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9章 有多少都得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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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雨澤打完一套八極拳,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楊革勇的馬場。那匹新來的小馬駒正在雪地里撒歡,紅棕色的皮毛襯著白雪,漂亮得像畫。

  但今天,他心裡有事。

  昨天楊革勇那檔子事,表面上算是暫時解決了。

  王秀英住下來了,楊軍認了爹,趙玲兒雖然生氣,但好歹沒鬧翻天。

  可葉雨澤知道,這只是冰山一角。

  他們這一輩子,欠下的債,何止這一件?

  正想著,院門被推開,楊革勇走進來。

  「老葉,陪我去個地方。」

  葉雨澤看他一眼:「去哪兒?」

  楊革勇沉默了一會兒:「墳地。」

  葉雨澤愣住了。

  「誰的?」

  「馳娜兒。」

  葉雨澤心裡一沉。

  馳娜兒——楊革勇的初戀,阿依江的生母,張建疆的生母。去年走的,葬在北疆。

  「怎麼突然想去那兒?」

  楊革勇低著頭,聲音有些啞:「昨天的事,讓我想了很多。這輩子,我欠的人太多了。馳娜兒,阿依江她媽,還有……還有那些我想都不敢想的人。」

  葉雨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走,我陪你去。」

  兩人開車上路。

  軍墾城到北疆,七八個小時。一路上,楊革勇很少說話,只是看著窗外發呆。葉雨澤也不問,專心開車。

  下午三點,他們到了地方。

  馳娜兒的墳在一片山坡上,背靠著天山,面朝著茫茫雪原。

  墳前立著一塊簡單的石碑,上面刻著「慈母馳娜兒之墓」,旁邊是阿依江和張建疆的名字。

  楊革勇站在墳前,沉默了很久。

  葉雨澤站在旁邊,沒說話。

  風吹過來,帶著雪粒,打在臉上生疼。

  楊革勇突然開口:「老葉,你知道嗎,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她。」

  葉雨澤聽著。

  「當年我和她好上的時候,是真心的。」

  楊革勇說,「我以為這輩子就是她了。結果家裡把我拉回老家,一拉就是兩年。等我回來,她已經嫁人了。」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啞。

  「後來她男人死了,又嫁給了建疆他爸。我一直想把她接回來,但她不肯。她說,孩子都大了,折騰什麼。我說,那我等。她說,別等了,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

  葉雨澤看著他,沒說話。

  楊革勇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塊冰冷的石碑。

  「她走的時候,我沒趕上。阿依江打電話來,說她媽不行了。我連夜往這邊趕,結果路上遇到暴雪,困了三天。等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埋了。」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

  「老葉,我這輩子,欠她的,永遠還不清了。」

  葉雨澤蹲下來,和他並肩。

  「老楊,」他說,「你知道我這輩子最對不起誰嗎?」

  楊革勇轉頭看他。

  「玉娥。」

  楊革勇愣住了。

  葉雨澤看著遠處的天山,慢慢說:「我跟玉娥結婚的時候,心裡還有別人。那個人你也認識。」

  楊革勇沉默了一會兒:「銀花?」

  葉雨澤點點頭。

  「那幾年,我人在玉娥身邊,心卻在銀花那兒。玉娥知道,但她從來不問,從來不鬧。就那麼忍著,等著。」

  他苦笑了一下:「過了這麼年,才真正明白,身邊的人是誰。可那些年,玉娥受的委屈,我一輩子都還不清。」

  兩人蹲在墳前,誰也不說話。

  風吹過山坡,雪粒打著旋兒。

  過了很久,楊革勇問:「你現在還想銀花嗎?」

  葉雨澤點點頭又搖搖頭,指著不遠處的一座墓碑:

  「那是我們忘不掉的一段記憶,只是放在心裡就好了,不能再虧欠枕邊人。」

  楊革勇點點頭。

  「那就好。」

  兩人站起來,對著馳娜兒的墳,深深地鞠了一躬。

  回去的路上,楊革勇突然說:「老葉,我想去看看阿依江。」

  葉雨澤點點頭。

  「那就去。」

  北疆省委,阿依江的辦公室。

  她正在開會,聽說楊革勇來了,愣了一下,然後匆匆結束會議,趕過來。

  推開門,看到楊革勇和葉雨澤坐在會客室里,她站在那裡,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楊革勇站起來,看著她。

  幾年不見,阿依江老了。頭髮白了不少,眼角也有了皺紋。但眼睛還是那麼亮,像她媽年輕時候一樣。

  「阿依江,」楊革勇開口,聲音有些抖,「爸來看看你。」

  阿依江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低著頭,不說話。

  葉雨澤站起來:「你們聊,我出去走走。」

  門關上後,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

  阿依江終於抬起頭,看著楊革勇。

  「爸,你怎麼來了?」

  楊革勇看著她,心裡湧起千言萬語,但到了嘴邊,只變成一句。

  「爸對不起你。」

  阿依江愣住了。

  「你媽走的時候,我沒趕上。」楊革勇說,「你這幾年一個人在這兒撐著,我也沒幫上忙。我這個當爹的,不稱職。」

  阿依江的眼眶又紅了。

  「爸,你說這些幹嘛……」

  「得說。」楊革勇打斷她,「這輩子,我欠你媽的,欠你的,都還不清。但我想讓你知道,我心裡有你們。」

  阿依江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

  楊革勇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但懸在半空,又縮回去了。

  阿依江突然抬起頭,看著他。

  「爸,我從來沒怪過你。」

  楊革勇愣住了。

  「我媽也從來沒怪過你。」阿依江說,「她走之前,我跟她說,要不要叫你?她說不用。我問她,你還恨他嗎?她說,不恨。從一開始就沒恨過。」

  楊革勇的眼眶紅了。

  阿依江繼續說:「她說,當年的事,不怪你。是你家裡人不同意,不是你的錯。她說,你是個英雄,是草原上的鷹,她是配不上你的。這輩子能認識你,值了。」

  楊革勇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他這一輩子,槍林彈雨里闖過來,被人砍過,被人追殺過,從來沒掉過一滴淚。但此刻,聽著女兒轉述的這句話,他忍不住了。

  阿依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伸出手,輕輕抱住他。

  「爸,別哭了。我媽看著呢。」

  楊革勇抱住她,像小時候一樣。

  從北疆回來,楊革勇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只是養馬下棋,而是開始四處走動。先去了伊犁,找到當年在那邊認識的幾個老朋友,打聽那些年他欠下的人情。

  有一個當年幫他擋過刀的兄弟,後來做生意賠了,日子過得緊巴。楊革勇二話不說,掏錢幫他還了債,又給他找了個差事。

  有一個當年跟著他幹活的工人,後來工傷殘疾了,公司倒閉後沒人管。

  楊革勇找到他,給他辦了傷殘補助,又安排他兒子來軍墾城上班。

  有一個當年和他一起蹲過局子的哥們兒,出來後一直沒混出樣,老婆跑了,孩子也不認他。

  楊革勇把他接到軍墾城,在自己的馬場裡給他安排了份活,管吃管住,按月發錢。

  那人一開始不敢相信,問楊革勇:「老楊,你圖什麼?」

  楊革勇說:「不圖什麼。當年你替我挨過打,我記著呢。」

  那人眼眶紅了。

  葉雨澤看著他跑來跑去,有時候也跟著去。

  有一次,兩人從外面回來,坐在車上,葉雨澤問:「老楊,你這是要把一輩子的債都還清?」

  楊革勇想了想,說:「還不清。但能還一點是一點。」

  葉雨澤點點頭。

  「我也是。」

  楊革勇看他:「你有什麼債?」

  葉雨澤沉默了一會兒,說:「當年跟著我乾的那批人,有些沒安排好的。我想著,再幫他們一把。」

  楊革勇點點頭。

  「那咱們一起。」

  接下來的日子,兩個老頭忙得腳不沾地。

  楊革勇跑外面,葉雨澤跑本地。他把當年跟著他創業的那些老兄弟,一個個都翻出來。

  有困難的幫困難,沒困難的請吃飯。他用自己的錢,給幾個生活拮据的老戰友辦了醫保,又給幾個子女沒工作的安排了崗位。

  玉娥有時候說他:「你都這把年紀了,還折騰什麼?」

  葉雨澤說:「不是折騰。是還債。」

  玉娥看著他,嘆了口氣。

  「行,你想還就還吧。反正你那些錢,不花在這兒,也得花在別處。」

  葉雨澤笑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

  楊革勇把楊軍叫到跟前。

  「小軍,過年了,想要什麼禮物?」

  楊軍看著他,想了想,說:「我想學騎馬。」

  楊革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明天開始,我教你。」

  第二天一早,楊軍跟著楊革勇去了馬場。

  楊革勇挑了一匹溫順的老馬,讓楊軍試著騎。

  楊軍第一次上馬,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楊革勇在旁邊耐心地教,一遍一遍,不急不躁。

  楊軍學得很快,三天後就能自己在馬場裡跑了。

  那天傍晚,他騎著馬,在馬場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夕陽照在他身上,把那一頭捲毛染成了金色。

  楊革勇站在旁邊看著,心裡說不出的高興。

  晚上,楊軍突然問:「爸,你年輕的時候,是不是特別利害?」

  楊革勇愣住了。

  那是楊軍第一次叫他「爸」。

  他眼眶一熱,點點頭。

  「還行吧。」

  楊軍看著他,眼裡有了崇拜。

  「那你能教我嗎?」

  楊革勇伸手揉了揉他的捲毛。

  「能。慢慢教,教一輩子。」

  年三十,葉雨澤家。

  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吃年夜飯。

  葉雨澤、玉娥、葉風雖然在國外沒回來,但視頻連著,也算團圓。

  楊革勇一家也來了,趙玲兒、楊威(從北疆趕回來過年)、楊成龍(也從英國回來了)、林晚晚,還有新加入的楊梅、楊軍。

  王秀英坐在一邊,氣色比剛來的時候好多了。劉向東的化療方案起了作用,她的病情穩定下來,醫生說至少還能撐幾年。

  楊梅和楊軍也漸漸融入了這個家。楊梅在軍墾城中學插班複習,成績不錯,明年準備考大學。

  楊軍雖然還是話少,但已經會跟楊成龍一起打遊戲了。

  飯桌上,楊革勇舉起杯。

  「這一年,不容易。但總算過來了。來,干一杯。」

  大家一起舉杯。

  喝完酒,楊革勇看著葉雨澤,突然說:「老葉,謝謝你。」

  葉雨澤愣了一下:「謝什麼?」

  楊革勇認真道:「這輩子,有你這麼個兄弟,值了。」

  葉雨澤也認真地看著他。

  「我也是。」

  兩人碰了碰杯,一飲而盡。

  窗外,鞭炮聲響起來了。軍墾城的夜空,被煙花照亮。

  孩子們跑出去看煙花,大人們坐在屋裡,喝著茶,聊著天。

  玉娥拉著王秀英的手,說著體己話。趙玲兒和楊威說著北疆的事。林晚晚靠在楊成龍肩上,看著窗外的煙花。

  葉雨澤和楊革勇坐在角落裡,誰也不說話,就這麼看著這一屋子的人。

  過了很久,楊革勇突然說:「老葉,你說這些人,都是咱們的?」

  葉雨澤笑了。

  「不然呢?」

  楊革勇也笑了。

  窗外,煙花一朵接一朵地綻放。

  屋裡,暖意融融。

  大年初三,葉雨澤和楊革勇又去了療養院。

  葉萬成、梅花、楊玉林、周桂花她媽林奶奶,幾個老人都住在這兒。雖然年紀大了,但身體都還硬朗。

  葉萬成正在和劉向東下棋,看到葉雨澤進來,頭也不抬。

  「來了?」

  葉雨澤點點頭:「爸,過年好。」

  葉萬成嗯了一聲,繼續下棋。

  梅花在旁邊笑:「你爸就這樣,別理他。」

  楊革勇去看楊玉林。楊玉林正在看電視,看到他進來,眼睛一亮。

  「小勇來了!」

  楊革勇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爸,過年好。」

  楊玉林點點頭,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馬場的事。他雖然年紀大了,但精神還好,就是耳朵有點背,說話聲音大。

  楊革勇耐心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那邊,劉向東下完棋,把葉雨澤叫到一邊。

  「雨澤,你那幾個病人,我看了。恢復得不錯。」

  葉雨澤點點頭:「謝謝老師。」

  劉向東擺擺手:「謝什麼。你這一輩子,做的事,比我多。」

  葉雨澤愣住了。

  劉向東看著他,認真道:「你當年學醫,我就看出來了。你不是為了賺錢,是想幫人。後來你去做生意,我還可惜了一陣。沒想到老了老了,你又回來了。」

  他拍拍葉雨澤的肩。

  「挺好。」

  從療養院出來,葉雨澤和楊革勇慢慢往回走。

  夕陽西下,把雪地染成金色。

  楊革勇突然說:「老葉,你說咱們這輩子,到底值不值?」

  葉雨澤想了想,說:「昨天我問過你,你說值。今天我問你,你還說值嗎?」

  楊革勇笑了。

  「值。怎麼不值?年輕的時候,咱們把軍墾城建起來。現在老了,還能幫那麼多人。還有那麼一大家子人,熱熱鬧鬧的。還有什麼不值?」

  葉雨澤點點頭。

  是啊,還有什麼不值?

  兩人慢慢走著,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

  遠處,軍墾城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那是他們的家。

  也是他們的歸處。(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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