢軍逃出城門時,死傷竟達到十之五六!

  那一具具癲狂的屍體還不罷休,在繼續追擊,似乎想要殺光面前所有的活物。

  「這,這……」朱符神情呆滯。

  眼前一幕,令他感到震驚,甚至無法理解。

  朱符沒有進入瓮城,自然不清楚其中變故。

  但當他親眼看到那一具具渾身掛滿箭矢,卻依舊嘶吼如狼的蒼白屍體時,朱符依稀猜出瓮城中的變化,不由後脊發寒,面色蒼白。

  「行屍,那是行屍!」董虎想起什麼,臉色大變,「在楊府君的戰報中,曾提到過的。」

  「行屍?」朱符聞言,眼神一動。

  楊信的戰報,他自然是看過的。

  當時,朱符也看到了關於行屍的記載,但在記載中,兩百行屍面對貔虎騎時,幾乎是一觸即潰,沒有半點反抗之力。

  朱符並不認為貔虎騎能有多強大,對行屍自然也心存輕視,沒有放在心上。

  但他實在沒料到,行屍竟是如此可怕!

  貔虎騎能輕易擊潰行屍,他們又強到何等地步?

  危急關頭,朱符卻不由自主地冒出了這樣的念頭。

  他驀地發現,自己和楊信的差距,似乎比自己想像中的要大,要大得多……

  「殺啊,殺漢狗!」

  「漢狗敗了,漢狗敗了!」

  「向前,向前!」

  ……

  此時此刻,不止是行屍殺出,烏滸蠻人也以行屍為先鋒,怒聲咆哮著,潮水一般地席捲而出。

  朱符這才意識到,剛才和他交戰的,不過是用來誘敵的老弱病殘。

  眼下出城的,才是烏滸蠻人的真正精銳!

  雙方再次碰撞,這次,崩潰的是漢軍。

  朱符瘋狂擴軍的惡果終於顯現。

  漢軍的精銳,基本都在前軍,而前軍一旦崩潰,剩餘大軍良莠不齊,軍心士氣立刻瓦解,連「狼煙」都無法維持其戰意。

  朱符臨時招募的士卒,能打順風仗,但遇上逆風仗,則是瞬間崩潰。

  敗局如同瘟疫,瞬間傳遍全軍。

  「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走,趕緊走!」董虎攔腰抱起朱符,領著一眾親兵且戰且走,向後方退去。

  朱符面如死灰,心也如同死灰。

  ……

  城牆上,一男子緩步向前,俯瞰著城下戰局,面露輕視。

  「朱儁之子,也不過如此嘛……」他輕蔑地道。

  此人居然是馬元義。

  不過,他的身影虛幻,似雲又似霧,似乎隨時都要隨風而去,消散得無影無蹤。在馬元義的左側脖頸處,有「左輔」二字幽幽生輝,閃爍著迷離輝光。

  「大人,敵人已經潰退,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一名光頭男子上前,恭恭敬敬道。

  他是梁龍的親弟弟,名為梁虎。

  但面對眼前之人,梁虎卻不敢有半點不敬。

  「繼續打,打死為止。」馬元義冷冷一笑,「趁著楊信軍尚未到達,先將朱符部吃乾淨,最好將朱符也殺掉,那樣更能打擊漢軍士氣。放心,有我親自領軍,那朱符翻不了身的……」

  「是!」梁虎大喜,「我就在城中,等著大人的好消息。」

  ……

  數日後,

  望著面前黑壓壓的大軍,以及陣前一字排開的行屍,朱符面色蒼白。

  這幾天來,他一敗再敗,連續經歷了七場大敗。

  烏滸蠻人的作戰方式也很簡單,每次都以行屍開路,再以大軍衝擊。

  但是,朱符就是擋不住。

  他且戰且走,麾下士卒也越來越少,如今僅剩下區區數十親衛了。

  「子武,你先走吧!」朱符面對著賊軍,神情中透出一絲絕然,「我就留在此地,拖住他們。」

  他不想逃了,想要死在這裡。

  「大人,你不走,我們又怎能先走?」董虎咬咬牙,忽然豪爽大笑道,「能陪大人死在此處,流傳後世,也不失為一樁美談。」

  朱符也笑了。

  兩人正欲赴死,在山腳處,卻有一支騎兵繞了出來。

  準確點說,是兩支。

  ——貔虎騎和陷陣隊。

  領頭者,自然是趙烈和高順。

  「有點麻煩吶……」趙烈皺眉,有些未能道,「敵人太多,不好救。我的建議,是放棄。」

  「我想救。」高順言簡意賅。

  趙烈聞言,不由苦笑:「既然如此,得想個萬全之策。」

  他心思通透,只是轉瞬之間,就想到了一個計劃。

  「翼文兄,我們可如此如此……」趙烈述說著自己的計劃,又忍不住道,「但是,你的陷陣隊要承受的壓力,可是不小的。」

  「這個不是問題。」高順重重點頭。

  「既然如此,那就依計行事吧。」趙烈聞言,卻也不再勸阻了。

  高順凝視著朱符,心中則是暗道:「雖然是險了點,但朱儁於我有指教之恩,我卻不能不回報的。」

  他性格分明,一向恩仇必報。

  而朱儁的確對他有過指點,指點了他的天賦,——「不朽」。

  「戶樞不朽。」高順深吸一口氣,口中念出四個字。

  這四個字,正是朱儁給予他的指點。

  而高順,則準備將這指點應用於真正實戰之中,用來對付行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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