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生余卿(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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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京城內局勢瞬息萬變,天下人都緊盯著秣陵城的消息,有人歡喜有人憂。——雲磊重傷不醒,熬不了幾天就得黃泉路上別家翁的消息傳進了盛京以後,京城裡的流言蜚語更是愈演愈烈起來。

  人們關心的不是這個年紀輕輕的少年將軍如何破敵無數,守土開疆;反倒個個兒探究著他如何受傷,作戰計劃流出了一半,人人都在問他為何會去毛領崖。

  守城將士未歸,雲磊一行的副將,有幾個以董副將為首,率兵守著秣陵城護衛他安全。剩下的幾個被李岬收買,眼見雲磊甦醒無望,李岬提前領了親信兵士回了盛京,在陛下面前暗示鄴城一役的謀略出自於他,在城中散布謠言「雲磊是因為貪功好勝」才中了埋伏。

  文生嘴雜,最是愛弄墨寫書,問起雲磊一事,李岬的回答就只有一句:「成家立業,男兒本性嘛。」

  是啊,他已定親還有什麼好求的,自然是陛下能夠垂青,名流千古。

  一時間,那個英氣風發的少年成了眾人眼裡貪功好利之徒;為了頂上烏紗可以枉顧軍令,設下埋伏誘導阿其那的敵軍,致使鄴城險些再次失於蠻人之手。

  這些雲磊都沒聽到,但卻早已料到;事態如何演變,結果如何解決,他都胸有成竹。可唯獨一點,卻是費盡心思也無可奈何——重傷墜崖,體內早已摔得稀碎,不說恢復如初,如今連站起來都做不到。

  他可以在輪椅上了卻餘生,可以不再策馬嘯西風,可以歸隱山林平淡如水;但是楊九不可以嫁給一個廢人,不可以用餘生去照顧一個連擁抱都做不到的人。

  或許楊九可以,但他捨不得。

  躺在床上的日子,他從來不憂心於百姓對他的看法,不在乎於盛京城中的姑娘是否仍舊奉他為神。他總皺著眉,看著自己的傷口,嘗試著使使勁兒,卻一次一次被疼痛感打回現實。

  自己一心一意追求到的人,最後最沒辦法護她周全,還要她跋山涉水千里迢迢來西北,哭紅了雙眼。那雙眼睛,從前只會因為見了他而笑成一條縫;現下卻因為見了他,而淚流不止。

  他沒來得及思考太多,夫人就帶著雲磊的爹娘來了西北。

  幸好,來晚了。

  雲磊不敢想姐姐和父母見了自己重傷昏迷的樣子會怎樣,骨肉至親,十指連心。

  父母自然是心疼不已,姐姐更是在他床榻前一遍又一遍地詢問傷勢,還壓低聲音,生怕自個兒一大聲也會驚了他。

  堂主來探望,自然又是說了幾句關於盛京城的事——陛下有旨,大軍還朝,犒賞三軍。意思就是如今暫時不理會李岬,所有人,都在等他。

  隨後,堂主領著雲氏父母出了屋,安頓好住處。他們是從小的兄弟,親如血脈,如今他重傷,阿堂自然會替他做好所有身為人子的責任;若是相反,他知道,雲磊也一定會安頓好一切,讓他後顧無憂。

  雲磊扯了扯姐姐的衣袖,對她笑得病態且溫潤:「不哭了,姐姐。」

  「沒事就好…就好…」夫人抑制著自個的氣息,別開了眼睛不敢在他面前放鬆半點,只怕惹得他和自個一塊哭。

  「姐姐…」雲磊攥著她的衣袖,像年幼時那般模樣,語氣溫甜,眼神卻不敢看她。這一張口,也不知道自個兒的嗓子是啞了還是疼了酸了,滿是哽咽:「給九饢,換個好人家。」

  這一聲姐姐,一句懇求讓夫人的眼淚洪河決堤般地再也忍不住了,握著他的手低聲哭了出來。半晌才抬頭,像當年一樣,撫著他腦後的小辮子,低聲喊:「傻孩子…」

  雲磊維持著一貫溫柔的笑意,低著頭卻看見自己的眼淚打在被褥上,旋了個圈兒,暈開後消失不見…原來,是哭了。

  這是自己從小養大的弟弟,猶如親生骨肉一般的孩兒;他聰明絕頂,性情飛揚,是這盛京城中人人艷羨的人物;是德雲書院的「少年夫子」,是淏城軍的將軍,是平定西北的英雄,是那個意氣風發人人稱頌的二爺。——可這樣驕傲的他,卻在懇求自個兒給未婚妻子尋一門別的婚事。夫人心疼的不是他,是他們的情意。

  「你有沒有問過小九願不願意呢?」夫人看著他,雙眸微紅,認真且愛護。

  雲磊對上姐姐的眼神,隨即頹廢地垂下了頭。

  夫人道:「你騎不了馬,可以坐馬車;舉不了劍,可以拿筆;站不起來,可以坐著。但小九離了你,再遇不見第二個小辮兒。」

  楊九對他的情意,不比他少半分,不比他假半分,更不比他理性半分。

  「小九是自個兒收拾行囊要來西北的。」姐姐的話在雲磊耳邊飄著,像是沒聽著,又像是刺,扎進心眼裡:「她給我磕了頭,對我說「師娘,以後多照看點楊家「…她是一早就決定了「跟著「你…」

  姐姐走後,他也仍舊一個人怔怔地坐著,不動不說話,一個人像是失了魂又像是見了光。

  楊九是等夫人走後才進屋的,給他端來了飯菜,全是他喜歡的樣式。擱在床榻邊的小几上,為他捻了捻被褥,為了吹了吹熱湯,為他做好了一切。

  他說:「小九,我有話和你說。」

  「先喝湯吧,可鮮了。」楊九自顧自地仿佛沒聽見他的話。

  「小九,先不忙。」

  「今天的菜是不是有些熟過了。」楊九拿起筷子夾了些菜在碗裡。

  「小九,你聽我說…」

  「我不要!」楊九手裡的筷子重重地摔在了小几上,與之同時的還有她奪眶而出的眼淚:「我就不要!我哪都不去,跟定你了,你在哪我就在哪!」

  雲磊不知道楊九哭了多少次,哭了多久,哭得多難過;只是一抬眼,看著她腫得通紅的眼瞳,胸口就疼得不行…比那天,他墜崖還要讓他感覺慌亂。

  「辮兒哥,我哪都不去…」楊九的聲音軟了下來,抓著他手臂,滿眼淚水滿眼懇求:「以後,我們都在一起。你要是再跳崖,就帶上我…咱們一塊兒跳…」

  楊九從來就不卑微,只是見了他,就忘了自己。

  雲磊突然抬手,把她抱在懷裡,不管不顧自個兒的手臂與身體傷的多重,這一抬手該有多疼。腦子裡只閃過今兒早,董九涵進屋說把那封家書還給她,說是暫時不回京,幫不了這忙了;還有姐姐對他說過的話,問過的話。——「你有沒有問過小九願不願意。」

  是啊,怎麼能說愛就愛,說離開就放棄呢。

  「我會好起來,會娶你,會永遠在一起。」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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