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9章 冬日漸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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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的倫敦,天黑得越來越早。

  葉歸根發現自己養成了一種習慣:

  每次從圖書館出來,會下意識往美雪常坐的位置看一眼。如果在,心裡會莫名安定;如果不在,會有一絲失落。

  但他沒有再主動找她。

  那條沒回的信息,像一道無形的界線,橫在兩人之間。

  拉吉看出了端倪,但什麼也沒說。只是在食堂吃飯時,會默默多給他夾一塊肉。

  漢斯依然每天聽葉旖旎的歌,已經能跟著哼唱大部分曲目。

  他還建了一個粉絲群,每天在裡面發葉旖旎的行程和照片。葉歸根有時候瞥一眼他的手機屏幕,看到那些狂熱留言,覺得既陌生又好笑——

  那個在舞台上閃閃發光的女孩,真的是小時候扎著兩個小辮叫他「哥哥」的妹妹嗎?

  「你妹妹下個月要去巴黎開演唱會。」漢斯某天晚上宣布,「我票都買好了。」

  葉歸根抬頭:「你哪來那麼多錢?」

  「省吃儉用。」漢斯一臉神聖,「為了藝術,值得。」

  葉歸根搖搖頭,繼續寫論文。薩克斯教授這周又布置了一篇,關於「發展中國家農村金融創新」。

  他想起北非那個村子,想起法蒂瑪的爸爸——

  如果那裡有微型貸款,村民們是不是可以自己買光伏板,不用等外部投資?

  正想著,手機響了。是哈桑的視頻通話。

  「葉!好消息!」哈桑在屏幕那頭笑得見牙不見眼:

  「那個鹽鹼結晶問題解決了!李師傅的方案太利害了!我們建了循環水系統,現在每天清洗一次,損耗不到百分之五。發電效率恢復到百分之九十八!」

  葉歸根心裡一松:「太好了。村民們怎麼樣?」

  「法蒂瑪那個小丫頭,現在能獨立做基礎培訓了。她英語進步飛快,我懷疑她偷偷在跟老王學A國語。」

  哈桑大笑,「老王說她有天賦,想推薦她去A國留學。但村長捨不得。」

  葉歸根想了想:「留學的事,可以慢慢來。先把基礎打牢。」

  掛斷電話,他突然有些想那個沙漠深處的村子。想那些土坯房,想那些赤腳奔跑的孩子,想村長送他的那串銀飾。

  那裡沒有倫敦的繁華,沒有學校的壓力,沒有感情的糾葛,只有最簡單的問題和最直接的解決方式。

  也許正因為如此,他才那麼喜歡那裡。

  周五下午,艾米麗組織了一場小型讀書會,討論一本關於非洲發展的新書。葉歸根去了,發現美雪也在。

  她坐在角落,穿著 oversized的毛衣,手裡捧著熱可可,看到他的時候笑了笑,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葉歸根在她旁邊坐下。

  讀書會討論得很熱烈。艾米麗是主持人,不斷拋出問題。

  李明不在後,氣氛輕鬆了很多。

  那個巴西來的女生講起聖保羅的貧民窟,說政府建了新的安置房,但沒人願意搬,因為離工作地點太遠。

  「所以就業機會比房子重要。」葉歸根說。

  「對!就是這個道理!」

  巴西女生眼睛亮了,「你去過非洲,是不是也看到類似情況?」

  葉歸根點點頭,講了法蒂瑪的故事。講到她說的「有了電就可以晚上看書,以後想當醫生」時,他感覺美雪在看他。

  討論結束後,大家陸續散了。美雪沒走,葉歸根也沒走。

  咖啡廳里只剩下他們倆。

  「最近還好嗎?」美雪先開口。

  「還行。你呢?」

  「還行。」她攪著已經涼了的可可,「那天……對不起。我不該那樣。」

  葉歸根搖頭:「不用道歉。」

  「我回去想了很多。」美雪低頭看著杯子,「我覺得自己挺自私的。明知道你有女朋友,還……」

  「美雪。」葉歸根打斷她,「不是你的問題。」

  美雪抬起頭,眼眶有些紅:「那是誰的問題?」

  葉歸根沉默了一會兒:「是我的問題。我沒想清楚。」

  「那就想清楚。」美雪站起身,拿起包,「不用著急。我說過,我會等。但等的前提是,你值得我等。」

  她走了。

  葉歸根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夜色。

  周六下午,葉歸根去了騎士橋。伊莉莎白在家,穿著一件寬鬆的家居服,頭髮隨便扎著,沒有化妝。

  她看到他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這樣子……」

  「挺好的。」葉歸根進門,「比化妝好看。」

  伊莉莎白臉微微紅了。

  他們在客廳里坐著,喝茶,聊天。沒有談基金,沒有談項目,就聊些有的沒的——

  她最近在看什麼書,他論文寫得怎麼樣,倫敦的冬天是不是越來越難熬。

  伊莉莎白突然說:「歸根,我最近在想要不要換個髮型。」

  葉歸根看著她:「為什麼?」

  「不知道。就是想變一變。」她摸了摸自己的金髮,「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好像從來沒變過。」

  「你喜歡什麼髮型?」

  「還沒想好。」她笑了,「等想好了告訴你。」

  傍晚,葉歸根離開時,伊莉莎白送他到門口。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歸根。」她突然叫住他。

  葉歸根回頭。

  「謝謝你今天來。」她輕聲說,「就這樣坐著聊天,挺好的。」

  葉歸根點點頭,走了。

  回學校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伊莉莎白的話。她說「就這樣坐著聊天,挺好的」。

  是啊,挺好的。但他和美雪聊天的時候,也覺得挺好的。

  兩種好,不一樣的好。

  他不知道該選哪個。

  周一的課,葉歸根遲到了兩分鐘。推門進去時,發現美雪旁邊有個空位。他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坐下。

  美雪看他一眼,沒說話,繼續記筆記。

  課上,教授講到一個案例,是關於東瀛戰後重建的農業合作化運動。

  葉歸根突然想起美雪說過她家北海道的小農場,小聲問:「你們家那個薰衣草農場,後來怎麼樣了?」

  美雪愣了一下,輕聲說:「荒了。爺爺去世後,沒人管。」

  「可惜。」

  「是啊。」她頓了頓,「不過我現在想,也許以後可以回去,重新種。」

  葉歸根看著她。她側臉在窗外透進來的光里,柔和又堅定。

  「你會種得很好。」他說。

  美雪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是他們「那件事」之後,她第一次真正笑。

  下課後,拉吉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你倆和好了?」

  「沒吵架,哪來和好?」

  「少來。」拉吉翻個白眼,「你倆之前那個氣氛,瞎子都看得出來有問題。」

  葉歸根沒說話。

  拉吉嘆了口氣:「兄弟,你還是沒想清楚?」

  「沒。」

  「那你打算拖到什麼時候?」

  葉歸根看著遠處美雪的背影,又想起伊莉莎白站在門口送他的樣子。

  「不知道。」他說,「但總會想清楚的。」

  周三晚上,發生了一件意外。

  葉歸根在圖書館寫論文,突然接到漢斯的電話,聲音慌張:

  「葉,你快回來!樓下有人找你,看著像……混混!」

  葉歸根心裡一緊,立刻收拾東西往回趕。

  到宿舍樓下,果然看到幾個人站在門口。為首的是個光頭大漢,穿皮夾克,滿臉橫肉。看到葉歸根,他上下打量一番:

  「你就是葉歸根?」

  葉歸根點頭。

  「李明是我表弟。」光頭大漢走近一步,「他跟我說,你打了他。」

  葉歸根心裡快速盤算。李明這是不服氣,找人來撐場子。他掃了一眼對方的人數——四個,都比他壯。

  「他想怎麼樣?」

  「不想怎麼樣。」光頭大漢冷笑,「就是讓你知道,有些人你惹不起。」

  他揮揮手,四個人圍上來。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需要幫忙嗎?」

  所有人都轉頭。

  是一個亞洲面孔的中年男人,穿著普通的外套,推著一輛自行車。他看著像路人,但眼神很冷。

  葉歸根一愣,隨即認出他來——是鐵錘。

  不對,不是鐵錘本人。鐵錘在東非,怎麼可能出現在倫敦?是鐵錘的人?還是他看錯了?

  中年男人已經走近,對光頭大漢說:「這孩子是我朋友。給我個面子,算了。」

  光頭大漢嗤笑一聲:「你他媽誰啊?」

  中年男人沒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在光頭大漢面前晃了一下。

  太快了,葉歸根沒看清是什麼。但光頭大漢的臉色瞬間變了。

  「走。」中年男人只說了這一個字。

  光頭大漢咬了咬牙,帶著幾個人灰溜溜地走了。

  葉歸根看著中年男人:「你是誰?」

  「你姑姑讓我來看看你。」中年男人淡淡地說,「聽說你這邊有點麻煩。現在看,確實有點。」

  葉歸根心裡一熱。是小姑姑葉馨?還是東非的兩位姑姑?

  「謝謝。」

  「不用。」中年男人推起自行車,「下次打架,記得挑地方。巷子裡沒人看到,但也沒人幫你。這種虧,少吃。」

  說完,他騎車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葉歸根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漢斯從樓里衝出來:「葉!你沒事吧?那個人是誰?那些混混怎麼走了?」

  「沒事。」葉歸根拍拍他的肩,「進去吧。」

  那天晚上,葉歸根失眠了。

  他想起很多事——軍墾城的童年,街頭的打架,爺爺的教誨,北非的沙漠,還有那兩個讓他心動的女孩。

  他想起楊三的話,那是很多年前在東非,姑父教他打槍時說的:

  「男人這輩子,總得保護點什麼。自己,家人,朋友,或者信念。什麼都保護不了,那活著就沒意思了。」

  他現在想保護什麼?

  他想保護法蒂瑪那樣的孩子,讓他們有電用,有書讀,有未來。

  他想保護爺爺那一代人建起來的東西,不讓它在自己手裡斷掉。

  他想保護……

  伊莉莎白?還是美雪?

  他不知道。

  但也許,他不需要現在就知道。

  他才十八歲。

  周五,葉歸根收到一封郵件,是薩克斯教授發來的:

  「葉,你的論文我看了。有想法,但數據支撐不足。下周我有個朋友從非洲來,是做農村金融的專家,你可以和他聊聊。也許對你有幫助。」

  他回復了感謝。

  周六下午,他去了薩克斯教授家。

  那是個不大的公寓,在倫敦北區,書架上塞滿了書。教授的朋友叫姆貝基,是肯亞人,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笑容溫和。

  三人喝茶,聊天。姆貝基講起他在非洲各地做的微型金融項目,有成功的,有失敗的。

  成功的原因都相似——深入了解當地人的需求,設計靈活的產品,培養本地人才。

  失敗的原因也相似——照搬外部模式,不考慮實際情況,或者只想賺錢不管後果。

  葉歸根聽得入神,問了很多問題。姆貝基一一解答,最後看著他說:

  「年輕人,你問的問題都很好。但最重要的是:你做這些,是為了什麼?」

  葉歸根想了想:「為了……讓事情變好一點。」

  姆貝基笑了:「這個答案,夠用一輩子。」

  晚上回到宿舍,葉歸根收到兩條信息。

  一條是伊莉莎白髮來的:「下周有個慈善晚宴,陪我一起去好嗎?我想讓你認識幾個朋友。」

  一條是美雪發來的:「周末有空嗎?我想去大英博物館看一個東瀛特展。如果你願意,一起?」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後他先回了伊莉莎白:「好,一起去。」

  又回了美雪:「下周吧?這周有點忙。」

  發完,他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夜色。

  倫敦的冬天越來越冷,但窗玻璃上凝結的水汽,模糊了外面的燈火。

  漢斯戴著耳機,在放葉旖旎的歌。這回是老歌,《光》。

  「你是我的光,照亮了遠方,我追著光跑,不怕路太長……」

  葉歸根聽著,突然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會追著哪道光跑。

  但他知道,無論跑向哪裡,路都不會白走。

  因為他還年輕。

  還有很長的路,可以慢慢想清楚。

  窗外,倫敦的夜安靜下來。

  遠處偶爾有車駛過,燈光一閃而逝。

  葉歸根閉上眼,沉沉睡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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