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5章 魚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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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北原司心裡明白。

  『丙先生』故意在光天化日之下『指認』姜騾子匪幫,事涉姜騾子,宮崎健太郎很難同意放人,此其一。

  『丙先生』故意碰瓷的女子是白人女子,且從其衣著儀表來看,這個白人女子可能出身不凡,事涉西洋人,宮崎健太郎會很難做,很難同意放人,此其二。

  故而,對於宮崎健太郎拒絕釋放柳谷研一等人,堅持要將『丙先生』帶走,千北原司是理解的。

  不過,理解不等於他會原諒。

  正因為明白其中的關節,千北原司反而會更加生氣:

  宮崎健太郎是特高課潛伏在巡捕房的特工,一切要以特高課的利益,以帝國的利益為第一要務。

  即便是有些事情做了會帶來非常不好的負面影響,但是,這難道不是你宮崎健太郎用盡的義務嗎?

  「課長,這件事我們應該儘快請課長出面……」小野航捂著被抽腫了的臉頰說道,「請課長向法租界巡捕房施壓……」

  「你在教我做事?」千北原司冷哼一聲,看著小野航。

  「屬下不敢。」小野航趕緊立正,低頭,閉嘴。

  千北原司冷冷看了小野航一眼,徑直拉開雅間的門走了出去,小野航趕緊亦步亦趨跟著。

  兩人與樓下的兩個手下匯合,穿過一樓大廳。

  就在兩人走出一樓大廳門口的時候,在遠端的一個角落,李浩按動了手中的快門。

  珍妮艾麗佛女士的相機作為案件相關物證,是需要暫時被巡捕房收押的,程千帆當時拿在手中擺弄了兩下,他發現相機雖然確實是摔壞了,只不過並非摔的不能用了。

  所以,李浩奉程千帆的命令中途折返,早就守候在春風得意樓的外面:

  那個自稱叫小野航的日本人回了春風得意樓,帆哥推斷小野航的長官應該就藏身春風得意樓,他等的就是這個機會,爭取能夠拍下此人的相貌。

  千北原司微微皺眉,他仿佛聽到了什麼聲音。

  不過,街上車水馬龍的,他環視了一眼,卻是並未發現有什麼不對勁。

  ……

  薛華立路二十二號。

  程千帆安排魯玖翻給魯偉林,以及被其指認為姜騾子匪幫六當家及其手下的眾西裝男錄口供。

  此外,對於令他頭疼的珍妮艾麗佛,程千帆派一個手下去喊來了蘇哲,安排蘇哲給珍妮艾麗佛做筆錄——

  蘇哲會說英吉利語,經常在巡捕房充當翻譯。

  蘇哲對於程千帆的這個安排非常不滿,他來到『小程總』的辦公室鬧了一通。

  氣的『小程總』勃然大怒,一個電話打給了金克木金總,最終在金總的命令下,蘇哲才心不甘情不願的攬下這個活計。

  巡捕房的巡捕都嘀嘀咕咕,大家知道這是『小程總』故意為難與其有過節的蘇哲,事涉洋人,且那個洋婆子面色憤憤不平,顯然誰湊上去都不會有好臉色的。

  ……

  安排好了這一切,程千帆難掩疲憊,他在窗口朝著醫療室喊了一嗓子,要老黃來給他推拿捏肩。

  大中午就喝的微醺的老黃,拎著自己的一套傢伙事上來為『小程總』服務。

  程千帆簡明扼要的講述了發生在春風得意樓的驚險之事。

  「魯偉林?」老黃搖搖頭,他對於這個名字並無什麼印象,當然,大概率這是化名,在黨內的真實姓名他們並不知曉,「我一會就把情報送出去。」

  「所以,你懷疑李浩故意向你隱瞞了特高課指認魯偉林是紅黨的事情?」他又問。

  「有這種可能。」程千帆點點頭。

  程千帆判斷,小野航極可能對李浩說的是『魯偉林是紅黨』,而李浩轉過頭對他說的是『抗日分子』這個詞。

  「他應該是擔心直接說了是紅黨,你這個仇視紅色的傢伙會見死不救。」老黃立刻明白了,點點頭說道,「李浩是不是有親近紅色的……」

  「應該只是出於同為抗日袍澤的出發點。」程千帆說道,然後他表情嚴肅說道,「我身邊的人,要絕對禁止成為發展對象。」

  老黃點點頭,他表示理解,戴春風的愛將、軍統上海特情處處長的親信,絕對不能染紅。

  「所以你安排李浩守在春風得意樓,想辦法給小野航的上司拍照?」老黃問道。

  程千帆點點頭,不愧是與其默契度極高的老黃,一點就透。

  他安排李浩守在春風得意樓的外面,確實是為了拍到小野航的長官暨特高課此次行動的指揮官的照片,此外,他還有一個考慮:

  暫時將李浩支開,如此,程千帆也便可以以合理的理由暫時避開去詢問,或者是進一步從李浩這裡確認關於日本人對魯偉林的身份的定性。

  如此,他這邊才可繼續營救魯偉林同志,不然的話,一旦他從李浩的口中最終獲知日本人指認魯偉林是紅黨,那麼,骨子裡仇視紅色的程千帆,將會毫不猶豫的、恨不得即刻便將魯偉林交給日本人,以日本人之手行介紹殺人之舉。

  程千帆與老黃相視一笑。

  一件看似非常簡單的小事,對於他們這樣的人來說,必須做那最會彎彎繞的精細人。

  「你這邊不能再耽擱了,你最好現在就去特高課。」老黃幫『火苗』同志按壓腦袋,說道。

  「唔,這就準備去虹口。」程千帆說道,「你這邊即刻向組織上示警,請他們開展營救工作。」

  「那個珍妮艾麗佛認識凱文雷德爾,她是苦主,如果珍妮艾麗佛願意幫忙的話……組織上可以在這方面入手。」程千帆坐起來,他又補充了一句,「還有就是,金克木。」

  老黃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

  然後程千帆起身穿上外套,他看到老黃並未離開,「怎麼?」

  「錢。」老黃做了個數錢的手勢動作,「相機打壞了要賠的。」

  程千帆先是一愣,然後笑了。

  是了,那位同志打壞了珍妮艾麗佛的相機的賠償款,這個還真得他來掏,組織上急切間也許真的拿不出這筆錢。

  「多的用來跑關係。」程千帆取了一迭錢遞給老黃,又拿了十根小黃魚遞過去,「程千帆貪財的嘞。」

  「這錢你敢收?」老黃笑著問。

  「為什麼不收?」程千帆反問。

  要放人的會是金克木,他這邊自然是竭力反對,只不過反對無效罷了,但是,這並不妨礙他拿錢啊。

  魯偉林最終會被釋放,只說這一點,誰敢指責『小程總』拿錢不辦事?

  結果好,過程不重要。

  ……

  侯平亮開著車,眼看著就要駛出中央巡捕房的院子,就看到一輛小汽車開進來。

  「帆哥,是皮班長。」侯平亮說道。

  皮特已經正式履任法租界巡捕房政治處查緝班班長一職。

  「皮特。」程千帆心中一動,搖下車窗。

  隨後,果然如他所料,皮特也快速搖下車窗,喊住了他。

  然後皮特將車子停在了院子裡,走過來看到程千帆沒有下車,他便趴在了車門上說話。

  「什麼事?」程千帆語氣焦急問道。

  「我現在有事情,你替我去一下倉庫。」皮特說道。

  「我有事情要忙。」程千帆皺著眉頭,說道。

  實際上他心中舒了口氣,這便是他故意冒頭,誘使皮特喊住他的原因。

  他要儘量以正當理由拖延去特高課見三本次郎的時間:

  皮特現在正和一個從羅馬來上海的新寡之婦打得火熱,確切的說,正是戀姦情熱的時候。

  而今天是皮特要去倉庫盤帳的日子,以皮特的脾性,若是能抓程千帆去幫忙盤帳,他自己便可以假借去盤帳的名義、以茲避開妻子琳達的盤查,正好可以和那個羅馬寡婦幽會。

  並且,以程千帆對皮特的了解,這個傢伙一定會這麼做的,沒有什麼比和女人幽會更重要的了。

  「還有比賺錢更重要的事情?」皮特使了個眼色,一副我還不懂你的意思,然後直接將一把鑰匙扔給程千帆,「五號倉庫的保險柜鑰匙,我有急事,你去幫我走一趟。」

  說完,他生怕程千帆拒絕一般,慌裡慌張的離開了。

  「皮特。」程千帆大聲喊。

  皮特回來了,程千帆心中咯噔一下,心說早知道自己就不喊了。

  然後他就看到皮特將車鑰匙扔了過來,「開我的車去。」

  然後,皮特轉身就走。

  「皮特!」程千帆怒了,喊道。

  他越是喊,皮特跑的越快。

  「帆哥,那現在去哪裡?」侯平亮問道。

  「五號倉庫。」程千帆悶哼一聲,無奈說道。

  皮特說得對,對於程千帆來說,還有什麼比賺錢更重要的?

  他若是拒絕,豈不是令皮特起疑心?

  這個理由,便是當著三本次郎的面,他也可以理直氣壯說出來。

  不過,隨後程千帆想了想,他將皮特的車鑰匙丟給侯平亮,「去,讓阿健去開皮特的車。」

  「是。」侯平亮點點頭,接過車鑰匙,下車將車鑰匙遞給保鏢車輛里的一個人,然後回來。

  『小程總』是不會使用皮特的座駕的,無他,皮特的車子並非防子彈的,這對於無比重視生命安全的程千帆來說是不可接受的。

  在程千帆的座駕以及皮特的座駕雙雙離開中央巡捕房沒多久,皮特開著巡捕房二巡副巡長常曉宇的車子離開了。

  ……

  西愛咸斯路慎成里六十四號,江蘇省委機關秘密所在地。

  房門被敲響。

  蘭小虎打開門,與敲門的同志點點頭,側身讓同志進來,他則警惕的看了看外面,確認沒有異常後關門。

  「易部長在嗎?」來人急切問道,「或者誰在家?」

  「易部長在呢。」蘭小虎說道,「非凡同志,請跟我來。」

  唐非凡點點頭,跟著蘭小虎上了二樓,敲響了一個房間的門。

  「非凡同志。」易軍與唐非凡握手,「出什麼事情了?」

  他注意到唐非凡表情非常凝重。

  「進去說。」唐非凡說道。

  易軍點點頭,然後衝著蘭小虎使了個眼色。

  隨後房門關上,蘭小虎則留在門外警戒。

  ……

  「羅延年同志出事了。」唐非凡說道。

  「什麼?」易軍臉色一變。

  羅延年是上海市委委員,是上海地方黨組織高官,同時也是江蘇省委的領導同志,羅延年同志若是出事了,麻煩就大了。

  「『魚鰾』送出情報,羅延年同志現在被巡捕房收押。」唐非凡說道。

  聽到唐非凡說羅延年被巡捕房收押,易軍稍稍舒了一口氣,他最擔心的就是羅延年同志落在了日本人的手中,那才是最糟糕的情況。

  不過,旋即他的表情有復為嚴肅,因為情報是『魚鰾』送出來的。

  如果只是因為尋常事情導致羅延年同志被巡捕房收押,那麼送出情報的會是另外一條線的同志,而不是『魚鰾』。

  非緊急情況,『魚鰾』同志不會妄動的。

  「羅延年同志說他受到姜騾子匪幫的威脅,不得不幫助姜騾子的人去綁架一個洋婆子。」唐非凡說道,他將『魚鰾』同志所掌握的情況向易軍同志進行了通報。

  易軍同志愣住了,什麼亂七八糟的。

  然後他瞬間就反應過來了:

  羅延年同志必然是被敵人盯上了,為了脫身,為了自己不落在敵人手中,這是羅延年同志緊急情況下的脫身之策。

  「知道是什麼人盯上了羅延年同志嗎?」易軍問道。

  這一點很重要,是大道市政府警察局?極司菲爾路七十六號?亦或是日本人的上海特高課?或者是梅機關的人?

  弄清楚是哪方面動的手,才可有的放矢。

  「暫時無法確定,只知道大概率是日本人。」唐非凡說道,「『魚鰾』同志正在想辦法,爭取能夠和羅延年同志見一面。」

  「可以。」易軍點點頭,「不過,一定要注意安全。」

  「有件事可能有用。」唐非凡說道,「『魚鰾』同志給那個叫珍妮艾麗佛的洋婆子錄筆錄,根據他和這個女人的初步接觸,他判斷這女人是同情我們的抗日鬥爭的。」

  他接過易軍遞過來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繼續說道,「此外,珍妮艾麗佛的叔叔是凱文雷德爾,這個人是在公共租界的花旗國商人中頗有地位。」

  也就在這個時候,房門被敲響。

  易軍打開門。

  蘭小虎將一個信封交給了易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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