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君共餘歡(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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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兩天兒夢見二爺,反而更讓楊九心裡難受,更盼著他回來;站在院裡對她笑,用摺扇敲她腦袋,笑話她是不是半夜躲被子裡委屈半天…

  今兒天剛蒙亮,楊九就起床洗漱了,剛坐在妝檯前梳發,一女婢從院外小跑進來,氣喘吁吁道:「姑娘,姑娘!」

  「怎麼了?」楊九放下木梳,有些心不在焉地看著銅鏡。

  「西北來人了!」女婢扶著胸口順氣兒,道:「天沒亮就進府了!這會在書房呢!」

  「真的!」楊九一激靈,也不管自個兒還披頭散髮地,徑直就小跑了出去。

  西北不是沒來過人,也有送過信,但今兒她總覺得心裡不安得很,恨不得立刻就奔過去,聽聽那邊的消息。

  楊九到書房時,書房門大開著;雖然天剛蒙亮但裡面已經站了不少人,少爺、堂主、燒餅哥,個個都在裡頭站著。楊九也沒心思顧著什麼請安禮數,進了門心頭猛的一顫生出許多慌亂來…在堂前駐足,腳步一僵,抬眼望去卻人人避開她的目光。

  楊九平下思緒,上前幾步對著楠木椅上側身不看她的師娘,道:「師娘…嘿,是…是二爺捎信兒回來了嗎?」

  師娘一抬頭看著她,眼淚瞬時便一串串滑了下來,握著她手,想開口又不知道該如何說。

  楊九的氣息亂了,肩頭微微顫抖著努力控制氣息穩著,勉強扯出一抹笑:「是…是要年後才回來嗎?是不是…太…」

  一句哽住咽喉的話沒說出口,師娘更是淚如雨下,沒敢看她。

  少爺在一邊,眉目里滿是擔憂,別著腦袋半天,想著該不該和楊九說…只是看她那副樣子哪裡還敢說出口。

  最後還是大先生嘆了口氣,告訴她:「小辮兒受了傷,這會兒在秣陵城。」

  楊九覺得腿一軟,險些跌下去,死死握住師娘的手穩住自個兒的身影。這一句輕描淡寫的「受傷了」,她可以明白師父有意不讓她擔心,但她不傻,不會不明白人人躲避開的眼神里滿滿當當的擔憂和顧慮。

  大先生一使眼色,夫人就拉著楊九出了書房;這樣的事,怎麼能讓一個女娃娃這麼聽著,楊九像失了魂似得任由夫人拉著,一步步地走的像具屍體。

  楊九出去後,氣氛由擔憂變得凝重起來。大先生在主位上凝著眉,堂主上前一步,肅道:「師父您不能去,我和大林幾個去就成,這兒不能亂!」

  大先生皺眉,似乎猶豫不決。

  欒師兄皺了皺眉,兩害取其輕,勸說道:「師父,都知道您心疼小辮兒,但西北已經出事,消息黃昏前肯定會傳入京城。到時候,滿城風雨沸沸揚揚,那些人居心叵測您一走就給了他們可趁之機!」

  「去吧。」大先生終是抬起了頭,手裡頭的佛珠串握的緊;看向堂主與少爺,一字一句道:「把他帶回來。」

  徒兒們正色肅立,拱手成禮。

  「師父保重。」

  ——————

  車馬駕得快,一路上顛簸的很;楊九和堂主,少爺坐在車裡,燒餅和曹師哥在車外駕馬。幾個師兄弟輪著駕馬,時辰到了就進車裡打個盹歇息一會。

  少爺給楊九遞了水,道:「小九,喝口水,吃點東西啊,這路遠你得好好顧著點自個兒。」他一個大老爺們也不知道怎麼勸這姑娘,嘴也笨,只能說點其他的省得她心裡惦記著小辮兒,越惦記不是越難過嘛…

  楊九倚著窗,臉色慘白,兩天兒的日子罷了,人就瘦了許多。但很安靜,不哭也不鬧,接過少爺手裡乾糧,應了聲:「好。」

  一手乾糧一手水,低著頭吃的十分認真;就像她平日裡練曲兒時的樣子,一本正經地一口口吃著,連眼神也不多給。

  想起出發那天,她背著一包小行囊出現,在師父師娘面前磕了頭,眾人就知道這是攔不住她的。上路以後,沒有過問一句西北的事,只是呆呆地坐著,有人說話就應答兩句,遞了東西就吃,沒有任何情緒。

  她若是吵兩句反而更讓他們放心,偏偏就是這一副安安靜靜地坐著,冷淡得讓他們害怕。——其實楊九沒有別的意思,她只想快點趕到西北,去他身邊陪著他,不再從他人的嘴裡聽說他。

  堂主和少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讀到了擔憂;堂主扯扯嘴角,露出一絲笑:「小九,你別擔心。秣陵城裡有師父的子弟在,小辮兒有人照顧著的…」要不是這樣,消息怎麼會飛鴿傳書兩天就送進了先生府。

  「嗯。」楊九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素葉綠髮呆,連回頭也沒有。

  這一路再沒人與她多說,生怕一開口,她那一股勁兒就撐不住了。

  秣陵城。

  雖然沒有盛京繁華,但在西北邊境一線正是連接著關外,諸國生意往來都在這倒也是熱鬧。從前楊九沒出過遠門,總盼著能走走,看看外邊的山水人情;進了城,她卻只覺得車外紛擾雜亂,沒有半點心思去看。

  雲磊被安排在官員驛館裡,四周戒備森嚴,里里外外全是玄色鐵甲兵士,進出都有專人引領,不得隨意出入。

  來接他們的就是董副將,從前堂主和燒餅去軍營也見過他,自然熟悉;楊九不認識,但這時也沒有心思去問。

  院子不大,布景卻極有深意,轉過假山繞過水景終於是到了雲磊養傷的屋子。有幾名侍女端著傷藥,熱水正從裡面出來,末尾那個兒的木盤裡是浸染了鮮血的白紗布;一看,就是剛換了傷藥出來的。

  楊九見了血,步子一頓,心裡酸澀打從胸口湧上眼睛;閉了閉眼,腳下走的更快了些,徑直越過了堂主和少爺他們,走在他們前頭進了內室。

  董副將一看她腳步,剛抬手想要一攔,卻被堂主擋下,輕輕地搖了搖頭。

  二爺早就定親,這回又來了這麼一個姑娘,雖然安靜的很卻神色凝重,眼底的擔憂是怎麼也蓋不住的。這一看就知道是什麼人…董副將的本意不是想攔著她,只是想在他們進去前囑咐一聲,有個準備,別承受受不住了。

  楊九進了內室,在屏風前站定;這扇屏風後邊就是他,心心念念的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楊九卻停在這,心頭顫了幾顫,腳底像灌了鉛似重得她抬不動…

  手心裡攥著衣袖,深吸了一口氣,抬腳繞過屏風走到床前。耳邊盪著一首被姑娘們改過的京韻小曲兒…

  日思夜想的辮兒哥哥…

  到床前,這幾步就像用盡了渾身的力氣,再沒有多餘的能支撐她站立,嘭的一聲便跌坐下來。——就在床邊,看著這臉色蒼白無力,正昏迷不醒的人;滿屋子的血腥氣和他遍身泛紅的紗布都在告訴楊九,這個人傷的有多重。

  楊九的手抖得厲害,伸出手卻不敢碰他,他連手心都纏著厚厚的紗布,左手臂膀更是纏的嚴嚴實實…她不敢碰,怕連睡夢裡都疼。

  楊九看著他,感覺這天兒都失了顏色,自個兒也像他一樣昏沉,忘了呼吸的感覺。

  少爺、堂主早早進了屋,看她的模樣卻也沒人趕上前。且讓她守著吧,一路上的魂兒都飄著,就是為了這個人;誰又忍心去打擾呢。

  他們都是和雲磊自小一塊長大的,情誼深厚非尋常可比,看著雲磊這一副毫無生氣地躺在那,個個也都紅了眼眶。

  董副將在一旁,散了那些個婢女,生怕人多擠著,讓血腥氣散不出去了;站在床邊,聲音低低道:「大夫說,這兩日最是要緊,要是…要是沒有醒來…」

  話說的斷斷續續,喉嚨里像是梗住一般,鼻子一酸,一個征戰多年的將士就這樣落下淚來。

  「會的。」楊九望著雲磊,呆呆地就笑了,扯著自個兒本就勞累蒼白的唇角笑了,輕輕將他的手握在掌心,道:「會醒的。我們都來了,他不敢睡。」

  燒餅別過頭去抹了一把眼睛後,轉身示意哥兒幾個都一塊出去;給楊九一個單獨陪著他的時候,還有一些話也不能當著楊九的面問。

  出了房門,董副將簡單地說了鄴城一戰的始末,最後自個兒察覺有異趕去毛領崖時,已經來不及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二爺墜崖。

  「這不對呀。」燒餅皺著眉,道:「他既然早有安排,幹嘛非要去毛領崖…」

  「還不是那個李岬!非要哥去送他!」董副將氣惱道,對那個李岬簡直恨得咬牙切齒:「當時已經重傷恍惚,在崖邊分明攀了一會,我看得真真切切!李岬就在邊兒上卻不救他!還沒找他算帳自己就偷摸著回京城去了!」二爺傷的重,滿城得大夫都無能為力,還是出城去尋來退隱秣陵邊界的前太醫診治,用盡畢生所學,也不過一句「盡力而為」。

  堂主揮了揮手,示意他小點聲,別吵著屋裡的人;輕道:「主帥重傷,軍心不穩;你這時候可不能放鬆警惕,穩住局面咱們一塊等他醒來。」

  「阿堂說的對。」燒餅同意道,「有什麼事,小辮醒了就知道了。」

  師兄弟在一塊,沒有什麼是熬不過去的。

  楊九就簡單多了,什麼也不管,什麼也不問,只是守著他;只要他醒過來,什麼功名利祿,榮華富貴統統都不重要。

  她握著雲磊的手,在他耳邊猶如囈語般低聲:「辮兒哥,該起了。」

  似乎夢裡的他覺著沒那麼疼了,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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