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所念(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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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就是這樣,父母在堂,良人相伴一生一家人坐一塊吃個飯,閒話家常莫不靜好。

  吃過了午飯,李家人也不著急走,總歸來了,也得給人家母女說說心裡話的時候。夫人拉著親家母聊了聊,就藉口午休,讓她們倆母女聊著去了;大先生和李先生自然是一塊說說學問上的事兒了。

  房裡也沒有外人,母女倆也用不上矯情,自然是問了又問,小珍含羞帶臊,一遍遍應和母親說少爺對她很好。

  李夫人也就放了心,看看自家閨女也是一副新婚小婦人的樣子;大先生府里又不缺吃少穿,一家子也都是文質彬彬的讀書人,講規矩的很,自然也不會讓小珍受委屈;這麼一想,也沒什麼可擔心。

  李夫人握著小珍的手,帶著笑意,低下了聲音道:「那…又沒有消息了?」

  原本沒有明白過來母親的意思,仔細一想就反應過來,臉當下就紅了,低著頭道:「娘…哪有那麼快!」

  這才成親兩個月左右,著什麼急啊?

  「自個兒心裡得有數!」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提醒著:「新婚燕爾,正是好時候!從前我懷你的時候,也不過兩三個月的事兒,得多上心!」作為郭府長媳,自然是要香火為重,以後爺們忙起來見不著人怎麼辦?這會兒正是新婚燕爾,如膠似漆得時候,李夫人便想提醒閨女多上心。

  小珍自然明白母親的意思,但夫妻房事哪裡能拿出來說的;低著頭默了默,對母親笑道:「大林哥如今正是忙的時候,我們都不急。」

  李夫人張了張嘴,原本還要說些什麼。

  「娘,您放心!」小珍趕緊接了話,沒讓開口母親開口,笑道:「只要一有消息一定和您說!」

  這話一哄,才見母親高興了些。

  後邊兒兩母女又說了許多體己話,小珍都一句句應答著,時不時地說兩句少爺的好;眼神微閃,有些心不在焉,母親走後更是一個人在屋裡呆坐了許久。

  母親總是為兒女好的,話一點兒沒錯;小珍皺著眉,手指扣著桌案,她確實該為自己打算打算了;有一個和大林哥的孩子,也是一種福分啊。

  少爺一心撲在了書院哪裡會想那些,猛得閒了下來,留在家裡又不知該作什麼來解悶了。索性老舅今兒閒在家裡,不如去他院子裡坐坐,看看雪。

  二爺自然是歡迎他的,擺下桌案就給他泡了茶,楊九也坐在一旁,難得他們三個聚在一塊,平常總是有一個忙著的。

  說笑了幾句,屋外一陣風過,竹葉上的碎雪被掃下大半,少爺看著外頭,眼底溫柔暖意。

  二爺抬手給他續了茶,笑道:「感激我了吧,要不這時候不定在哪燒成灰咯。」

  話雖然無厘頭,但少爺自然是明白意思的;也不知是不願意聽還是聽不清楚,神色淡淡沒有笑意,拿起茶盞仔細晃了晃,在鼻尖兒上熏了熏,才淺嘗了一口。

  倒也沒說他矯情,二爺看著他有想起從前陶陽在的時候說等空閒了煮茶來喝;想想真是無奈啊,這世間真沒有幾個比得。

  楊九吃著糕點,倒沒注意少爺身上那股子悲涼,舔了舔唇角,道:「聽說你著涼了?」

  少爺一愣,道:「你怎麼知道?」

  「廚娘說的。」楊九喝了口水,繼續吃著,有些口齒不清:「咱少夫人一早去廚房給你煮湯嘞!」

  「你不也一早給我老舅找吃的。」少爺看著眼前甜如蜜糖的倆人;二爺正抬手十分自然地把楊九嘴邊的一點兒糕屑給擦了,沒有半點兒打小怕髒的習慣。

  摯愛在懷,軟玉溫香,真好啊。

  二爺眼裡總看著九饢,自然不會去注意少爺的神色;只是坐在一塊聊著,總想勸他兩句,正說著:「後天就是陶伯父的生辰,帖子早早就送過來,去嗎?」

  少爺一笑,有些苦澀又強裝輕鬆:「誰收的帖子誰去唄。」

  這幾個孩子們從小就住在郭府,陶陽從前住在郭府的時候也比在家的時候多得多了,在外人眼裡這就是一家人哪還分什么姓。孩子們都乖巧,兄弟之間有不能割捨的淵源,長輩們都是看著他們長大的,有什麼重要日子就隨意讓小廝送個帖子或傳句話就成了,這幾個都得乖乖地上門去。

  聽咱大少爺這話,是把自個兒給摘乾淨了。

  「他不回來。」二爺道。

  少爺笑了笑,道:「跟這沒關係,只是最近忙著書院的事,脫不開身。」說著轉頭又把視線擱在了院子裡,像是賞景。

  這雪在哪裡不能看,總有比雪更好看的。

  二爺不緊不慢地喝了茶,又拿起壺續著,動作輕柔,語氣也跟著輕飄飄起來:「我又沒說是誰。」

  少爺一頓,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按著往常的脾氣,這會兒該翻個大白眼給他,但嗓子一癢,又是咳了幾聲。

  二爺露出一些得逞得笑意,果然阿,太年輕不經逗。

  楊九忽地站了來,抬手散開袖口在倆人中間兒使勁地甩了甩!

  少爺有些不明就理,問:「嘛呢?」

  楊九咽下嘴裡的點心,才騰出嘴來氣道:「遠著點兒!別傳給你老舅!」

  「你行啊你!」少爺一下就被氣笑了,但人家夫妻同心,你也實在是無可奈何不是?自覺沒趣,起身告辭:「我走我走,在這呆著就是給你倆礙事兒的。」

  二爺卻覺著楊九可愛得緊,也知道咱們少爺這是難得有個好心情說笑,揮揮手,道:「慢走不送。」

  少爺被他那一副護犢子的樣兒給逗樂了;想想,如果換成了自個兒也應該和老舅一樣兒護犢子吧,心愛的人就那麼一個,若是不護著給弄丟可怎麼辦?

  有一個人值得你去愛,住在你心上,陪在你身邊兒,管著你護著你有時也會嫌棄你兩句但又心疼你;想想就能讓人忍不住高興地揚起嘴角來。

  但命運弄人,有時候傾盡所有,也留不住,相隔千里也護不著。

  陶伯父的壽宴,他到底是沒去;陶家他去了不知多少次,裡頭的院子就像自家院兒里一樣熟悉,閉著眼都能摸清路。可正是因為太熟悉了,才不願意去。

  但出於晚輩心意,還是備了禮讓人送去,就說這兩日病了,不便出門。其實也不算藉口,但卻當做了藉口。

  那天從老舅院裡出來沒走兩步就下雪了,那會兒剛吃過午飯,正熱乎著,就沒穿披風;這一出門就落雪披肩,滿頭銀花了,這少爺也不知哪裡生出來的多愁善感,在雪地里一站就是許久。入夜之後,整個人就不大舒服了,但也沒吭聲,既不吃藥也沒說半句不爽利的話,仍舊強撐著在書院忙活著。

  雲磊下午出了門去陶府拜訪,又親自送了禮,陪著長輩吃了飯順便還替咱少爺開脫了兩句,這就算忙活完了。

  吃過了飯,在宴席間兒被幾位長輩拉著問了些話,也沒著急走;等到出了陶府大門的時候已經近黃昏了。

  上馬車前,聽小廝說了句少爺病了。他這才知道原來是真病了,問了一通才知道是落雪寒氣入侵,加上這兩天也沒吃藥光在書院忙活了,更是勞累;午飯那會兒直接就在書院暈倒了,燒的迷迷糊糊。

  「去書院。」二爺對著車夫說了句。

  車夫便立即改道兒,向書院方向快馬加鞭去了;只盼著半山路上可別被雪給擋住了路,那可就上不去了。

  去看看那小子,要是好點兒了,就一塊回家;要是沒好,就讓他在書院睡著,總歸也不是頭一回,只要和家裡人說一聲就成了,也沒什麼要緊的。

  二爺坐在車裡,思緒飄忽,不知在想些什麼;有時笑,有時皺了眉頭,有時又低低地嘆口氣。

  有時候挺懷念,那個愛吵鬧的少爺。

  但想想,或許他也不是真的為了吵鬧而吵鬧,就像生病了不是藥苦才不喝。

  少爺睡在書院裡他書房內間的暖閣,臉色蒼白得很,不見往日少年笑意;反而又像是瘦了點兒,臉上輪廓更加明顯。

  半睜著眼,覺著有些酸澀,又蓋了下去;反覆數次,連眼神都有些模糊不清了,遠遠看著一個人影兒靠近。

  沒近身就有一股子油墨香味兒,再一晃,就看見了一身白衣。少爺燒的糊塗,卻努力動了動手指,似乎想抬手握住那個有些飄忽不定的影子。

  影子靠近了,留在床邊兒,對他笑。

  少爺眼皮重的很,又閉了下來,可這回又努力掀開眼帘兒,氣息微弱的不像話,整個人連點兒生氣都沒有。手裡一暖,這影子握住了他的手,少爺扯著嘴角想露出一點兒笑容來,呼吸有些微弱地喊了一聲,道:「阿陶…」

  或許在夢裡,才能好好的做自己吧。少爺笑了笑,有些嘲諷自己。不能喝醉,喝了就做夢;不敢生病,病了就幻想。真傻啊,自己可真沒出息。

  影子有一雙極好看的眼睛,沒有星星月亮,只有他;但不知怎麼了,卻一直掉眼淚,止都止不住。少爺皺緊了眉頭,像是難受極了;想抬手拭去影子眼裡的淚,卻又半點兒力氣也使不上來;心底著急著,可偏偏眼皮子又重重地塌了下來。

  這一回,他只能在睡夢裡掙扎著。

  自個兒也能感覺到吧,一定昏睡了挺久,但心底就是掙扎著想起身,想睜眼。

  少爺清醒過來的時候,整個房裡都是他風寒藥湯的苦味兒,還有一臉擔憂的老舅。

  少爺閉了閉眼,像是冷靜下思緒,後睜開了眼,看著床頂帳發呆。

  二爺走近了些,坐在床沿,低聲喊著:「大林…大林?」

  也不知他這會兒是真醒了,還是病著正神志不清;大夫說這得睡到明兒呢,再快也得晚上,這麼這會兒又像是有點清醒呢?

  少爺沒有看他,只是呆呆地望著床定帳,眼淚打從眼角滑落進鬢角。

  上一次看他哭,也是在病床上,不過那會兒正是年初從嘉陵關回來的時候;這馬上又是一年了,難得這一年的穩重勤奮,這一病又回到小時候似得。

  二爺一急,忙問:「怎麼了?哪不舒服?你說,老舅給你找大夫去!」

  只聽少爺啞著嗓子,喃了一句:「他哭了…」

  二爺低下了頭,有些不自然;看著他又滿是心疼,該如何安慰也不知道,但其實任何的安慰也都是徒勞無功的。

  他哭了,所以你才睜開眼醒了。

  這時候本該勸他照顧好身子,別多想,過去的總該過去;但理直,心偏,二爺說不出那樣的話,只是十分心疼:「快好起來,就能去看看他了。」

  像哄孩子似得…

  少爺眼角不斷有水珠滑落進鬢角里,看著呆愣,但老舅說的話每一字都進了耳;忽地笑了出來,咧著嘴扯出好幾條血絲來,這蒼白的樣子加上唇上的血絲,還有那眼角的淚,少爺笑得讓人不敢看著。

  二爺皺著眉,更是擔心了,連喊了幾聲:「大林…」

  「見了又能怎樣…」少爺邊笑著,邊一遍遍重複著這話:「見了又能怎樣…」

  不知道是在問二爺,還是僅僅重複他當年時在房裡問的話。

  但最後,少爺安靜了下來,閉上眼,像是累極了。

  想起堂主當初醉酒說的那句話:人家不愛我,我能有什麼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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