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一百七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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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霄賢醒時已經回到鄴城了,頭昏腦漲得不行,眼皮子閉了又睜,睜了又閉。

  剪窗外的夜色濃重,應該是深夜了。

  他坐起了身,止不住地顫抖起來。眼眶紅得像頭狼,咬緊了唇努力穩住呼吸。

  不出所料,所有人都在孟鶴堂的議事廳里夜談;若不是十分棘手,他醒來時也不會一個人都沒見到。

  議事廳燈火通明,裡頭氣氛凝重;秦霄賢推門而入,木門被重力推開又無力地彈回了一點兒,掙扎不得。

  「老秦!」劉筱亭皺著眉,一看他那副蒼白樣兒又說不出指責的話來。

  道:「你回去歇著!」

  他哪裡能聽得進去,重力推開屋門,冬日夜風掃入,穿袖入膛。黑袍衣擺後揚,他踩著尚是不穩的腳步,闖了進來。

  一把推開了攔在他身前的劉筱亭,從主位上攥住了堂主的衣領,右手一橫抵在了他的脖頸處。

  他紅著眼,幾乎咬牙切齒的方式壓住了嗓子眼裡的歇斯底里;一字一句地質問:「你他媽的,當初幹了些什麼!」

  堂主看著他,咬唇閉眼再低頭,似乎想不出什麼話來面對他的質問。

  「當初玉府舉家要遷出京城,玉溪是家獨女,我只能讓人帶走她。」堂主說。

  書院後山,是她的衣冠冢。

  「孟鶴堂!」

  他這一聲何止嘶啞破碎;眼眸幾乎溢出血來!

  「徐曉雨在天牢被人劫走了!」劉筱亭在一旁握住了秦霄賢的肩,連忙說道:「辮兒哥的飛鴿傳書也到了!徐家是蠻族人,其心必異!今兒的線人也死了,蠻族內亂未平,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陰謀!」

  他眼裡滿是血絲,咬緊了牙,死死盯著堂主,兩人誰都不退讓。

  「秦霄賢!」劉筱亭吼出了聲兒來。

  今日他趕到巷子時就是看到她揚手揮起短匕向他眼角兒刺去!

  恨鐵不成鋼地:「她要殺你!要殺你懂嗎!」

  秦霄賢鬆開了手,視線從孟鶴堂身上移開,盯著地面兒冷笑著。復而抬起頭,看向劉筱亭,與他四目相對。

  「你只看到了她揮匕首,怎麼不幫我把身後的殺手給宰了?」

  他冷聲低沉,叫人啞口無言。

  劉筱亭看著他,一時語塞;當時他急急趕到,只看了那一幕,跑近身時,殺手已經撒了迷藥粉末逃去。前後根本來不及他做任何反應,只能先把秦霄賢帶回來。

  秦霄賢當然知道他來不及,這一句反問也不是當真怪他不出手相救。

  只是告訴他,如果當時那把短匕首不刺向眼睛,他秦霄賢絕不會躲。可如果不躲,身後的那一柄劍就會刺進他的心口。

  生死一瞬,真亦假時假亦真。

  兩人對視時,董九涵的腳步聲兒傳進來伴著身上的盔甲碰撞。

  進屋時看著對質的幾人有些愣怔,隨即回神兒,拱手行禮,道:「孟哥兒,人就在鄴城躲著!就在咱們眼皮子底下!」

  「別打草驚蛇!」堂主道。

  「馬上動手!」

  「是!」董九涵的尾音未落,身旁一陣衣擺掃風過。

  「你不能去!」劉筱亭快走兩步,一把握住了秦霄賢的手腕兒,氣息霎時亂了:「誰去都不能你去!」

  秦霄賢並沒有馬上揮開他的手,反而無比認真而清醒地對上他的目光。

  他看著劉筱亭的眼睛。

  道:「她姓秦,是我的妻子,你懂嗎?」

  今天那把短匕就算刺進了他的胸口,他也不會躲閃半步,會握緊她的手,把她擁進懷裡。

  可是匕首刺向眼睛,他就看不到她了。於是他躲了,握著她的手轉身,那一瞬時長劍揮下刺穿了她的手臂,鮮血淋漓。

  劉筱亭看著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半句話來。手勁兒一松,他便轉身走了。

  你只看到她要殺我,卻沒看到她為了救我而受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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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下黑這個詞兒是真的。

  最危險的地方總是最安全的。

  精兵暗衛派出去一批又一批,怎麼都沒能找到人,陛下交代的秘密任務一點進展都沒有。直到徐曉雨被人劫獄,二爺和大林兩相配合,查出徐家不是天津人士,是十幾年前蠻族人派來的內應。

  這是一張底牌,一張助太師謀反的底牌。

  可惜太師事敗,徐家不再輔佐。

  蠻族親王首領之間的不和已經延續了上百年,幾年前那一役,蠻族王室首領與陛下大獲全勝,親王一黨元氣大傷;如今就算無法捲土重來也要為將來的大事掃清障礙,德雲書院就是首當其衝的仇人。

  徐家本可以功成身退,回到蠻族,但徐曉雨進京還幫了一把太師之子。雖說成了能滅掉書院的一幫頂樑柱,但終歸太過冒險。

  直到,少爺查到,徐曉雨的父親和玉溪的父親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

  刺殺,反叛,刺殺,落網…

  所有陰謀放到一塊兒來看著似乎毫不相通,卻又像牽連一線。

  劉筱亭把今兒的事與堂主說起時,自個兒的後背也冒了一身冷汗出來。

  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

  董九涵當下就去查了,牢里又安排了人嚴審今日俘的黑衣殺手,裡應外合。

  原來就躲在鄴城。

  秦霄賢領著人,連埋伏查看,前鋒探路的那些路數都省了;徑直就翻越高牆,腳尖兒輕踩青瓦,轉身翻落在地。

  院子裡有不少的人,一見有人闖入當即飛身向前,拔刀斬敵。

  秦霄賢握著長劍,掃過青石地面兒,徑直往裡走去。

  身旁一隊玄甲軍凌空而落,金刀出鞘,橫掃塵揚;刀劍交錯,血肉橫飛,為他殺淨一條路來。

  推開屋門,裡頭的兩名侍女正握劍防禦,攔在屏風前,屏風後就是她。

  秦霄賢透過屏風折影似乎能看她在屏風後頭捂著胸口,忍著疼痛。

  不願多說,徑直向前。

  侍女橫劍刺來,他側身一閃,手腕兒翻轉,掌中長劍刺進侍女心口;拔劍,向前,另一名侍女從背後刺來,他俯身側轉,長劍從腰側反刺而上,正中腹部,拔劍,向前。

  繞過屏風,他的黑袍上已經沾染了旁人的鮮血。

  今兒巷子裡的那一柄短匕又出現在眼前,她捂著胸口倚靠在屏風邊兒,今兒被刺傷的那隻手臂裹著厚厚的紗布,握著短匕,橫在他眼前。

  他終於有了情緒。

  秦霄賢抬手握住了短匕,手心一緊,鮮紅血液霎時湧出。

  與她的眼淚同時。

  她握著匕首止不住地顫抖,腳步向後顫顫巍巍地退著;他握著短匕刃處,看鮮血直流,一步一步向前。

  「你要殺我?」

  像是一聲咒語,她驚得一下就鬆開了手。身子撞上了身後的剪窗,說不出一句話來,只是一直搖頭泣不成聲。

  他都快忘了怎麼呼吸了,眼眸里湧起水霧,眼前的景兒都變得有些模糊。

  腳步沉重,他也跨出了這一步。

  秦霄賢伸手擁住她時,她昏了過去,臉色蒼白病態沒有半點血色;他急忙擁住,把她打橫抱了起來。

  只覺得輕如雀羽。

  「我們回家。」

  明知她聽不到,他貼在她耳邊兒透過層層青絲,溫柔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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