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9章 倫敦的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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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阿拉木圖回來之後,楊成龍就憋著一股火。

  那股火不是燒在臉上,是燒在骨頭裡。

  他坐在UCL的課堂上,教授在前面講波特五力模型,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腦子裡反覆回放巴赫提亞爾那張臉——油光鋥亮的頭髮,明晃晃的金鍊子,還有那根摁滅在桌面上的菸頭。

  他後悔了。

  後悔沒在餐廳里直接動手。

  葉歸根說得對,那杯伏特加難喝。但比伏特加更難咽的,是被人指著鼻子說「這裡是哈國,不是華夏」。

  楊成龍攥緊了拳頭,指節嘎巴作響。

  「楊先生?」教授的聲音從講台傳來,「你對這個案例有什麼看法?」

  楊成龍回過神來。全班同學都看著他。他撓了撓那頭亂蓬蓬的捲毛,站起來:「抱歉,我沒聽清問題。」

  教授皺了皺眉,沒再追問。

  坐下的時候,旁邊一個英國男生小聲嘀咕了一句:「華夏人就這樣。」

  楊成龍猛地轉過頭,盯著那個男生。一米八幾的身高,一百八十斤的體重,加上那張因為長期在戶外騎馬曬得黑紅的臉,光是瞪一眼就夠嚇人的。

  那個英國男生縮了縮脖子,低下頭,再也沒敢出聲。

  下課之後,葉歸根在教室門口等他。

  「你今天怎麼了?」葉歸根看著他的臉色,「從阿拉木圖回來就這樣。」

  楊成龍把書包甩到肩上,大步往前走。「沒怎麼。」

  「你走路的樣子像要去打架。」

  「那就打。」楊成龍悶聲說。

  葉歸根追上他,拉住了他的胳膊。「成龍,你冷靜點。」

  楊成龍停下來,轉過身。他的眼睛裡有血絲,不知道是沒睡好還是氣的。

  「歸根,你說,我是不是慫了?」

  「慫什麼?」

  「在阿拉木圖。巴赫提亞爾那個王八蛋,指著我的鼻子說那些話,我居然沒動手。我爺爺要是知道了,肯定罵我。」

  葉歸根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你爺爺的信里怎麼說的?『腰杆挺直了說話。』他沒讓你動手。」

  「說話和動手有區別嗎?」

  「有。」葉歸根說,「說話,是你占理。動手,是你輸了。」

  楊成龍哼了一聲。「你跟你爸一樣,太理性了。」

  葉歸根愣了一下。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他像葉風。他想了想,也許是真的。

  在阿拉木圖那個包間裡,他第一反應是講道理、擺事實、引用股權變更記錄。而楊成龍的第一反應是——干他。

  這就是區別。

  「行,」葉歸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勸你。但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真要動手的時候,叫上我。」

  楊成龍看了他一眼,嘴角終於有了點笑意。「你?你那一米七幾的小身板,能打嗎?」

  「我打不過,但我能報警。」

  「……」

  楊成龍沒忍住,笑了出來。笑完之後,那股火還在,但沒那麼旺了。

  回到宿舍,楊成龍給林晚晚打了個電話。林晚晚聽出他聲音不對,問怎麼了。

  他把阿拉木圖的事說了一遍,越說越氣,最後把手機摔到了床上。

  林晚晚在電話那頭喊:「楊成龍!你摔誰呢!」

  他趕緊撿起來。「沒摔你,摔床。」

  「你要是生氣,就去跑步。別憋著。」

  「我不跑步。我要打沙袋。」

  「倫敦哪有沙袋?」

  楊成龍想了想,給葉歸根發了一條消息:「你知道倫敦哪兒有拳擊館嗎?」

  回復很快:「你要幹什麼?」

  「打沙袋。」

  「你等一下。」

  十分鐘後,葉歸根發來一個地址,在霍克斯頓,一家叫「鐵錨」的拳擊館。

  附了一句話:「我讓人打過招呼了,你去就行。報我的名字。」

  楊成龍看著「報我的名字」四個字,心想:

  葉歸根這個人,嘴上說理性,背地裡早就把路子鋪好了。

  他換了件運動T恤,穿上跑步鞋,出了門。

  「鐵錨」拳擊館在一個工業區的地下室,水泥牆,鐵皮門,裡面瀰漫著汗水和橡膠的味道。

  前台是個光頭大漢,胳膊比楊成龍大腿還粗。

  「楊成龍?」光頭看了他一眼,「葉歸根的朋友?」

  「對。」

  「進去吧。右手邊第二個沙袋,專門給你留的。」

  楊成龍交了錢,走進訓練區。沙袋是黑色的,六十公斤,吊在鐵鏈上。他沒纏繃帶,沒戴手套,直接一拳砸上去。

  皮肉撞擊帆布的聲音,悶悶的,像打在人身上。

  一拳,兩拳,三拳。

  他腦子裡是巴赫提亞爾的臉。一拳打掉那條金鍊子,兩拳打碎那口黃牙,三拳把那個菸頭塞回他嘴裡。

  打了不知道多少拳,指節破了,血沾在黑色帆布上,看不出來。但他沒停。

  「小子,你這麼打,手不要了?」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楊成龍回過頭。一個五十多歲的白人老頭,穿著舊運動服,頭髮花白,但站姿很直。

  他手裡拿著兩副拳套,走過來,扔給楊成龍一副。

  「戴上。」老頭說,「我陪你練練。」

  楊成龍接過拳套,套在手上。老頭也戴上拳套,站到他面前。

  「你打過拳嗎?」

  「沒有。打過架。」

  老頭笑了。「打架和打拳不一樣。打架是拼命,打拳是技術。來吧,打我。」

  楊成龍猶豫了一下,一拳打過去。老頭側身一讓,那拳打在空氣里,楊成龍一個踉蹡。

  「太慢了。」老頭說,「你心裡有事,拳頭就慢了。先把心裡的事放下,再出拳。」

  楊成龍深吸了一口氣,又打出一拳。這一拳快了,但老頭還是躲開了。

  「還是慢。再來。」

  一拳,兩拳,三拳,十拳,二十拳。老頭像一條魚,每次都滑溜溜地躲開。

  楊成龍的拳套打在空氣里,呼呼作響,汗水甩了一地。

  打到第三十拳的時候,老頭突然不退反進,一拳打在楊成龍的腹部。不重,但很準,打得楊成龍彎下了腰。

  「你只想著打人,沒想著防人。」老頭退後兩步,「今天就到這。你手上有傷,回去處理一下。」

  楊成龍直起腰,喘著粗氣。汗水從捲毛上滴下來,滴在地板上。

  「你是誰?」他問。

  「他們都叫我老麥。」老頭摘下拳套,「以前在皇家海軍陸戰隊待過。退役了,沒事幹,來這兒教教拳。」

  「老麥,明天我還來。」

  「行。但明天別空手來了,買副好繃帶。」

  楊成龍回到宿舍,已經是晚上九點。他洗了澡,給手上的破皮塗了碘伏,疼得齜牙咧嘴。

  然後給林晚晚發了一張照片——纏著繃帶的手。

  林晚晚的電話秒到。

  「楊成龍!你幹什麼了!」

  「打沙袋。」

  「打沙袋能把手打成這樣?」

  「沒戴手套。」

  「你——」林晚晚氣得說不出話,「你是不是傻?」

  楊成龍靠在床頭,聽著她的聲音,突然覺得那股火消了大半。

  「晚晚,」他說,「我想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別轉移話題。」

  「沒轉移。是真的想。」

  林晚晚的聲音軟下來。「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聖誕假。還有一個月。」

  「一個月太久了。」

  「那我飛回去看你。」

  「別。你好好上課。『天馬』這邊我盯著,沒事。」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掛了電話,楊成龍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看著天花板。

  窗外倫敦的夜風呼呼地吹,但他心裡不冷了。

  第二天,楊成龍又去了「鐵錨」。買了繃帶,纏好手,戴上拳套。老麥已經在等他了。

  「今天不讓你打沙袋。跟我學基礎。」老麥站在他面前,「站姿,重心,步伐。拳擊不是靠蠻力,是靠全身。」

  楊成龍跟著老麥學了一個小時。出拳,收拳,移動,防守。枯燥,但他學得很認真。

  「你學東西很快。」老麥說,「但你的問題不是技術。」

  「那是什麼?」

  「脾氣。」老麥點了一支煙,「你出拳的時候,眼睛裡全是火。火太大,就看不見對手的破綻了。」

  楊成龍沒說話。

  「我見過很多像你這樣的年輕人,」老麥吐了一口煙:

  「力氣大,脾氣暴,一拳出去恨不得把人打死。但真正能打的,是那些心裡有火、眼裡沒火的人。火在心裡燒,眼睛是冷的。」

  楊成龍沉默了很久。

  「老麥,你以前在部隊的時候,打過仗嗎?」

  老麥看了他一眼。「打過。北愛爾蘭,伊拉克,阿富汗。打了一輩子仗,最後發現,最難打的不是敵人,是自己的脾氣。」

  他掐滅菸頭,站起來。

  「明天繼續。」

  楊成龍點了點頭。

  從那天開始,楊成龍每天下午都去「鐵錨」。學拳擊,打沙袋,偶爾跟老麥對練。

  手上的繭子越來越厚,出拳越來越快,但老麥說他「火還在」。

  那股火,是從阿拉木圖帶回來的。

  十一月底,倫敦下了一場凍雨。

  楊成龍從拳擊館出來,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英國本地。

  「楊成龍?」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口音,不是英語,是俄式英語。

  「誰?」

  「巴赫提亞爾。」對方笑了,「我在倫敦。有空見個面嗎?」

  楊成龍握著手機,指節發白。

  「你在哪?」

  「考文特花園,一家酒吧。我把地址發給你。一個人來。如果你那個姓葉的朋友也跟著,我就不客氣了。」

  電話掛了。楊成龍站在拳擊館門口,凍雨打在臉上,冰涼冰涼的。他攥著手機,站了足足半分鐘,然後攔了一輛計程車。

  上車之後,他給葉歸根發了一條消息:「巴赫提亞爾在倫敦。我去見他。你別來。」

  發完,他關了手機。

  計程車在考文特花園停下。楊成龍按照地址找到那家酒吧,在地下室,燈光昏暗,煙霧繚繞。

  巴赫提亞爾坐在角落裡的一張沙發上,旁邊只有一個人——不是保鏢,是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人。

  「來了?」巴赫提亞爾站起來,張開雙臂,像是在歡迎老朋友,「坐。喝什麼?」

  楊成龍沒坐,也沒喝。

  「你找我幹什麼?」

  巴赫提亞爾放下手,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來。

  「我爺爺讓我來的。」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這是油田的股權轉讓協議。我爺爺要百分之十的股份。不是百分之十五,是百分之十。這是我最後的讓步。」

  楊成龍看了一眼那張紙,沒動。

  「我說過了,這件事我做不了主。你找我爺爺去。」

  「你爺爺?」巴赫提亞爾笑了,「你爺爺躲在軍墾城,誰都不見。我找了他三個月,他連電話都不接。」

  「那說明他不想跟你談。」

  巴赫提亞爾的臉色變了。那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人站起來,擋在他前面。

  「楊先生,」中年人用標準的普通話說:

  「我是阿可可烈家族的法律顧問。這件事,如果談不攏,我們會走法律程序。在哈國,在倫敦,在國際仲裁庭。你們楊家的油田,手續上不是沒有瑕疵的。」

  楊成龍盯著那個中年人,又看了看巴赫提亞爾。

  「你這是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中年人說,「是提醒。」

  楊成龍攥緊了拳頭。老麥的話在腦子裡響起來——「火在心裡燒,眼睛是冷的。」

  但他的火已經燒到了眼睛裡。

  「巴赫提亞爾,」他的聲音很低,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你上次在阿拉木圖說,這裡是哈國,讓我小心點。現在你在倫敦,我也跟你說一句——這裡是倫敦,你也小心點。」

  巴赫提亞爾後退了一步。那個中年人還想說什麼,楊成龍已經轉身走了。

  走出酒吧,凍雨還在下。楊成龍站在街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拳頭攥得咯吱響,但他沒回頭。

  他打了輛車回宿舍。路上,他打開手機,十幾條消息全是葉歸根的。

  「你在哪?」

  「回電話!」

  「楊成龍你別衝動!」

  「我找到巴赫提亞爾的位置了,你別一個人去!」

  最後一條是:「我在你宿舍樓下。到了給我打電話。」

  楊成龍到了宿舍樓下,看到葉歸根站在門口,沒打傘,頭髮被凍雨淋得貼在腦門上。

  「你傻啊?不會進去等?」楊成龍走過去。

  葉歸根沒理他的埋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見到他了?」

  「見到了。」

  「動手了?」

  「沒有。」

  葉歸根鬆了口氣,然後一拳捶在楊成龍肩膀上。

  「你嚇死我了!」

  楊成龍被他捶得後退了一步,揉了揉肩膀。

  「我沒動手。但我跟他說了,這裡是倫敦,讓他小心點。」

  葉歸根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話,跟動手差不多了。」

  「我知道。」

  兩個人上了樓。漢斯不在,宿舍里很安靜。楊成龍換了件乾衣服,葉歸根用他的毛巾擦了擦頭髮。

  「成龍,」葉歸根說,「巴赫提亞爾的事,不能這麼拖下去。他這次來倫敦,不是隨便來的。他背後有人。」

  「誰?」

  「還不清楚。但我爸那邊在查。」葉歸根坐下來。

  「你爺爺的油田,這些年一直有人眼紅。阿可可烈家族只是擺在明面上的。背後可能還有更大的勢力。」

  楊成龍靠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

  「歸根,你說,我是不是不該去阿拉木圖?」

  「為什麼這麼問?」

  「如果我不去,就不會惹上這些事。」

  葉歸根搖了搖頭。

  「你早晚要去的。那些油田,你爺爺遲早要交給你。早點知道有這些麻煩,比晚點知道好。」

  楊成龍沒說話。

  「而且,」葉歸根站起來,「你不是一個人。巴赫提亞爾有他的勢力,你有你的。葉家在倫敦不是吃素的。」

  楊成龍看著他。「你又要動用家族的力量?」

  「不是動用。是讓他們知道,動楊成龍,就是動葉歸根。動葉歸根,就是動葉家。」

  葉歸根說得平淡,但語氣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

  楊成龍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歸根,謝謝你。」

  「別謝。請我吃飯就行。」

  「行。手抓飯。」

  「大份的。」

  「大份的。」

  兩個人出了宿舍,往XJ餐廳走。凍雨停了,風還是冷的,但兩個人走在一起,身上帶著熱氣。

  「歸根,」楊成龍邊走邊說,「你說,我是不是太衝動了?」

  「是。」

  「那我應該怎麼改?」

  葉歸根想了想。「不用改。」

  「為什麼?」

  「因為你是楊成龍。衝動是你的毛病,也是你的優點。你爺爺也衝動,但他衝動了一輩子,把油田打出來了。你衝動,但你心裡有底。你知道什麼時候該收。」

  楊成龍看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跟你學的。你說話直,我就學直了。」

  兩個人走進餐廳,坐下。

  「老闆,兩碗手抓飯。大份的。」

  「行!坐吧!」

  楊成龍掏出手機,給林晚晚發了一條消息:「晚晚,今天有人找麻煩,但我沒動手。」

  回復很快:「真的?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因為我兄弟拉住了我。」

  對面發了一個笑的表情。「那你得好好謝謝他。」

  「請了。手抓飯。」

  「大份的?」

  「大份的。」

  窗外,倫敦的夜風還在吹。但餐廳里很暖和,燈光很亮,手抓飯的香氣飄滿了整個屋子。

  楊成龍大口吃著飯,心裡那團火還在燒,但不再往外躥了。它縮回骨頭裡,變成了一種熱——不是要打架的熱,是要做事的熱。

  他想好了。

  天馬要做大。油田的事,他不急,但他要學。學怎麼跟人打交道,怎麼在談判桌上贏,怎麼讓巴赫提亞爾那種人再也不敢來找麻煩。

  (未完待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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